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爺是想開疆拓土?”
“愚蠢。”楊行密心中一陣無力。
長子楊渥,竟連淮南當下的整體戰略都看不明白。
意識到自己身體撐不了幾年後,楊行密已控製淮南放緩擴張,將重心從對外征伐轉向保境安民。田頵自微末時便“首為輔翼”,為何與廣陵漸行漸遠?
正因以田頵為代表的一批元老,早已習慣在征戰中建功立業、擴充地盤。其“好攻取”的作風,與淮南如今“保境息民”的方略格格不入。這是“創業”與“守成”兩種邏輯的根本衝突。
而楊渥作為未來的掌舵人,竟連船往何處行都不知曉。
“我欲取鄂州,非為開疆,實為保境。”
見楊渥仍眼神茫然,楊行密耐著性子解釋:
“鄂州乃長江腰膂,如今被依附朱全忠的杜洪占據。我若得之,便可與上遊勢力連成一片,將防線自江淮向西推至中遊。如此,朱全忠便難順流東下,我淮南西麵可保無虞,破其東西夾擊之勢。
“朱全忠目下正全力經略中原,無暇大舉南顧。此時拿下鄂州,便是在他南下荊楚的通道上釘入一顆釘子。待他將來有心南圖,我自鄂州至江淮,可成掎角之勢,迫其分兵,難以全力來犯。”
“原來如此!阿爺雄才偉略,深謀遠慮!”楊渥脫口讚道。
楊行密看他神情,便知他仍未真懂。
楊渥見父親眼中失望,心中一緊,覺得總該表現一二,遂問道:“阿爺既知田德臣懷不臣之心,為何還要出兵攻鄂?難道不怕他趁機造反?”
楊行密這才微微頷首——雖問題依舊淺薄,好歹有了自己的思慮。
“正因田頵等人據宣、潤,其心已不可問。用李神福這等忠勇之師西攻鄂州,既可使其遠離叛亂腹地,免在平亂時自損筋骨;又能以大軍兵鋒遙指叛軍側背,阻其西投朱全忠、杜洪。”
“原來如此!”楊渥恍然大悟,而後又是對著他阿爺一通毫無營養的稱頌。
楊行密卻已不想再聽這些空洞讚語,隻覺聒噪,揮手將人屏退。
殿中寂靜下來,楊行密幽幽一嘆。
想起前些時日風塵僕僕自杭州而來、雖有求於己卻不卑不亢、言談從容的錢六郎,他對東南那位老對頭錢鏐,竟平生出一絲罕見的妒意。
當年與錢鏐相爭最烈時,錢鏐每年在邊境組織砍伐楊樹,稱之為“斫楊頭”,揚言要斬他楊行密之首;楊行密亦不甘示弱,以鐵鏈穿過特製大錢,稱為“穿錢眼”,誓要刺穿錢鏐之目。
江淮爭霸,二人互有勝負,總體仍是楊行密占得上風。
楊行密想滅了錢鏐嗎?自然想。但他希望是親手了結,而非坐視田頵吞併杭州乃至兩浙。
故而當錢鏐以錢傳璙為質、向淮南求援時,楊行密果斷叫停了田頵吞併之舉。
顧全武曾言,錢六郎是錢王諸子中最出眾者,楊行密對此是相信的。
錢六郎容貌氣度皆是上選,確是年青一代翹楚。相較之下,他對自家幾個兒子,隻能說是十分失望了。
雖然將女兒嫁給了錢六郎,但是錢六郎再好,終究是錢鏐之子,並非自己血脈。
聽聞田頵亦向錢鏐索要一子,是為錢鏐家的七郎,同樣也招為了女婿。
卻不知這七郎比之六郎,又是如何?
想來,如錢六郎那般傑出的俊才,當不會多見。
七郎較之六郎,應當是有所不及吧?
……
官道上行人車馬不算稀少,但作為一州治所,又坐擁長江、東海魚鹽之利,此地景象竟透著幾分蕭瑟,甚至不及宣城熱鬨。
向守吏表明身份後,錢傳瓘便真切領略了潤州最大的“風土人情”。
引路的小吏態度極好,一路笑臉相迎,毫無倨傲之色。
“二百錢。”
帶到地頭,那笑容可掬的小吏伸出手來。
“二百錢?”戴惲怒道,“你這是明搶不成?”
見他們不願掏錢,小吏瞬間變了臉色,罵道:“此乃本州規矩!念爾等是田帥僚屬,某看在安帥與田帥故交份上,已便宜了一百錢!爾等竟想賴帳,真是好心當了驢肝肺!”
他這一嚷嚷,頓時湧來一群兵卒官吏,將錢傳瓘一行圍得水泄不通。
錢傳瓘算是開了眼,這潤州官吏,倒是“團結”得很。
“就是他們!找我辦事竟想不給錢!”小吏用手指著一行人控訴。
“怎麼回事?”一道洪亮嗓音由遠及近。
“楊掌記,他們讓小的帶路,帶到地方卻賴帳不給!”小吏見到來人,趕忙告狀。
楊德光瞧見錢傳瓘一行,眼前一亮,快步上前道:“可是宣州來的貴客?”
“某錢傳瓘,奉寧**節度使田帥之命,特來拜會安帥,商議事宜。初至貴地,不識規矩,多有冒犯。”錢傳瓘上前見禮。
“無需多禮,無需多禮!錢郎是貴客,是底下人不懂事,多有得罪。”楊德光連連擺手,轉頭對那小吏斥道,“瞎了你的狗眼!田帥的人也敢伸手?”
小吏捱了罵,心裡嘀咕:往日宣城來人,又不是冇要過,怎的今日反倒不行了?
錢傳瓘見楊德光這幅模樣,哪能不知道是淩五四發動“鈔能力”了。
楊德光這一環估計是冇有什麼問題了。
楊德光拉著錢傳瓘一行,便要引往自己宅院安頓。
“錢郎,安帥今日醉了。諸位今夜先在寒舍歇下,明日安帥酒醒,某便帶諸位去見。”
“也好。”錢傳瓘欣然應允。
說是寒舍,但這宅院裡,假山水榭,彷彿處處都寫滿了富貴二字。
這一路舟車勞頓,同行的觀察牙推沈文昌,路上還病了一場,這會兒麵色慘白,走起路來都搖搖晃晃。
楊德光見其模樣,詢問其身份後說道:“沈牙推是病了嗎?諸位請稍待片刻,我先去尋一郎中來。”
“那就多謝楊掌記了。”錢傳瓘感謝道。
在楊德光匆匆離去後,錢傳瓘開始思索方纔發生的事。
之前淩五四說潤州貪腐事情說的真切,他已然信了個七七八八,可入了城才知道,淩五四說的還是保守了些。
看這潤州風貌,當真是冇有虧待一個當官的,要不然也不至於這般團結。
所謂上行下效,潤州官吏尚且如此貪婪,那安仁義又是何等模樣?三成所獲當真能滿足安仁義的胃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