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傳瓘正思索間,楊德光已帶著一位郎中匆匆返回。
那郎中替沈文昌診了脈,開了方子,又囑咐好生靜養。
楊德光又喚來僕役,仔細安排眾人住下,殷勤備至。
待到一切安排妥當,楊德光這才告辭離去,他前腳剛走,後腳就又響起了敲門聲,錢傳瓘還以為是楊德光去而復返。
“郎君,幸不辱命!”
開門後,來人卻是錢傳瓘熟悉的模樣。
錢傳瓘笑道:“淩君,當真做得好大事!”
而後將淩五四迎至屋中落座。
“郎君路上可還順利?”
“一路順風順水,順利得很,倒是淩君這些日子怕是不容易啊!”
“錢財開路,何難之有?”淩五四哈哈大笑,對期間耗費巨資隻字不提。
“今日方知,淩君當日所言,竟還保守了些。”錢傳瓘感慨。
“若將潤州諸般情狀儘數說與郎君,郎君怕要當某是個好誇口之輩了!”淩五四咧嘴笑道。
“確是如此。”錢傳瓘坦然道,“若非親見,實難儘信。”
二人就潤州風物調侃一番,淩五四神色漸正,對錢傳瓘道:“郎君,此行已見分曉。潤州掌記楊德光、判官成禮、鹽鐵推官張圖惠等人,皆已應允,屆時願為郎君進言。”
“我事若成,淩君當居首功!”
……
宣城,節帥府。
“節帥,文圭有一言,涉節帥家事。自知以我立場而言並不相宜,然思之再三,仍覺當說與節帥知曉。”殷文圭私下麵見田頵,神色鄭重。
“表儒何必見外,既是家事,你我本就甥舅之間,但說無妨。”
“節帥,錢郎君,絕非表麵所見那般溫潤無害。我聽聞,他自到宣城,不僅與杜從事、郭虞候、駱長史等交從甚密,更暗中結交商賈,動用錢財钜萬。其心思之深、所圖之遠,實難測度。”殷文圭麵有憂色,“若節帥隻欲借他緩和與杭州之勢,恐非但不能如願,反受其……”
“表儒莫非以為,我對明寶,僅是利用?”
“難道節帥當真打算,以基業相托?”殷文圭難掩驚詫。
“自然。”田頵皺了皺眉,“我覺得我的態度應當已經很明顯了纔是。”
“我既然認了他做我的女婿,他又有能力,為何不這樣做呢?”
“可錢郎終究是錢鏐的兒子啊!”
“那又如何?”田頵神色淡然,“待明寶接手時,我大抵已不在人世。身後之事,何能顧及?”
錢傳瓘所諾“次子承田姓”之言,田頵從未宣之於眾。
人心易變,今日信誓旦旦,明朝如何,誰人可知?若以此事相挾,反而容易讓錢傳瓘生出怨言,離心離德。
不如不言,或能令其長存一分愧意,縱使將來並冇實現諾言,有這份愧疚之意在,也不至虧待薇兒。
田頵不會把希望寄托在一個人的誓言上。
他寧願去賭錢傳瓘將來會愧疚,也不賭錢傳瓘會履行諾言。
當年楊行密不也曾經對他說過“共取天下,同享富貴”這樣的話嗎。
可是如今,楊行密已經貴為吳王,坐擁整個淮南,他卻隻能困守宣州一隅,即便他連子嗣都冇有,楊行密還要那般防範。
殷文圭感覺到自己好像從來都冇有真正認識過田頵。
他心中田頵,工於心計,長於謀略,性情偏激,人情淡薄,並非明主。
當年田頵收留他母子,認作甥舅,殷文圭始終覺得是以母為質。若非田頵確予活路,他早已離去。
所謂舅甥之情,在他看來本非真情。
田頵此刻之言,卻令他驀然驚覺:或許,田頵當日認親,並非全然作假。
一時之間,心緒翻湧,難以平復。
歷史上為什麼田頵與楊行密交戰後死去,被視作田頵外甥的殷文圭,卻能毫無芥蒂的投奔了楊行密,便是因為殷文圭覺得他們的舅甥關係是假的,他與田頵不過是一段普通的主從關係,甚至還有挾恩圖報的成分在裡麵。
田頵奇怪地看著殷文圭道,“你為什麼覺得我隻是在利用錢郎呢?”
殷文圭默默無言,頓了幾息後,方纔開口道:“是某對節帥心胸妄加揣測了。”
待到殷文圭離去後,田頵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殷文圭投他後,他見其母與自家老母親同是姓殷,又因為殷文圭胸中有溝壑,長於謀劃,讓他感覺此子頗類我,便認了他做外甥。
此後殷文圭一直為他出謀劃策,並冇有什麼懈怠,他也以為殷文圭早就認了他這個舅舅。
誠然,田頵當初要做他舅舅,本身就是衝著他的才能去的,想要用親情去拉攏他,如今一看,可能收效勝微,甚至於可能起了反作用。
這讓田頵不得不多想。
殷文圭投他已經許多年了,這些年裡,他善待其母,認殷文圭為外甥,將他提拔成為了掌書記這樣重要職位,可是依舊冇有歸心。那錢七郎呢?
錢傳瓘的身份比殷文圭可要尷尬的多,按理說,與田頵的矛盾也多。
殷文圭是自己從北邊逃過來的,可錢傳瓘卻是他從錢鏐那裡強擄來的。
他與錢傳瓘之間,僅靠女兒一線相係,而彼此確有舊怨。
田頵承認,自己確有利用錢傳瓘為質、牽製錢鏐之念,正如他善待殷文圭之母,亦有令其儘心效力之思。可這並不妨礙他因賞識二人之才,而委以重任。
田頵思忖片刻,叫人去錢府喚女兒前來。
“阿爺。”田薇入內,向田頵略一斂衽。
“嗯,出嫁後,倒比從前穩重些了。”田頵點頭道。若在往日,這女兒哪裡會行禮,怕是早大大咧咧闖進來問“阿爺找我做甚”。
誰知話音才落,便聽田薇道:“阿爺喚女兒來,可有事吩咐?若無事,女兒便回府練箭去了。”
“女兒家,好端端練什麼箭?”田頵心裡那點欣慰霎時煙消雲散,“你郎君雖出門在外,你在府中也不可太過由著性子。”
“阿爺儘說些女兒不愛聽的。”田薇微嗔。
田頵略過這話頭,正色問道:“我問你,你與明寶……相處可還融洽?”
提及錢傳瓘,田薇頰上微暈,語氣裡卻帶上一絲埋怨:“若非阿爺總讓郎君在外奔波,我與他……不知有多好。”
“那你覺著,”田頵注視著她,緩緩問道,“他待你,究竟有幾分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