得知馮堤願意投效,錢傳瓘心中雖喜,麵上卻並無多少意外之色。
連年戰亂,社稷凋敝,有人渴望一份安定,有人追求功名富貴。
對馮堤這種人來說,錢傳瓘的承諾不僅給了他一份安定,更是實現了他對功名富貴的追求。
作為質子,錢傳瓘是足夠自覺的。
在冇有真正取得田頵的信任之前,冇有田頵的命令,他本人幾乎足不出戶,整日待在翠玉軒裡。
“呼——”
他長籲一口氣,一團白霧在麵前散開,手中那柄石鎖也隨之穩穩落地。
“七郎君真是了得!”戴惲在一旁看得真切,不由得嘖嘖稱讚,“纔不過十多日,竟已能舉起這半石的石鎖了,真不愧是錢王之子!”
錢傳瓘用的正是軍中士卒打熬氣力常用的製式石鎖,重約半石(合六十斤)。
胡進思心思細膩,有決斷,善言辭,被錢傳瓘安排在外奔走。
戴惲心思粗獷,性情耿直,精通軍中諸般技藝,被留在了翠玉軒,教授錢傳瓘軍中武藝。
從前在杭州時,錢傳瓘雖也能開弓射箭,但父親錢鏐寵愛他,生母陳氏更是捨不得他吃半點苦,從未嚴令他習武。
因而比起其他兄弟,他的身板確實單薄了些。
戴惲便讓他從打熬氣力開始,氣力是根基,根基穩了,拳腳刀法才能練得紮實。
錢傳瓘本以為這是件漫長又辛苦的差事,卻不知是這身子骨本就蘊藏潛力,還是“穿越”帶來的異處,他每日錘鍊後,都能感到明顯的進益。
十多天前,他連一鈞(約三十斤)的石鎖都舉得頗為吃力,現在竟已操弄得起半石石鎖。
就連每日打磨氣力後帶來的酸楚,隻需休息一夜,就能恢復個七七八八。
這種“付出即有回報”的實在感,比體魄的增強更令他振奮。不知不覺間,他甚至對這番錘鍊生出了幾分沉迷。
不僅如此,錢傳瓘還發覺,自己的記性也比從前好了太多。
雖然做不到過目不忘,但一篇千字文章,讀上兩三遍,便能記個**不離十。
戴惲在軍中時,並非冇有見過什麼天賦異稟、天生神力的人,但是如錢七郎這般基礎薄弱,卻成長飛速的,他還真冇見過,隻能將這一切不合理,都歸結於“天授”了。
錢傳瓘有當質子的自覺,但田頵似乎也冇忘了他這個便宜女婿。
僕役通傳,郭師從正在翠玉軒大門外候著。
錢傳瓘簡單拿熱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漬,便匆匆出門去了。
“舅父怎得不進屋子,偏要在門外候著?”
“節帥今日召麾下文武議事,你也要來!”郭師從見到錢傳瓘出門,拽著他的衣袖隨口解釋道,“明寶且隨我快行,第一次參與議事可千萬不能去得晚了。”
雖然不知道為何田頵麾下文武議事,竟然會讓他過去,但是看郭師從的反應,應當不是一件壞事。
兩人匆匆趕至牙城節堂,堂中此時已經到了不少人。
錢傳瓘大致掃了一眼,幾乎都是未曾見過的麵孔。
便宜老丈人還冇來,杜荀鶴也還不在。
錢傳瓘一出現,就引來了不少目光,堂中眾人對這個郭師從身旁的生麵孔一打量,便差不多猜出了他的身份。
早聽說田帥將越王的第七個兒子帶回來招為了女婿,想必就是這一位了。
目光多是友好又好奇。
一方麵,錢七郎能在這個時候被田帥叫過來,就能說明錢傳瓘是實打實的自己人。
另一方麵,錢傳瓘來宣城時日尚短,又深入簡出,他們對錢傳瓘唯一的瞭解還是別人傳出來的,什麼頂頂好的樣貌之類浮於表麵的東西,至於個人能力、性情這方麵,則是一概不知。
事實上,錢傳瓘能夠來參與今天的議事,還真不是田頵有多信任他,這主要還是杜荀鶴在後頭髮力了。
此前,在田頵準備召人議事的時候,杜荀鶴便詢問他,“可要叫上錢七郎旁聽?”
“我家議事,要他過來做什麼?”田頵當時皺眉,並不覺得有叫上錢傳瓘的必要。
“若是節帥不滿意錢七郎這個女婿,我自然不會開口,可既然親事已定,我心底裡還是想要勸說節帥,要稍微改一下對錢七郎的看法了。”
“你說。”田頵並非不聽勸諫之人,杜荀鶴作為他的謀主,絕不會無的放矢。
“節帥,錢七郎自杭城而來,您又與杭州剛結下嫌隙,我本欲諫阻節帥與之過密,但是我觀察七郎的為人,或許錢王諸子眾多,七郎素未得寵,故於節帥青眼相加、以女郎許之之事,非但毫無芥蒂,反而還感念大帥的恩德。”
杜荀鶴頓了一下,見田頵並未打斷他,便繼續說道,“俗語雲,一婿半兒。名為嘉婿,實為半子,錢七郎器宇端方,才具可期,又言行恭謹,我覺得他並非是薄情寡義之輩,若是節帥於此時推心置腹,授以微權,使展其才,他必然感恩圖報,效死力於我宣州。
將來撐起帥府基業,護佑女郎一生安穩者,非七郎而誰?”
田頵起初默默不語,而後突然開口,“若是錢七郎的恭順是裝出來的呢?”
“大帥將他放入肘腋之間,朝夕可見,正可從容考察。若他徒有虛表,大帥可及時察覺,防微杜漸,免他日生變之患。若他果真內蘊珠玉,天以如此佳兒賜節帥為婿,豈非冥冥中助您壯大基業之兆?”
如此,纔有田頵讓郭師從把錢傳瓘一同叫上議事這件事。
當然,錢傳瓘此時是不知道背後原委的。
此時他還在應付著節堂眾人的打探。
離得最近的一人率先笑著過來搭話,“師從兄,我近日忙忙碌碌,竟不知我宣城之中何時來了這麼一位陌生才俊,你還不快替我引薦一番?”
錢傳瓘聞言望去,見此人衣著考究,著錦緞襴袍,頭戴玉簪,麵容文秀,氣質溫潤,看起來讓人好感驟生。
郭師從熱絡地迴應道,“駱兄來得正好,我正準備向七郎介紹你呢。此乃錢王膝下七郎傳瓘,已與節帥府中女郎定親,大帥教我帶他過來一同參與議事。”
一聽駱兄二字,錢傳瓘心中一喜,田頵集團的文臣之中,除了杜荀鶴這一謀主外,名聲最盛、也是最被他覬覦的,莫過於宣州長史駱知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