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傳瓘雖欣賞淩五四的魄力,卻並未因此就輕信其言。
淩五四願意為他奔走,甚至願獻上產業,無非是看中他眼下的身份地位,想做一次大膽的投資,期盼日後能獲得豐厚回報罷了。要收服這樣的人,便需讓他一直看到希望,讓他相信這筆投資,在可期的未來能換回成百上千倍的收益。
錢傳瓘接受淩五四的示好,將其納入麾下,不僅是因為看重此人,更是因為淩五四對他的長遠謀劃大有裨益。
淩五四能將潤州海鹽運到杭州、宣州等地販賣,這其中的門道絕非易事。不僅如此,他還能弄到專供越王府的茶葉,足見在杭州也有不淺的人脈。
有些話,他不便通過田頵的渠道傳到杭州。多了淩五四,便等於多了條暗線。
按理說,尚從義既然已經被錢傳瓘收為僕從,便應當直接安置在錢府,隻是錢傳瓘考慮到這父子二人應當還有話要說,便讓他們今日暫時離去了。
淩五四本來今日是準備過來探探錢傳瓘的口風的,卻不料直接談成了這樣的大事,也需要回去好好消化消化,再提點提點自家的這個混小子。
淩五四心裡也在盤算著,該給郎君送上什麼樣的大禮。
雖然錢傳瓘拒絕了他獻上的產業,但是既然已經下定決心,做一次大的投資,自然要下大的本錢。
“阿爹,你怎麼能不跟我說一聲,就直接把我賣了?”
回到家中後,尚從義拽著淩五四的胳膊,質問道。
淩五四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雙目瞪著這混小子,罵道:“天大的機緣就在眼前,你管它怎麼來的呢!”
“阿爹,你怎麼又在打大兄?”少女用脆生生的聲音好奇地問道,“大兄,你又惹阿爹生氣了?”
“阿爹他給我賣了!”尚從義控訴道,“小妹,你要替我做主啊!”
小妹芠君捂嘴輕笑,而後又對淩五四道:“阿爹,雖然大兄又不聽話,又摳搜,又總是惹你生氣,但是你也不能把他賣了啊!”
“我那是送了個大機緣給他!”淩五四瞪著眼睛道,“我讓他去給錢王的兒子、田帥的女婿錢孔目做事,這能叫賣了他嗎?”
“對,你不是賣我,你是想把咱們一家都賣了,隻是冇賣出去,才隻賣了我!”尚從義說著渾話,又叫嚷道:“小妹,你可要小心了,我看阿爹說不準還要把你也賣給錢家郎君呢!”
淩五四抄起棍子就要打他,打的尚從義嗷嗷叫喚,叫嚷著“小妹救我”之類的話。
淩芠君看得熱鬨,反而唱起了小曲兒:
“敬亭山色青如染,宛溪水暖春波淺……”
……翌日。
經過淩五四一番耳提麵命的“教導”,上演了一出“父慈子孝”的大戲後,尚從義終究還是老實了下來。淩五四再次備禮登門,這次的禮,東西雖輕,分量卻重——隻是一遝紙,卻寫明瞭淩五四名下近十成的產業明細。
錢傳瓘收下尚從義後,覺得這小子與胡進思有幾分相似,心眼多,想得多,便讓他跟著胡進思,由胡進思帶著做事。胡進思見他模樣周正,人也機靈,倒也樂得多一個幫手。
淩五四的用意,錢傳瓘自然明白。這是向他表明家底,告訴他:我有什麼,你都可以用。看完那份清單,錢傳瓘也理解了淩五四為何如此急切地要投靠自己。
淩五四明麵上的產業已然不少,茶葉、酒樓等買賣做得頗大,暗裡的私鹽生意、各類偏門行當,規模亦是不小。若不儘快找一個夠硬的靠山,恐怕要不了多久,就會被人當肥豬宰了。
……
節帥府。
昨日與錢傳瓘深談之後,田頵思量許久,心中纔有了定計。他並非優柔寡斷之人,一旦做出決斷,便立即召來能為他籌劃的僚屬。
錢傳瓘剛到府前,卻被人一把抓住胳膊。
“錢郎,何時回來做事?”駱知祥語氣哀怨。
正所謂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過年時把活計甩出去的輕鬆滋味,讓駱知祥在錢傳瓘離開後迅速感到了落差。
“快了,快了。”錢傳瓘安撫道,心裡卻有些發虛。
他給田頵獻上的是一個大的方略,自然打算親身參與進去。
錢傳瓘雖能坐在案前埋頭苦乾,但本質上,他並不喜此類事務。相比這些,前些日子跟隨牙兵晝夜奔襲、擒拿康家父子,反而更覺暢快。
至於田頵是否會拒絕他的方案,錢傳瓘覺得可能性不大。
田頵看似性格暴戾、缺乏耐心,卻是個聰明人。別說田頵,便是被錢傳瓘評價不高的安仁義,也是個能看清局勢的人,否則歷史上也不會看出楊行密容不下他,從而選擇與田頵一同起兵。
與聰明人打交道,遠比同蠢人打交道來得簡單。聰明人聞絃歌而知雅意,你說的話他能聽懂,知道這樣做會帶來什麼改變,能獲取何種利益。
蠢人並非想法簡單之人,而是那些明知你說得對,卻仍沉浸於自己的臆想,拒絕一切好的或壞的改變。
有些人雖心思單純,卻懂得跟隨聰明人做同樣的選擇,這也是一種智慧。
如同乘舟而行,船漏水將沉,聰明人會拆下一塊木板跳入水中,確保自己不與船同沉;普通人會有樣學樣。而蠢人則會站在船裡,任由水漸漸漫過小腿,在一旁大叫:“抱著木板是活不了的,不要拆我的船!”然後,隨著船一同沉冇。
很顯然,田頵是個能看懂局勢的聰明人。他與淮南決裂,一方麵固然是因與楊行密的發展方略相左,另一方麵,也是更主要的一麵,是淮南已容不下他。
錢傳瓘認為,歷史上這位嶽父之所以早早起兵,一是因為他殺康儒更多是為泄憤,缺乏站得住腳的理由,等於提前與楊行密撕破臉皮;二來也是壓抑太久,又得了朱全忠空頭許諾,這才倉促舉事。
即便如此倉促,他依舊能拉攏到朱延壽和安仁義,足見田頵及其智囊團,在謀劃上確有其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