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
“郎君,當起身了。”戴惲輕輕搖晃著還在熟睡中的錢傳瓘。
還在夢中的錢七郎皺了皺眉,又被喚了幾聲,方纔恍恍惚惚的轉醒,呆坐在床上愣了片刻,神思才漸漸歸位。
駱知祥為人乾練,教得也儘心;錢傳瓘記性好,學得也快。兩人湊在一處,產生的效應便是,好不容易逮著個能分憂人手的駱長史,飛快地將支計事務甩了出去,抱著“能用一日是一日”的心思,唯恐這少年半途撂了挑子,或者田帥改了主意把他調走。
正所謂有得必有失,在錢傳瓘得到了巨大的工作壓力的同時,駱知祥也失去了一半的壓力和工作量。
是這麼個理。
錢傳瓘還不想把習武一事中斷,正所謂拳不離手、曲不離口,既然已經決定要磨礪筋骨,打熬氣力,就不能半途而廢。
如此一來隻能壓縮自己的歇息時間,每日提早一個時辰起床。
即便是錢傳瓘的恢復能力遠勝於常人,在巨大的腦力消耗和身體消耗下,也難免感覺到深深的疲憊。
好在最難的時候快要熬過去了。駱知祥寬慰他,再撐三兩日,手頭最緊要的活兒便了了,往後便能輕省些。隻是這話聽在錢傳瓘耳中,總覺著似曾相識,頗類後世那“等孩子上了學便輕鬆了”“等孩子成了家便好了”之類的說辭。
堂堂長史,總不至於哄騙我吧?
若叫郭師從曉得他這番心思,怕要嗤笑出聲了。他早先便提醒過錢傳瓘,駱知祥麵善心黑,可不是甚麼好鳥。
跟著戴惲打磨完筋骨後,汗出透了,新鮮冷氣灌入肺腑,錢傳瓘隻覺渾身通泰。
雖然身上筋肉酸楚,可是明顯感覺到身體機能的清醒和增長。
自從習武後,錢傳瓘的胃口都好了許多,尋常肉羹已經不足以填塞消耗,雞、魚、豬肉逐漸成為他的主食。
戴惲道:“郎君氣力長得快,要不了多久便可習練軍中搏擊技與刀法了。”
不必他說,錢傳瓘自己也覺出變化。原先的身子過於單薄,隻算得清瘦。如今雖習武不久,但在足量肉食與苦練之下,已覆上一層薄薄筋肉。氣力增長尚且不論,這脫光了以後的觀賞性是大大增加了。至少如果和田家女郎入了洞房,不至於被當成白斬雞一般被丟了出來。
這念頭一起,少年人血氣方剛,難免漾開些綺思,不由自主想起田家女郎那雙英氣的眉,同那紅潤的唇。
隻一瞬,他便將這點雜念摁了下去。
雖然已經初步打入了田頵集團,暫時擺脫了性命之憂,可是他依舊要與時間賽跑。
畢竟距離田頵集團和廣陵楊行密集團決裂開戰,僅僅隻剩半年時間。
從來到這個時代踏上前往宣州的大船開始,錢傳瓘的目標就冇有變過。
以保全自身作為基本目標,以得到田頵集團人才的好感作為進階目標,以得到田頵集團的核心力量作為終極目標。
眼下看來,若田頵終究免不了敗亡的結局,他至少有把握帶走一部分人。駱知祥與郭師從,他絕不會放手;杜荀鶴,亦有幾分把握說動;那幾個筆桿子,若勸不動,綁也要綁去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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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殷文圭,錢傳瓘並無多少把握。此人脾性倔強,若脅迫有用,當年也不會從朱全忠那兒跑掉。不過,也不是全無法子,殷文圭極愛惜羽毛,當初為朱全忠做事,他也堅決不肯認是其屬官。
君子可欺之以方。田頵待他以上賓,又因同殷老夫人同姓,以甥舅相稱。到時若將殷老夫人一同帶上,再問他一句:“昔年田帥為您置田宅、奉養高堂,把你當做外甥一樣對待。如今節帥遭了大難,你難道不應該把他的母親當做你自己的長輩一樣侍奉呢?”
當然,以上所有的想法都建立在田頵敗亡的基礎上。
錢傳瓘對田頵並冇有太多惡感。雖然田頵導致了杭州的蕭條,他也算是被田頵強擄來宣州的,但是原諒他終究不是原主,並不能與之感同身受。
他來這時代,最先接觸的便是田頵麾下諸人。自郭師從那份善意始,他對田頵集團便生出了些許好感。
雖然當時那點好感是飄忽的,可隨著杜荀鶴示好、田頵待他如子侄、駱知祥傾囊相授,再加上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原因——田家女郎長得確實很美,哪怕那些好大多都是他一點點謀劃來的,那點好感終究也是落地生根了。
他心底仍盼著田頵能有個稍體麵的收場,更盼著自己能接過一個大致完整的班底。至少,田頵那支精銳,與他身邊那幾位心腹幕僚,能夠保全。
可半年光景,決計不夠田頵發展到能與楊行密抗衡的地步。
即便錢傳瓘能夠憑藉對歷史的瞭解,幫助田頵規避一些導致他兵敗的原因,可是硬實力上的差距,是難以在短時間內彌補的。
更何況,以楊行密的心智計謀,錢傳瓘的先知先覺是有限度的,戰場千變萬化,能夠躲過一次,躲不過第二次。
正如錢傳瓘此前所言,田頵與楊行密之決裂,乃是必然。二者不單是“進取”與“守成”之爭,更是因田頵、安仁義這等強藩尾大不掉,已威脅到廣陵的核心威權。
錢傳瓘不能製止田頵與楊行密的決裂,也不能在短時間內讓田頵集團的實力上漲,他隻能在這兩艘大船的碰撞中,儘可能的保全自己人,從中攫取最大的政治利益,為自己返回杭州後,能夠在錢鏐集團站穩腳跟建立一份資本。
……
“我欲不日親往廣陵。”田頵不容置疑道,“當於廣陵中尋些助力。若能聯絡故舊中對行密心懷不滿者,待我起事時,裡應外合,則大事可成。”
“不可!”殷文圭立刻反對道,“行密如今視我寧**如鯁在喉,節帥此時赴廣陵,豈非自投羅網?”
杜荀鶴思索後,反而提出不同意見,“吳王雖然虛偽,可是卻注重名聲,節帥與他名為兄弟,以他的行事作風,是不會作出這樣落人口舌的事情的。”
“但是,”還不待田頵開口,杜荀鶴話鋒一轉,“我認為現在並不是節帥前往廣陵的合適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