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州地處長江下遊南岸,氣候溫暖濕潤。
直至今日,宣城才迎來了今年冬季的初雪。
雪花洋洋灑灑的落在田頵的袍子上,郭師從與杜荀鶴跟在他的身側,微微落後半個身位,三人就這般在雪中不緊不慢地走著,在微薄的雪地上留下不深不淺的腳印。
“將士們的冬衣都發放下去了?”
“除長劍都的冬衣還在發放中,餘者皆已發放完畢。”
“嗯。”田頵點了點頭,並未多問為什麼長劍都的冬衣還冇有發放完。
這是他們三人心照不宣的事情。
康儒的跋扈,並非隻有田頵這位宣州話事人感到不滿。
但凡是死心塌地跟隨田頵的,在康儒接受廣陵那邊的任命後,都覺得遭受了背叛。
所以他們也都達成了一致的意見,在康儒前往廬州之前,必須要壓一壓他的氣焰。
楊行密使的什麼壞,田頵並非看不出來,但是陽謀之所以是陽謀,就不怕你看出來。
康儒的跋扈,本來就讓田頵十分不喜,楊行密隻是在他們原本就有些緊張的關係上,又添了一把火。
隻要康儒接了那份任命,二人的反戈就必不可免。
夜晚,火把在雪中飄搖。
布衾冰涼如鐵,軍帳內的長劍都士卒雙耳被凍得通紅,隻能用力搓著麻木的雙手,待到手掌有種火燎感的時候,再附上雙耳,給耳朵帶來些許暖意。
今日校場發放冬衣,卻獨獨少了他們長劍都的份。
武勇都的軍官還不忘過來陰陽怪氣幾句,更是激發了他們的不滿。
什麼叫冬衣有缺口?
我管你有冇有缺口,你缺別人的口也不能缺我們的!
他們武勇都不過是背主之犬,還是新來的,憑什麼能排在我們前麵?
被免了副指揮使的王晨臉色難看,忿忿不平,“這田大帥究竟是什麼意思,武勇都那群犬彘都有冬衣,卻獨獨缺了咱們弟兄們的?”
指揮使常凱臉色也陰晴不定,聽聞王晨的話後,開口道:“你王晨算什麼東西,田帥怎麼可能因為你那點爛褲襠子的事剋扣冬衣?”
“那為何……”
常凱唏噓道,“隻怕田帥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啊……”
“什麼意思?”王晨眼神一下子變得清澈見底了。
“我是說,田帥此舉,隻怕是衝著康老大來的……”常凱環顧左右,招呼王晨上前來,而後附耳小聲道。
“什麼?!”王晨忍不住驚呼道,“可康老大跟隨田帥多年……”
“噤聲!”常凱瞪了他一眼,斥責道,“大呼小叫,你是生怕別人不知道我們在說些什麼?”
王晨用手捂住嘴巴,示意自己不會再發出聲音,讓常凱說下去,
常凱見他如此,便繼續說出自己的推測,“康老大是跟隨田帥征戰多年不假,可楊大帥越過田帥,直接任命康老大,你說這讓田帥怎麼想?”
聽完常凱的話,王晨若有所思,旋即困惑道,“你的意思是,田帥覺得康老大有二心?可田帥自己也是楊大帥的人啊!”
常凱感到一陣心累,“你就不能動動你的豬腦子嗎?”
“不說就不說,”王晨嘟囔道,“你怎麼還罵人呢?”
“豎子不足與謀!”常凱冷眼看了他一眼,吐出幾個字。
就他這個腦子,被撤職,也不足為怪!
……
一壺溫酒,一張長桌,窗外雪花紛紛落下,院中臘梅羞澀欲放。
倘若再來上一張搖搖晃晃的躺椅,透著小軒窗,未嘗不能吟上一首酸詩,感慨一下雪的風光。
戴惲與胡進思兩人冒著雪在院中對練,你來我往,白色的熱氣順著二人粗重的呼吸不停上揚,直到胡進思一拳砸在戴惲胸口,發出一聲悶哼,兩人才暫時收手。
戴惲一邊揉著隱隱作痛的胸口,一邊忍不住抱怨道:“下手真黑啊!”
胡進思“嘿嘿”一笑,“這都是實力,你小子還得練。”
錢傳瓘披著一身皮襖站在一旁,聲音慵懶而又不容置疑,“先把衣服穿上,再飲一些熱湯,天氣濕寒,可莫要著了涼。”
“喏!”兩人聽話地進屋將衣物重新穿上,等到再出來時,已是穿戴齊整。
相比外頭的兵荒馬亂,翠玉軒的寧靜實在是值得珍惜的。
可惜的是,也正因為外頭的兵荒馬亂,這一份寧靜也註定不會長久。
一位客人的到來,就打破了這一份安逸。
身材瘦削的客人,在扣開了翠玉軒的大門後,將小院的人與物都收入眼底,而後哈哈大笑著走到錢傳瓘的麵前,“錢郎當真好雅興啊!”
“哈哈,雪是好雪,景是好景,明寶清閒散人,除了賞雪賞景,也別無它事,從事既來我院中,何不與我一同享受這好時光?”
不待杜荀鶴回絕,便吩咐道:“快去給杜從事備酒,我要與杜從事好生暢飲一番!”
雖然如此說道,但是錢傳瓘還是忍不住猜測起杜荀鶴來此的用意。
“賞雪便可,酒便罷了。”杜荀鶴走到錢傳瓘麵前,拽著他的衣袖開口製止道,“我來與錢郎說幾句話,稍後還有要事去做。”
“既然如此,那隻能下次有空再與杜從事對飲了。”錢傳瓘無不遺憾道。
兩人邊走邊談,步入屋中,於窗前相對而坐。
杜荀鶴率先開口道,“錢郎可知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明寶今日未出院落,實不知從事所言究竟何事?”錢傳瓘佯裝不知
前些日子,長劍都與武勇都起衝突後,錢傳瓘便囑託胡進思密切關注這兩都兵馬動向,今日發放棉衣又起了爭執的訊息,自然也傳至翠玉軒。
杜荀鶴雖然不相信錢傳瓘真的什麼也不知道,但是還是耐著性子,將事情的經過簡要地說了一下。
“驕兵跋扈至此,實在是丟人現眼。”杜荀鶴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武勇都新附,不知規矩,徐綰之流又非善與之輩,惹出事端不難理解,可長劍都乃大帥本部兵馬,隨大帥南征北戰,又怎會如此不知事?”錢傳瓘毫不避諱的表現出對武勇都的厭惡。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武勇都叛亂,是錢鏐集團遭受重大打擊也是錢傳瓘流落至宣州的直接原因。
將對武勇都的怨憤適當表現出來,反而能在一定程度上削弱田德臣集團的警惕。
若是當真一點情緒也不外露,要麼背上一個薄情寡義標籤,要麼就會被認為心思陰沉,如今表現出來的情緒,確是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