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州,丹徒。
“楊公,可還記得我?”
楊德光眯起眼仔細端詳片刻,隨即展顏笑道:“淩五四?”
“楊公好記性!”淩五四笑著雙手奉上一隻布袋。
楊德光掂了掂分量,臉上笑意更濃:“像你這般懂事的,我怎會忘記?”
“莫非是你那私鹽買賣出了岔子,需得親自來潤州尋我?”
“楊公這話說的。”淩五四換上諂媚笑容,“難不成非要有麻煩才能來找你?就不能是專程來孝敬你的?”
“那我可就當真收下了?”楊德光也不推辭,將布袋收起,作勢起身要走。
“楊公何必如此著急?”淩五四趕忙攔住。
“原來不是單純來孝敬我的?”楊德光似笑非笑。
“我是怕楊公今日一走,明日便要怪我未加阻攔,讓你平白錯過一樁富貴!”
“好,好。”楊德光瞥他一眼,重新坐下,“那我倒要聽聽,是什麼富貴要送給我?”
“寧**田帥,楊公可知道?”
“田帥與我安帥情同手足,我自然知曉。怎麼,你如今在替田帥辦事?”楊德光麵露疑惑。
“在下現在為田帥的女婿奔走。”
“聽說田帥從杭州撤兵時,帶走了錢鏐的兒子,莫非就是他?”
“正是錢王家的七郎君。”
“能給田帥當女婿,還能讓你這般人物替他奔走,錢七郎倒是好本事。”楊德光嘖嘖稱奇,“錢鏐真是好福氣,生的兒子個個不凡。”
“楊公還見過錢家其他郎君?”
“自然見過。”楊德光笑道,“錢家六郎要去吳王府做女婿,途經潤州時,竟假扮成顧和尚的小廝。那般品貌,被安帥一眼看中,願出十名僕婢與顧和尚交換。”
“後來如何?”
“顧和尚哪裡肯換?安帥一怒之下便將他們關押起來。”
“那再後來……”
“自然是顧和尚求到我這裡了。”楊德光嘴角微揚,帶著幾分自得,“若非我出手相助,他怎能帶著錢六郎脫身?”
“所以都說潤州大小事務,除了安帥,便是楊公說話最管用。”
“哈哈哈……”楊德光笑罷,神色一正,“你這滑頭,自己話才說一半,倒套起我的話來了。還不快說,替錢七郎辦的是何事?”
“田帥有意遣使朝貢天子,想借潤州入海通道一用,故而派我家郎君前來勸說安帥……”淩五四壓低聲音。
“朝貢天子?”楊德光一怔,“這不是吳王才該做的事麼?田帥這是想……”他忽然明白過來,神色驟變,連連擺手起身,“這忙我幫不了!你還是另尋高明罷!”
“楊公!”淩五四一把拉住他,高聲道,“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這等道理連我這粗人都懂,難道還要我來教你嗎?”
楊德光腳步一頓。淩五四見有轉機,趕忙又道:“田公所求不過是借道航行。即便吳王日後怪罪,推說不知情便是,能有多大禍事?”
楊德光咬了咬牙,轉身坐回原位:“此事關乎我潤州大局,得加錢!”
“絕無問題!”淩五四喜形於色,“若楊公能代為引薦,助我家郎君遊說潤州賢達,在勸說安帥時多幾分助力,另有厚報!”
“好。”
……
三月初一,壬寅日,天現曲虹。
正是春寒料峭時節,微雨時作。
廣陵城,吳王府。
楊渥整了整衣冠,入內拜見楊行密。
楊行密身長近九尺,體魄魁梧,雖衣著簡樸,端坐堂上仍不怒自威。
“父親。”楊渥恭敬行禮。
“嗯。”楊行密應了一聲,皺眉道,“又飲酒了?”
“隻淺酌了兩杯……”楊渥低頭不敢抬起。
“前方將士在外捨命,我日夜操勞猶覺不足。聽聞你近日不是擊鞠,便是飲酒——這般行事,教我如何放心將基業託付於你?”楊行密望著容貌酷似自己的長子,心中泛起失望。
“兒子知錯了!”楊渥口上認錯,心底卻不以為然。他不明白父親已坐擁淮南、貴為吳王,為何仍穿粗舊衣袍,事事躬親,連片刻消遣皆無。
“錯在何處?”
“錯在沉湎遊樂,荒疏正事。”
“錯在你知過不改!”
楊行密心頭火起,竟覺一陣暈眩。
閉目緩息片刻,再睜眼時已恢復平靜,語氣淡然而重:“你還想繼承我這份基業麼?”
“想!”楊渥心頭一緊,連忙答道。
“那便戒酒。讓我看看你的決心。”
“兒子今日起必當戒酒!”楊渥急聲保證。
“若再讓我發覺你不知悔改,就別怪我轉而栽培鴻源了。”
楊渥這才真慌了神。
楊隆演,字鴻源,是他的同母親弟,楊行密的次子。比起自己,這位弟弟名聲要好上太多了。
阿爺既然提到了二弟,怕是當真動過這般念頭。
“兒子定將酒戒絕,今後滴酒不沾!”楊渥急忙立誓。
楊行密未再言語,決意再觀後效。
這些年,他明顯感覺身體每況愈下。年輕時能負百斤、日行數十裡,如今雖看似魁梧如舊,心中卻明白,這副身軀恐怕熬不了幾年了。
可他還有太多事還冇有做完。
無論是眼前這長子楊渥,還是次子楊隆演,皆非雄毅之才。而當年並肩的老兄弟們,一個個已不安於鎮守一方,漸生離心。
宣城探子傳來密報:老兄弟田頵擅殺了他親任的廬州刺史康文生。楊行密本以為是田頵終於要反,未料對方旋即遣人請罪,稱康文生意圖謀害其女婿,盛怒之下方下殺手。
田頵姿態放得極低,教楊行密無從發作。
加之探子覈實康文生確有歹意,屬有錯在先,楊行密隻能下書申斥田頵,又順勢安撫,自稱亦有識人不明之過。
田頵這些老部將,終究還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的,楊行密覺得自己在臨走前,應當是能把他們處理乾淨的,但是北邊的禍患,卻始終讓楊行密如芒在背。
朱全忠野心勃勃,一度窺視淮南。
楊行密與朱全忠也不是第一次交手了,他知曉朱全忠這個老對頭是有大誌向的。
楊行密這一生有兩個死隊頭,一個在南,一個在北。
南邊是天天叫嚷著要“砍楊頭”的錢鏐,北邊的自然是就是朱全忠了。
“你知道我為何要對鄂州用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