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頵問出口後,仔細端詳著女兒的神情。
卻見田薇滿不在乎道:“管他幾分真情、幾分假意?我隻知他生得好,待我也好,這便夠了。”
田頵微微一怔。
隨即暢快地大笑起來:“哈哈!囡囡真不愧是我家虎女!”
都怪殷文圭,害得他一時入了執念。
什麼是真情,什麼又是假意?
真情未必不會變,假意若能裝上一輩子,那又與真情何異?
錢七郎真心也好,假意也罷,他田頵如今看中的,本就是這少年的品貌、心性與才乾。他是真心想將這少年當作自家兒郎來栽培。
錢七郎是錢鏐的兒子又如何?錢鏐既已將他送來,那他便合該是我田家的玉樹,而非他錢氏庭中的蘭芝。
田頵突如其來的大笑,倒讓田薇嚇了一跳,嗔怪道:“阿爺,你笑什麼呀?怪嚇人的,像瘋了一樣。”
瘋了?倒也不錯。
這年頭,有幾人能不瘋?
他田頵其實早就瘋了。
當年與秦宗權麾下血戰,麾下兒郎戰死後,屍身來不及收斂,竟被敵軍拉去……
秦宗權在城樓上架起大鍋故意挑釁。
那一幕,讓田頵理智儘失,不顧親兵勸阻,執意親身先登,幾乎戰死。若非郭師從拚死相護,他早已命喪當場。
即便如此,他也永遠失去了綿延子嗣的可能。
自那時起,他便瘋了。
一個註定無後之人,還能憑什麼留名後世?
要麼建功立業,青史垂名;要麼遺臭萬年,為人所唾。大丈夫立於世,縱不能得享五鼎之食,亦要受那五鼎之烹。
所以他不斷征伐,攻蘇州,謀歙州,伐昇州,圖杭州,想憑藉這一場場軍功,壘起足以名傳後世的基業,乃至博一個王侯之封。
可楊行密一次次阻他、壓他,幾乎明著告訴他:我已誌在守成,不求開拓,你也休要再想,你那王侯之夢,趁早收了。
唯一的執念被硬生生扼殺,這般境地下,田頵憑什麼不反?
但現在,似乎不一樣了。
田頵想爭的,已不止是淮南。
他還想和錢鏐爭一爭這個“兒子”。
那日錢傳瓘在府中為他步步籌謀,竟讓他從那近乎註定的敗亡結局裡,窺見了一線生機。
朝貢天子,以正其名。
圖謀壽州,以壯其軍。
綏靖兩浙,以固東南。
外結全忠,以為奧援。
錢七郎雖年少,雖稚嫩,但其謀略、其識人之明,著實讓田頵心動了。
他心動的,不止是錢傳瓘所獻的方略,也不止是反抗楊吳的希望,而是他真切地看到了另一種“留名後世”的可能。
他做不得唐太宗,做個唐高祖又有何不可?
田頵不僅知曉錢傳瓘明麵上的舉動,知道杜荀鶴、郭師從與他交好,知道那個叫淩五四的商賈為他奔走,還清楚他麾下那個忘了姓名的短鬚漢子,正暗中替他與武勇都一些人牽線搭橋。
杜荀鶴在康儒死後,便將刺殺真相告知了田頵。田頵也早已知曉,那日欲殺錢傳瓘的並非康儒,而是徐綰。
能忍住怒氣,放下仇恨,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這是當初田頵做不到的,甚至即便是現在的他也未必做得到。
這樣的人是一定能成大器的。就連田頵見過最出色的人物——楊行密,在這個年紀也未必有這般城府。
這樣的人若是敵人,就該趁其羽翼未豐,早早剪除。可若是自己人,那麼跟在他身邊的人隻要不死,便註定能得一份功名。
錢鏐憑什麼擁有這樣的兒子?他不要的,我要;他不願給的,我給。他錢鏐給得起的,我給;他給不起的,我也給。
田頵本就性格偏激,如今這份執拗勁頭,全都落在了錢傳瓘身上,當真是又爭又搶。
殷文圭或許也冇想到,他本是來勸田頵防備錢傳瓘,莫要太過信任以至基業旁落,結果反倒讓田頵鐵了心,定要讓這少年成就一番事業。
當夜,田頵去拜見殷老夫人。
“你來我這兒作甚?”殷老夫人冷笑問道,“又做了什麼虧心事,想讓我出麵幫你擺平?”
殷老夫人太瞭解這個兒子了。
田頵他爹死得早,隻留下這麼一根獨苗,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她從不指望田頵能有多大出息,隻盼他平平安安,娶妻生子就好。
誰知這混小子十幾歲時,有天夜裡突然跪在她麵前,她才得知,他竟偷偷跟著那姓楊的小子一起投了軍,馬上要隨邊軍開拔。
好不容易把人盼回來,卻依舊是個廝殺漢,整日在刀口舔血。
後來在廬州勉強安定下來,她立刻張羅著,讓田頵娶了同鄉郭家的小娘子,隻想給田家留個香火。成婚冇多久,郭氏還大著肚子,田頵就又去打仗了。
等他回來,再次跪在她麵前時,她才知曉,田頵受了重傷,已不能再有子嗣了,偏偏郭氏生的還是個女兒。
殷老夫人心疼兒子,想著有個女兒也好,將來招個贅婿,也不算斷了根,便也將孫女兒嬌養著長大,甚至因為擔心將來她會受了欺負,故意將她養的驕橫一些。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田頵又給她跪下了。
殷老夫人才知道,他出去打個仗,就給薇兒找了個夫婿,還是錢鏐的兒子。
她雖是個老婦人,也知道錢鏐是誰,更知道田頵出去打的正是錢鏐。
她當時真想把田頵的腦袋掰開看看,揪著他耳朵問問: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再怎麼說,錢鏐也是越王,正兒八經的王侯,他的兒子能做贅婿嗎?錢鏐跟你有仇啊!他兒子能對你女兒好嗎?
好在殷老夫人見過錢傳瓘後,覺得這孫女婿模樣生得是真叫人賞心悅目,光看著那張臉,就叫人惱不起來。
後來錢傳瓘又去拜見了幾次,殷老夫人這氣纔算消了,勉強認可了田頵的決定。
今夜田頵又跪在這兒,殷老夫人不用想都知道,這小子,哦不,這老小子,準是又冇憋好屁,不是來求她原諒,就是來讓她出麵收拾爛攤子。
冇第三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