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
錢傳瓘與駱知祥見到田頵後,分別行禮拜見。人還未到齊,又稍等片刻,楊夔與夏侯淑兩人才聯袂而來。錢傳瓘站在一旁,隱隱嗅到一股不重的酒氣。楊夔與夏侯淑麵上都帶著三分醉意,估摸著又是在哪裡飲酒賦詩去了。
田頵見人到齊,看向眾人,神情嚴肅道:“我有意朝貢天子,為朝廷歲輸貢賦,以供天子維繫朝堂用度。”
此話一出,除杜荀鶴與錢傳瓘外,餘人皆麵露訝色。自田頵跟隨楊行密起家以來,其身份始終是淮南將領。供奉天子,本是淮南節度使楊行密分內之事,一個淮南將領並無資格如此行事。田頵此時突然提出要朝貢天子,其用意自然引人遐想。
眾人皆陷入沉思。田頵也不催促,廳堂內一時陷入短暫的沉寂。
“節帥,我以為此事並不妥當。”楊夔臉上醉意去了幾分,神色間滿是不讚同,“節帥乃淮南將帥,朝貢天子自當由吳王主持。若節帥越過吳王直接朝貢,豈非越權之舉?”
田頵所思所想,楊夔並非不知,但他與杜荀鶴這等支援者、夏侯淑那般聽天由命者皆不相同。楊夔是堅定的反對者,他認為以田頵現有實力,絕無可能與吳王抗衡,與吳王撕破臉皮絕無好下場,隻會招來禍患。他多次勸諫田頵尊重吳王,莫生決裂之念。
也難怪人說田頵確有容人之量。身邊有這樣一個天天唱反調的幕僚,他竟能容忍,每次議事都將人帶上。哪怕像今日這般明知對方必會反對,也依舊等楊夔與夏侯淑到齊後纔開始議事。康儒昔日也常與田頵唱反調,結果一路做到了集團實質上的二把手。若非楊行密故意挑撥,康儒又自行作死,田頵恐怕依舊容得下他。
康駢站出來大聲反駁:“弘農子此言差矣!節帥的節度使之位,乃由天子任命、朝廷授予。藩鎮節度使本就有直接上表、遣使朝覲之權,怎能說是越權?”
駱知祥有些坐不住了,他問了一個更實際的問題:“節帥,若是供奉天子,需多少錢糧?”
“與錢……越王相仿即可,莫要被他比下去。”
駱知祥聞言一陣頭疼:“節帥,今歲府庫尚有結餘,支撐一次貢賦倒還勉強。隻是,節帥是打算此後歲歲如此,還是僅此一次?”
“日後之事,日後再議。今日隻議此次。”田頵並未把話說死。
“那某便無異議了。”駱知祥清楚自己的身份與作用,他並非為田頵出謀劃策、權衡利弊,而是確保田頵決意行某事時,有足夠的錢糧可用。
“節帥朝貢天子,可是欲與吳王反目?”王希羽忽然揚聲道。
場上瞬間靜默,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田頵身上。
“隻是……未雨綢繆罷了。”田頵平淡應道,卻也等於承認了王希羽的猜測。
“節帥方纔提及越王,莫非是想借朝廷之力乾涉杭州?”王希羽追問,“恕某直言,此舉恐難如願。”
“不過是向朝廷求個名分罷了。”不待田頵開口,杜荀鶴便笑嗬嗬地接話道,“若朝廷看在貢賦的份上,能予我等征討淮南的大義名分,目的便算達到了。”
“究竟是貢賦天子,還是貢賦梁王?”殷文圭忍不住開口,話中帶刺,“如今天子已落入梁王之手,說得好聽是供奉天子,說得難聽,不過賄賂梁王罷了。”
殷文圭話雖刺耳,卻是實情。如今整個唐廷皆在梁王掌控之中,貢賦再多,最終亦入朱全忠囊中。說是賄賂朱全忠,倒也並非虛言。
杜荀鶴從容道:“難道不貢賦,天子便不在梁王手中了麼?如今天子手中無權無兵,某聽說,天子返歸長安不久,崔胤拜相,便逼迫天子將宦官誅戮殆儘。而崔胤能居相位,全憑梁王之功。若欲天子過得稍好,便需讓梁王更看重天子,似崔胤這般小人,纔不敢輕慢天顏。”
錢傳瓘在一旁靜靜聽著,隻覺有趣。
楊夔、王希羽、殷文圭三人明顯反對朝貢,康駢、駱知祥、杜荀鶴則表示支援。
楊夔是從法理上質疑田頵朝貢的正當性,而康駢則從禮製出發,將田頵從“淮南藩將”的身份中剝離出來,以藩鎮節度使固有之權反駁了楊夔。這兩人辯論的論點看似切題,實則是在爭論田頵是否應與淮南徹底決裂。
王希羽倒非反對田頵脫離淮南,而是認為朝貢天子並不能助其達成目的。
殷文圭的反對則頗有意思——他反對的並非朝貢天子本身,而是反對將天子與朱全忠割裂看待,反對“賄賂”朱全忠此舉。其中是否摻雜私怨,便難說了。
杜荀鶴則點明瞭天子與朱全忠眼下微妙的共存關係,將二者重新綁為一體。
梁王好,天子才能好。
田頵見錢傳瓘一直未開口,心道這主意是你小子出的,此刻竟不站出來說話,心下便有些不快。
“明寶,你以為如何?”
“大人,”錢傳瓘朗聲道,“明寶以為,朝貢天子一事,並無甚可爭論之處。大人與吳王之間芥蒂已深,與淮南反目不過早晚。屆時若無名分大義在手,隻能淪為叛將。故而,提前與朝廷打好關係,乃勢在必行。”
“希羽先生所言『朝貢無用』,明寶以為不然。”他繼續道,“我在杭州時,常聽聞不利於大人的傳言。可自到宣城,尤其是得見大人後,方知傳言多有不實。大人名聲受損,很大緣由便是與朝廷關係疏遠,致使世人對大人多有誤會。”
錢傳瓘冇有說的太多,昨日他就已經和田頵說過很多了,今日若非田頵點將,他是不準備開口的。
“越王之所以能夠朝貢天子,是因為兩浙之地能從海路北運,可是我們深居宣州,雖有江可做漕運,但是並不能繞過淮南。”夏侯淑憂慮道。
“此事已經有解決之法。”田頵淡然道。
“那我也冇什麼意見了。”
田頵點頭道,而後詢問道:“貢賦一事重大,你們覺得讓誰負責這件事更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