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城，城東。
有詩雲：“兩水夾明鏡，雙橋落彩虹。”鳳凰橋與濟川橋橫跨宛溪兩岸，臘月殘雪在泥濘中留下斑駁汙痕。
王晨小心翼翼地踩過泥濘，眼中滿是對此處骯臟的不喜與厭惡，隻是如今作為康府家臣，替主家做事，實在是無可奈何。
自常凱拿了康儒錢財貼補武勇都，並向其大小軍官表露心意後，王晨這康儒心腹便也順水推舟——反正已被貶為隊正，索性徹底脫離寧**，成了康儒私臣。
幸好天氣還未轉暖，寒意尚且鎖住了空氣中的汙濁氣息，不至於讓人呼不過氣來。
他此行，是來尋一個綽號“淩五四”的地頭蛇。此人不僅販運私鹽，還在城南開著幾家賭坊、娼館，手下聚著數十遊俠，其中不少人手中都有著人命。
生意做得這般大，卻還冇有被當豬宰了，也多虧淩五四頭腦機敏，從未忘記對上麵的“孝敬”，和軍中不少將校都有來往。也正因為這些關係，他結識或者說攀附上了宣州曾經的二號人物康儒的兒子，康安。
在宣城的二代們中，最尊貴的自是節度使家的女郎，其次便是康安。可女郎終究是女郎，田頵又冇有讓女郎繼承家業的意思，再加上有“康家衙內有意求娶田家女郎”的傳言，在許多人眼中，這位康衙內便是宣城頭一號貴人。
這幾年康安在城中恣意妄為，少不了這幫人為虎作倀；而他們亦借其聲勢，得了不少便利。
淩五四在城中的那所體麵的宅院，就是假借康安的名義，才順利得手，雖打點康安所費比宅子本身還多，但淩老爺自覺是個“體麪人”，認為值得。
見到淩五四時，王晨毫不掩飾輕蔑：“你就是淩五四？”
淩五四審時度勢，見對方體格雄健、氣質似兵似匪，便知是軍將出身。他在城東雖有些薄麵，在這等人眼中，卻不過是個隨時可棄的白手套。
“正是小人。”淩五四討好道，“不知將軍尋小人有何貴乾？”
“康衙內有話交代。”王晨瞥了眼周遭亂鬨鬨的環境，皺了皺鼻子。
淩五四極有眼色：“這裡醃臢，又人多眼雜，將軍若不嫌棄，不如移步別處說話？”
王晨眉頭稍舒，心道此人還算識趣，遂矜然道：“帶路。”
淩五四將他引至自家茶館，清出一間清淨的屋子，煮上香茶。
王晨雖不好茶道，聞著茶香，心緒也平和幾分。
“將軍，請用茶。”淩五四親自替王晨斟茶，“此茶乃從杭州運來，可是花了大價錢的，據說便是錢王喝的，也是這茶。”
“錢王？”
王晨冷哼一聲，“叫的倒是親切。”
淩五四不明所以，不過還是耐心陪笑解釋道，“小人做些生意，與杭州那邊往來頗多，底下人這般叫習慣了，便也跟著渾叫了幾聲。”
“錢鏐家的兒子，如今在我宣城之中，你可知曉此事？”
“略有耳聞，聽聞是錢鏐家的第七子？”
淩五四訊息靈通，不僅知道來的是錢家七郎，他還知道這錢七郎是來給節度使當女婿的，隻是考慮到之前康安有意求娶田家女的風言風語，就冇方便說。
“那錢家子與我家衙內結了仇。”王晨壓低了聲音道，“衙內吩咐，教你找幾個好手，把錢家子……”
“這……”淩五四麵露難色，“錢家子身居牙城之內，守衛森嚴，小人不過一介商賈……”
“能不能辦，給句準話！少拿這些搪塞。”王晨怒道，“難不成要我家衙內親自來求你？”
“我家主人如今可是正兒八經的廬州刺史，不日就要前往廬州赴任了。”王晨厲聲道，“若是得罪了我家衙內……”
“能做，能做！”淩五四聽聞此言，心頭一動，卻還是趕忙應下，“請將軍回稟衙內，我這就去安排。”
見王晨怒氣未消，對茶水也毫無興致，淩五四心中瞭然，便對王晨低聲道：“敝處娼館新來了幾位娘子……”
王晨頓時眼睛一亮，怒氣早拋到九霄雲外。
……
淩五四在自家宅院中，來回踱步，心神不定。
錢家子是什麼人？
那是錢王的兒子，是節度使的女婿！
康家子仗著有個好爹行事無所顧忌，可他淩五四可冇有這般靠山，若是當真被查出來，這江淮之地，焉有他容身之地？
幾個腦袋啊，敢乾這種事？
他雖然依附於這些軍漢，也幫著康安辦了不少臟事，但是實在冇必要連身家性命都與他們綁在一處。
一心腹遊俠敲門入內，“淩爺，查清楚了，那人名為王晨，原是長劍都指揮副使，後貶為隊正，如今已經不在軍中了。”
“查得這麼快？訊息準確嗎？”
“此人前番與新來的武勇都指揮使鬨得頗大，不少人都知曉這件事。”
“好。”淩五四心中做出了決斷。
他讓人去跟蹤王晨，就是要判斷此人所言有幾分真假。
康儒被授為廬州刺史一事他是知曉的，可卻遲遲冇有他去廬州赴任的動靜。如今王晨連軍職都不要了，專門為康家辦差事，可見康儒確實是準備去廬州了。
既然如此，他就更冇必要替康安辦這件要命的差事了。
王晨自以為康儒到地方擔任一方刺史，升了官職能嚇住淩五四，可作為一名地頭蛇，對淩五四來說，縣官不如現管。
哪怕康儒當上了一方節度使，可不在他的地頭上為官，又憑什麼讓淩五四替他做事？
淩五四本就對康安的貪得無厭、欲壑難平深惡痛絕——畢竟要花他許多錢。康安又囂張跋扈，使喚他竟如使喚奴僕一般。
若是當真殺了錢王家的王子，康安拍拍屁股跟著他爹去了廬州，他這個地頭蛇難不成還能跟過去嗎？地頭蛇之所以是地頭蛇，那不就是因為在自己的地頭上有根基嗎？
強龍不壓地頭蛇，離了地的蛇那就連蚯蚓都不如！
退一萬步說，就算冇有查出來是他做的，錢王若是怒而興兵，替子報仇，這杭州宣州再開戰，他這生意還要不要做了？去年節度使和錢王在杭州打了大半年，可是已經讓他虧損許多了！
淩五四眼中精光閃爍，不僅不能幫康安辦這件事，他還得利用這個訊息，重新和宣城的其他勢力搭上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