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噫……”郭師從挑眉,對著那猶自怒氣沖沖的背影搖了搖頭。
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他與長劍都的常凱打交道不算少,在郭師從看來,常凱本是個知情識趣的人,至少也算得上聰明。可這兩年,常凱行事卻越發讓人看不明白了,吃誰的糧,就該為誰賣命,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常凱領著田帥發的軍餉,卻死心塌地替康儒賣命,究竟圖個什麼?
……
杭州城。
民夫與輔兵眼神木然地搬運著木石。戰後的重建艱難而沉重,這場兵燹給杭州城留下的創傷太深,太重。
除了三王子傳瑛與三城都指揮使馬綽死守住的牙城,別處皆是一片狼藉。
田頵的趁火打劫,更幾乎摧垮了杭州的經濟脈絡。即便以杭州之富庶,在被強索二十萬貫財物之後,市麵也迅速蕭條下來。
市麵上已難見到什麼值錢的貨物,唯剩糧食與布匹,還在以最原始的“以物易物”方式勉強流通。
就連錢鏐的妻妾們,也尋不出幾件像樣的首飾了。
越王府後宅。
茶煙裊裊,氤氳著幾分難以化開的愁緒。窗外的雪仍紛紛落著,景緻靜美如畫。
座中兩位婦人,皆是一身素舊。主位上的吳夫人穿著月白半舊常服,眉目溫靜,氣度持重;對座的陳氏年紀稍長,一身洗褪了色的石青襦裙,麵容憔悴,蒼白如紙。
她們是錢傳瓘的嫡母與生母。可此情此景,再好的雪景,也無心賞看。
吳夫人望著陳氏,幽幽一嘆,同是天涯淪落人,為之奈何?同在深宅,同為母親,這般心境,她最能體會。
在錢鏐諸多夫人中,她與陳氏相處時間最長,也最為親近。
當年她初嫁時,陳氏早已在錢鏐身邊照料,就連錢鏐的長子,亦是陳氏所出。若說少女時不曾有過一絲酸澀,自是假的,可歲月流轉,錢鏐身邊人來人去,那點芥蒂早已隨風而散。
乾寧元年(894年),長子傳璉病逝,年僅十八。陳氏聞訊悲絕,昏厥醒來後形如槁木,若非吳夫人讓年幼的傳瓘常去相伴,隻怕她當時便隨兒子去了。
吳夫人性子寬厚賢淑,待錢鏐每一個孩子皆如己出。傳璉不僅是陳氏的骨肉,也是在她眼前一天天長大的。
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她原以為經歷一次便夠了,誰料多年後的今天,竟又一次逼近眼前。
外頭的兵荒馬亂,吳夫人並不是很懂,但是她知道,她的兩個兒子,一個被送到了廣陵,一個被送到了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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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夫人對顧全武和錢鏐是有怨的,如果不是顧全武提出讓傳璙跟他一同到廣陵,田頵也不會想起要錢鏐一個兒子跟他到宣州。她也怨錢鏐,怎麼偏偏就把傳瓘送到田頵那裡去呢?
傳璙到廣陵後,曾捎信回來,說已在當地成家,娶了楊行密的女兒。吳夫人心中稍定,不論如何,既成了楊行密的女婿,性命暫且應當無憂。
可傳瓘不同啊,這孩子同樣是在她身邊長大,這孩子並不像他的兄弟們那樣身強體壯,但是更加懂事、乖巧,他去的宣州,田頵又素來以暴戾激進聞名。
吳夫人更清楚的是,,錢鏐本來是屬意讓身體更結實、已經在軍中任職的九郎傳球去的,是傳球不願意去,又冇有其他孩子願意去宣州,傳瓘才主動站出來替父分憂。
這樣一個孝順、乖巧的孩子,錢鏐怎麼捨得把他送到田頵這樣虎狼之輩的手中啊。
田頵嘴上說讓傳瓘當他的女婿,可是杭州與宣州的仇恨已經結下了,錢鏐想要復仇的心思根本瞞不住。一旦戰端再起,傳瓘還能有活路嗎?
她何嘗不想和陳氏一樣哭上一場,但是她是錢鏐的嫡妻,是越王府的女主人,誰都可以亂,但是她不行,她必須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安定越王府上下的人心。
外頭的事,有錢鏐撐著,後宅的事,她得撐著。
她緩緩走到陳氏邊上隨意坐下,暫且將所謂的主母風範拋到一邊去,她將陳氏抱入懷中。
陳氏感受到溫熱,聲音發澀,“傳瓘自小身子就弱,又不像他那些兄長慣會舞刀弄槍,也不知道在那虎狼窩中,該怎麼辦啊……”
吳夫人輕聲細語地安慰道,“傳瓘那孩子,看著溫善,骨子裡卻有股韌勁,他既然敢站出來,就說明他心中是有主意的,咱們當孃的,要相信他纔是。”
“明日,我們去替傳瓘祈福吧。”吳夫人輕輕替她揩去眼淚,繼續說道。
陳氏突然泣不成聲,“……好,明日,我們去替他祈福。”
風捲著一片片細碎的雪,貼上了窗紙,又很快化去,留下一抹濕痕,像是誰的淚。
得知吳夫人與陳夫人要去天柱觀祈福後,錢鏐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不心疼兒子。隻是他身後是杭州的百姓,是追隨他的十三都兵馬,是無數仰仗他生存的人。身為他錢鏐的兒子,便該扛起這份責任。
天柱觀,是乾寧二年時,他見宮觀“寥落破敗”,以“思報列聖九重之至德,兼立三軍百姓之福庭”之名主持重建的。
重建後,錢鏐常去觀中為母親祈福,隻是今年諸事紛擾,竟一次也未曾踏足。
讓她們去一趟也好,至少該讓外人看到越王府依然穩定。
他收回思緒,目光落向案頭堆積的文書。
錢塘江的潮汛又起了,幾處堤壩怕是要撐不住了。
陳璋那邊也得防著。
還有越州的張洪,此人已不可信,須得儘早處置。
武勇都這場叛亂,傷得最深的是杭州,可整個兩浙之地都處於動盪之中。
武勇都太能打,也用得太順手了,越州張洪、衢州陳璋,都是武勇都舊部。如今不僅錢鏐自己信不過他們,那些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們,本就不信任外來人,如今更是容不下他們了。
武勇都那些冇有參與叛亂的兵卒,錢鏐冇有遣散,而是重新組成了一支兵馬,取名忠順都,以表嘉獎他們的忠誠。
但是用,也是不可能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