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文圭嘆道:“我雖願為節帥辦成此事,奈何隻怕一入梁地,便要被五花大綁起來。”
朱全忠對棄他而去的殷文圭,恐怕早已經因愛生恨,當初多欣賞其才,如今便有多恨其人。
“籌措軍資、收繳稅賦這些是我所長,可若是出使交涉,卻實在不是我能應對的。”駱知祥亦無奈道。
“州中庶務繁重,也離不得你。”田頵說著,目光挪到夏侯淑等人,隨即又移開。
夏侯淑、王希羽、康駢與楊夔這四人雖各有才乾,但更多心思用在詩文之上。平時出出主意、寫寫文章尚可,真要擔此重任,終究還是遜色幾分。
康駢倒是有意毛遂自薦,但聽田頵又道:“若要貢賦朝廷,須先與潤州安仁義互通聲氣,以便我船隻可經其境入海。”便又打消了念頭,潤州安仁義凶名在外,康駢自詡清流文士,實在是不屑與之為伍。
田頵目光在堂中緩緩掃過,見眾人或垂首沉思,或麵露難色,最終輕輕一嘆:“如此要事,竟無一人可為我分憂麼?”
他望向杜荀鶴:“彥之,你素來多謀,為何也一言不發?”
杜荀鶴不慌不忙,拱手道:“非是下官不願為節帥分憂。隻是荀鶴以為,此事關係重大,所遣之人不僅需智略膽識,更需一層旁人冇有的身份。”
“此話怎講?”
“節帥欲行朝貢,首要之務並非直赴長安,而是打通東出之路。”杜荀鶴緩緩道。
“隻有先說動潤州安仁義放開江口,許我船隻經其境入海,此事方有可為。然安仁義桀驁多疑,與淮南諸將皆不甚睦,尋常使者前往,恐難奏效。”
言至此,杜荀鶴目光似無意般掠過錢傳瓘。
錢傳瓘心領神會,知他這是在為自己鋪墊。
“我以為,所遣之人須是節帥至親,方顯誠意;須是少年新銳,不惹猜忌;更須與此事本身無直接利害,方能讓安仁義覺得,我宣州並非僅為己謀,而是共圖大業。”
此話已說得十分明白。
反應過來的人,都已猜到杜荀鶴所指何人。
“彥之所言之人是誰?”田頵明知故問。
“乃節帥家中錢郎。”
“錢孔目畢竟年少,那安仁義乃沙場悍將,性情難測,此去潤州,恐有風險。”駱知祥在杜荀鶴髮言時便有一種不妙的預感,這會兒終於坐不住,有些急了。
他還指望錢傳瓘回來分擔庶務,若去了潤州,冇有月餘功夫哪裡回得來?更何況,此事若成,後續貢賦諸事多半仍會落在錢傳瓘肩上。再不開口,等錢傳瓘真被派走,他盼著的幫手可就遙遙無期了。
“正因年少,方是奇兵。”杜荀鶴從容道,“安仁義自負勇略,對尋常文士說客未必瞧得上眼。錢郎乃節帥半子,代表田氏門庭,此去本身便是極大禮敬。況且錢郎前番論及貢賦之要,見識已非尋常少年可比。下官相信,七郎必有應對之方。”
田頵心中斟酌片刻,而後問道:“我兒可能為我辦成此事耶?”
竟是直接稱錢傳瓘為“兒”了。江淮一帶有將親近女婿喚作“兒”的習俗,但田頵此時突然如此稱呼,仍讓錢傳瓘有些受寵若驚。在場諸人亦多少露出訝色。
錢傳瓘自然不會拒絕這到手的機會。你冇聽田頵都直接喊兒了嗎?還不是因為昨天替田頵謀劃,讓他看到自己能幫他成就大事的能力,纔會如此嗎?
不過,去潤州說服安仁義,有風險嗎?
當然有。
安仁義並非好相與之人。田頵的暴戾大半是表象,安仁義的暴戾卻是真的,其人又貪財好色,在潤州橫徵暴斂,名聲頗惡。別的都好說,這“好色”一項,錢傳瓘心裡不免有些嘀咕。
去年田頵攻杭州時,錢鏐送出兩個兒子,分別是六郎傳璙與七郎傳瓘。
錢傳璙當時偽裝成顧全武身邊僕從,途經潤州被安仁義攔下。安仁義對顧全武道:“你身邊這僕從清秀可人,某願以十仆相換。”竟真將人關了起來。
若非顧全武膽大心細,買通看守,錢傳璙恐怕在成為楊行密女婿之前,便要先**於安仁義了。
不過,錢傳瓘想著,他畢竟是田頵之婿,安仁義隻要尚存幾分理智,當不至於打他的主意。相比這點風險,打通關節、立下首功,從而順理成章主持後續朝貢事宜,對錢傳瓘而言,誘惑無疑更大。
錢傳瓘上前一步,鄭重道:“明寶必為大人辦成此事!”
“你若去了潤州,當以何勸說安仁義?”
殷文圭等人亦看向錢傳瓘。
錢傳瓘思及安仁義與田頵乃是多年舊交,地位相仿,措辭便斟酌得客氣些:
“安帥乃當世驍將,性格豪烈,不拘小節。明寶若往,當以情說理,直言利害。大人與安帥乃多年摯交。田帥今日為吳王所忌,安帥又豈能毫無察覺?
某嘗聞安帥有言:『米誌誠十弓,不及朱瑾一槊;朱瑾十槊,不及某一弓。』其人性情之傲,可見一斑。如此心性,又豈能為吳王所容?若以唇亡齒寒之理相勸,安帥必然不會為難。”
吳軍諸將中,朱瑾善用馬槊,米誌誠長於射術,二人並稱驍勇第一。安仁義自負箭術,將兩人一併貶低,其驕橫可知。
“以局勢勸之,是正理。”田頵微微頷首,卻又道,“然若隻言局勢,猶有不足。明寶還當以利誘之。”
錢傳瓘自然明白此理,但若事事說儘,反令上位者無發揮餘地。總得讓“領導”點撥幾句,再作受教之態,對方纔會覺得你是他悉心調教出來的,付出心血,自然愈發看重。
他遂作聆聽受教狀,繼而道:“大人所言甚是。隻是明寶對安帥所知不深,實不知該以何利相誘。”
“安仁義在潤州聚斂多年,家資钜萬。尋常財物已難動其心。你可許諾,朝貢之事若成,隻要他願開門戶,所得之利,可分他三成。”
錢傳瓘認真記下,表示謹記。
“屆時,某修書一封,你攜往潤州。再讓行琮挑選一隊精乾牙兵,護你周全。”田頵最後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