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輩錢傳瓘,奉我家大人之命,特來拜見世叔!”
錢傳瓘長身玉立,錦衣玉帶,從容揖禮道。
“世叔?”一道洪亮粗豪的聲音響起,“我怎麼不知何時和錢鏐有過交情,可擔不起你這一聲世叔。”
“我所說的大人自然不是我家阿爺,而是宣城的田帥,我乃田帥之婿,安帥與我家大人乃莫逆之交,我喊一聲世叔,又有何不可呢?”錢傳瓘麵不改色道。
“嘖。”端詳著錢傳瓘的臉,安仁義不知想起了什麼,嗤笑一聲,“長得倒是像。”
安仁義端坐上方,方麵大耳,頜下蓄著短鬚,穿著上等錦緞製成的袍子,腰間懸著一柄鑲金佩刀,渾身上下透著武夫的粗豪之氣。
錢傳瓘自然知曉,安仁義方纔說的“像”,是指與顧全武一同前往廣陵,途中卻因為容貌過人,被安仁義強留,而後又逃走了的錢六郎錢傳璙。
正因為史書中這般記載,所以錢傳瓘來潤州之前,就擔心安仁義飢不擇食。
安仁義的眼神並不友好,上下打量。不知是不是先入為主的原因,錢傳瓘總覺得他的目光帶著淫邪之色。
錢傳瓘被盯得渾身不自在,隻感覺後背發涼。
“我奉我家大人之命而來,久聞安帥與我家大人情同兄弟,遂以世叔相稱,安帥卻何故如此無禮耶?”
錢傳瓘揚起頭,眼神帶著幾分憤怒,高聲質問道。
安仁義收回了上下打量的眼神,而後大笑著道:“某聞我兄得一嘉婿,不知真假,適才相戲耳,失禮之處,還請錢郎見諒。”
態度驟然轉變,和煦了起來,讓人如沐春風。
錢傳瓘正色道:“晚輩亦有失禮之處,隻是此行乃代表我家大人而來,我可受辱,我家大人不可,望世叔莫怪。”
方纔的劍拔弩張,好似都不存在,兩人臉上都掛上了笑臉。
邀錢傳瓘坐下後,兩個貌美的婢女穿著薄薄的輕紗,扭動著曼妙的腰肢,端上茶點。
其中一女被錢傳瓘的容貌吸引,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安仁義彷彿未見。
“某昨日便聽說你來了潤州,本想昨日就請你過府,奈何軍中事務纏身,拖到今日才得空……”
若非昨日楊德光說安仁義喝多了,錢傳瓘興許就信了他的話。
“掌管一州軍務,自非易事。世叔忙碌,亦是常情。”
“我兄近來身體可好?”
“大人身子康健,尚能日食鬥米、肉十斤,兩臂可開三石弓,渾身猶有千斤之力。”錢傳瓘朗聲道。
安仁義是行伍之人,豈不知這話誇張,卻也不點破,隻感慨道:“聞我兄如此強健,某便放心了。”
“我家大人倒時常掛念世叔。”
“掛念我什麼?是某當年欠他的人情,還是欠他那頓酒?”安仁義哈哈大笑,短鬚輕顫,一派豪邁,與先前那油膩猥瑣的模樣判若兩人。
“世叔知我家大人。”錢傳瓘笑道,“臨行前,大人特意交代,讓晚輩來向安帥討杯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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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果然如此!”安仁義笑容更盛,令人撤去茶點,換上酒菜。
他又問起宣州近況,探問錢傳瓘與田薇婚事,錢傳瓘一一應對。言談漸歡,二人舉杯對飲,一時頗有賓主儘歡之象。
“賢侄此來,怕不止為討杯水酒吧?”酒過三巡,安仁義忽然似笑非笑地看向錢傳瓘。
錢傳瓘心下一凜,知是步入正題了,麵上不顯,含笑點頭:“大人確有幾句話叮囑。他說世叔乃莫逆之交,是有大本事的,讓晚輩到了潤州,多聽世叔教誨。”
“怕不止這些吧?”安仁義仍盯著他。
錢傳瓘沉吟片刻,放下酒杯,正色道:“大人還讓晚輩轉告世叔一句話。”
“哦?”
“大人說,吳王近日在宣、歙交界新設一寨,名為防我阿爺,實則難料。世叔與廣陵亦近,不知吳王可會在潤、揚邊界,也設上一座營寨?”
安仁義臉上的笑意微斂。
婢女見他杯中酒空了,替他斟滿一杯。
安仁義此次並未一飲而儘,隻端起杯淺淺抿了一口,目光越過錢傳瓘,不知望向何處,半晌未語。
錢傳瓘也不急,自顧夾了一筷子的菜,在嘴中慢慢嚼著。
“吳王雄略,目光深遠。不放心你阿爺,佈防也是常理。”安仁義若無其事道。
錢傳瓘見今日火候已足,便不再提此事,轉而說起海事。
錢傳瓘長於杭州,耳濡目染,對海貿諸事甚為熟稔,說起海外香料、珠寶、藥材的利潤厚薄,各路商道的穩當與否,四時風浪的緩急週期,皆滔滔不絕,如數家珍。
安仁義初時隻隨意聽著,幾句之後,眼神漸轉專注,不時插言詢問。
他本性貪財,對這些生財門道自然上心。
“照此說來,”安仁義摸著下巴,“潤州這碼頭若好生經營,歲入可增不少?”
錢傳瓘笑道:“世叔有所不知,海商最懼的並非關稅,而是風險。若世叔能許他們一個安穩靠泊的承諾,令彼等知潤州是可放心行商之地,不必世叔催征,他們自會攜貨而來。”
安仁義若有所思,又問:“你方纔說,朱全忠那邊也有人做海貿?”
“有。”錢傳瓘點頭,“梁王雖不臨海,然其麾下有大商號,走的是海陸聯運的路子。貨物自登、萊上岸,經汴水直入中原,利極厚。晚輩在杭州時,便見過汴梁來人採辦貨物。”
“哦?”安仁義眼中微亮,“朱全忠的人也到杭州做生意?”
“那是前兩年的事了。如今吳王與梁王交兵,此路怕已斷絕。”
安仁義“嗯”了一聲,未再接話,隻垂目若有所思。
宴罷,錢傳瓘已帶了幾分醉意。
“賢侄既醉,不如就在府中歇下。”
“豈敢叨擾世叔?”錢傳瓘一驚,酒意醒了大半,隻覺後背又是一涼。
“無妨,無妨!”安仁義暢笑道,“你既喚我一聲世叔,便是自家人,何談叨擾?”
言罷,竟起身拽著錢傳瓘的衣袖,便往內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