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三十歲上下,作遊俠兒打扮,見錢傳瓘之前,戴惲已將他周身仔細搜過。此人神色坦然,靜立待查,並無半點焦躁。
見到錢傳瓘後,此遊俠兒稍一愣神,不過很快調整過來,禮節周全,站得筆挺,並冇有什麼市井無賴的氣息,倒是有點像是個真俠客。
“小人奉我家主人之命傳口信給錢王七王子,康家衙內於幾日前找到我家主人,讓我家主人差人除掉閣下。”
“康家衙內?康安?”錢傳瓘腦中立刻閃過這個名字,心下卻覺詫異,他來宣州時,康儒早已被田頵排擠出寧**核心,與這對父子幾乎未有交集,更談不上結怨。
“你家主人是誰?”錢傳瓘問道,開始細探對方根底,“康安為何要殺我?又為何找上你家主人?”
遊俠兒略作遲疑,答道:“我家主人是城東商賈,名喚淩五四。前來交涉的並非康衙內本人,而是個叫王晨的,曾任長劍都副指揮使。至於緣由,王晨並未明言,但據我家主人揣測,許是因康衙內曾欲求娶節帥府女公子未成,故而遷怒於王子。”
錢傳瓘隻覺荒謬,你自己未能得田頵青眼,與我何乾?
“既然康安將這等要命差使交給了你家主人,你家主人應該也深受他信任纔是,為何會向我通風報信?”
錢傳瓘並未詢問為什麼一個商賈會被康安交待做這件事,這年頭的商賈能夠做得生意,可是要隨時麵臨匪患的,冇點武裝怎麼行?所以現在許多生意,都是軍中武夫在做,正兒八經的大商賈反而稀少。
遊俠兒神色一緊,知道現在到了最關鍵的時候,能不能藉機攀附上眼前這位貴氣的小郎君、宣城新秀,就看接下來的應答了。
“我家主人經營杭州與宣州間的布匹、茶葉買賣,全賴田帥與錢王兩處恩澤,方得在此兩地立足。於情,王子既是錢王膝下玉樹,亦是田帥新婿,主人實不願下手;於利……”他稍頓,聲音更低,“去歲田帥兵圍杭州,主人買賣損折甚巨,萬萬不願再見這般兵禍。”
錢傳瓘神色如常,“康安對他難道就冇有恩澤嗎?”
“我家主人是依附康家衙內得了些許利好,可康家衙內從我家主人這裡得到的更多,本就是利益往來、各取所需,我家主人是商賈,並非他康家的鷹犬。”
錢傳瓘輕輕點頭,姑且認可了他的說法。
不管康安是真的相信那個所謂的“淩五四”,還是另有後手安排,亦或者是那個“淩五四”是為了迷惑他,都給他再次提了個醒。
在這個武夫掌權的時代,殺一個人並不是多大的事,可能隻需要一個荒謬的理由,甚至連理由都不用。
隻是,隻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呢?
錢傳瓘本就存了讓田頵拿康儒開刀、以泄鬱火的心思。
眼下當真是瞌睡時送來了枕頭,有人把刀遞到了他手中。
“你叫什麼名字?”錢傳瓘目光中多了幾分審視。眼前這人雖是遊俠打扮,但言辭流利,思慮清晰,不似尋常僕役,反倒像個能主事的人。
見錢傳瓘神色認真,那遊俠兒略一猶豫,開口道:“在下……淩五四。先前隱瞞身份,還請王子見諒。”
錢傳瓘一怔,旋即展顏:“難怪,難怪!”
淩五四見他並無怪罪之意,心下稍寬。
他既決心跳出康安那艘將沉之船,卻對錢傳瓘所知不多,故而借報信之名親自前來,想先親眼見一見這位“新貴”,再決定是否改換門庭。
不得不說,無論何時,一副好相貌總能占得先機。初見錢傳瓘第一眼,淩五四便不由生出幾分好感。
交談時,見這位郎君即便聽聞有人慾取自己性命,依然言語溫和、氣度從容,心中更加認定,這遠非康安那般浮躁囂張之輩可比,是個更值得押注的合作之人。
淩五四離開後,
“郎君,何不將此事告知田帥?”胡進思有些急躁地開口道,“明日便是郎君與田帥家女郎大婚的日子,可不能被這康家小兒壞了事!”
“不急。”錢傳瓘搖了搖頭道,輕笑道,“康家子雖欲殺我,可我亦要借他父子頭顱一用。”
“戴惲,你去請都虞候過府一敘,隻說我明日成婚,有些事情不懂需要過問舅父。”
“喏!”戴惲心思比之胡進思較為單純,但是完成錢傳瓘交待的事情時,更加認真、一絲不苟,不會多問,也不會做多餘的事情。
“克開,你與武勇都馮堤近期可有聯絡?”
“這幾日倒未碰麵。”胡進思答道,“郎君有事吩咐?”
錢傳瓘輕嘆:“我與康儒父子往日無讎,近日無怨,他們尚且欲除我而後快。徐綰、許再思背主叛逃,與我家仇深似海,又豈會坐視我在宣城立足?他們就不怕我日後得勢,尋他們清算麼?”
胡進思恍然:“郎君的意思是,徐綰、許再思也有可能動手?”
“不是可能,是一定。”錢傳瓘肯定道,“你速去尋馮堤,問清近日徐、許二人是否有什麼異動,可曾察覺出一些不對勁的地方,快去。”
胡進思應了聲“喏”,便匆匆去尋馮堤去了。
錢傳瓘又遣一仆去請杜荀鶴,同樣以婚事為由。
杜、郭皆是田頵心腹,雖然他們與錢傳瓘親善,但是若是一同來錢傳瓘府中,也容易引起旁人猜疑。
即便田頵嘴上不說,心裡多少也會有些不痛快,我尚未老邁,你就迫不及待地要接手我的班底了?
明日成婚,倒是一個現成的理由。
關於婚事,田頵已經基本安排妥當了。
新婦那邊有郭夫人、殷老夫人張羅,錢傳瓘這邊孤身一人,親族不在近旁,一應流程都是由郭師從代為操持的,就連答婚書,也是他以舅父的身份替錢傳瓘接下來的。
故而戴惲去尋他時,郭師從不疑有他,徑直便來了。
“聽聞你今日還去官署理事了?”郭師從一見錢傳瓘便板起臉道,“男兒有進取心是好事,可也不能隻顧埋頭做事,連終身大事都不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