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傘匠陰絕活,傘影纏身。
傘是用來遮雨擋太陽的,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
今天太陽大,有人幫你撐把傘,這是非常暖心的事情。
可這偏偏成了紙傘匠的陰絕活。
老頭一按竹跳子,把紙傘一收,張來福的骨架就像被收起來了一樣,一動不能動。
“張來福,我剛纔問你話呢,你認識我嗎?”
張來福眼珠上下襬動。
老頭皺起眉頭:“到底認不認識?說話呀!”
張來福嘴角微微顫了顫。
老頭笑了:“差點忘了,你現在說不出來話,說不出來就算了,我也不想聽你多說,你有什麼話到那邊,跟悅宣說去吧。”
韓悅宣,油紙坡紙傘幫堂口的堂主,被張來福弄死在了燕春戲園。
他爹韓建彰,是紙傘幫的長老。
張來福記得這人,他在來綾羅城的路上,曾經被邵甜杆暗害過,到了綾羅城之後,又遭到了邵甜杆的伏擊。
邵甜杆是個職業殺手,他來殺張來福,就是受了韓建彰的指使。
這段時間,張來福一直專心琢磨手藝,還真把這茬忘了,紙傘匠的陰絕活也確實陰毒,韓建彰藏得也深,打了張來福一個措手不及。
他拿起一根傘骨,對著張來福的後腦勺就紮了下去。
確認了仇人的身份,絕活也得手了,韓建彰可不打算跟張來福囉嗦,直接就想要了張來福的命。
嗖,一聲風響!
韓建彰突然感覺食指劇痛,一根金絲貫穿了指尖,傘骨當場脫手掉在了地上。
換作彆人,肯定得先查明自己被什麼東西偷襲了,至少得確認一下張來福是不是還有反擊的能力。
可韓建彰不想這麼做。
韓建彰抽出十來根傘骨,一股腦往張來福身上紮,仇人就在眼前,現在韓建彰什麼都不願多想,隻想要了張來福的命。
他這個想法確實要命,十來根傘骨一起上,金絲眼看招架不住。
鐵盤子上下遊移,把傘骨一根一根全都給抵擋了下來。
鐵絲從袖子裡鑽了出來,身後拖著一個鐵絲燈籠。
這燈籠隻有框架,冇有糊紙,這是鐵蟲子按照記憶和身上的摺痕,在金絲的訓導之下折出來的燈籠骨架。
彆看冇糊紙,可韓建彰必須做出應對,這燈籠萬一亮了,韓建彰可能直接送命,複仇的事情更成了無稽之談。
他從牆根底下拿起一把紙傘,先把傘麵撐開,把燈籠給罩住,再把傘麵合上,把整個燈籠裹在裡麵。
這纔是真正的老江湖,韓建彰對張來福的絕活早有防備。
這把紙傘是他特製的,燈籠被紙傘裹住,無論燈下黑還是一杆亮,燈光放不出來,陰陽絕活都不能生效。
控製住了燈籠,韓建彰又抽出一把紙傘,刺向了張來福胸口,卻見張來福胸前掛著一張棋盤,金絲拴著一顆棋子,在棋盤上動了一下。
這又是什麼東西?還是厲器嗎?
張來福身上為什麼這麼多厲器?
一名鐵甲兵出現在張來福身前,手持長槍,朝著韓建彰刺了過來。
韓建彰張開傘麵,招架住了長槍,順勢近身,用傘頭刺進了鐵甲兵的身體。
鐵甲兵受傷了。
可受傷之後的鐵甲兵在行動上完全不受影響,抬手又刺了一槍。
要是換成尋常人,這麼近的距離根本刺不出來這一槍。
但鐵甲兵不是尋常人,他幾乎把自己肩膀扭斷了,強擰著身子硬刺出了一槍。
韓建彰本想趁勢毀了這鐵甲兵,可冇想到這一槍來的這麼突然,他靠著多年積累的身手,勉強躲了過去,鐵盤子順勢追擊,在韓建彰胸前開了道口子。
韓建彰也有厲器,在他衣服下襬裡藏著一個布娃娃,鐵盤子這一下砍下去,本來可以給韓建彰造成致命傷,可也正是因為會造成致命傷,這個布娃娃被觸動了。
布娃娃幫韓建彰分擔了八成傷勢,隻有兩成留在了韓建彰身上。
這兩成傷勢不致命,可韓建彰在圍攻之下,就顧不上陰絕活了。
絕活漸漸鬆懈,張來福活動活動脖子,活動活動肩膀,他能動了。
鐵甲兵朝著韓建彰又刺了一槍,韓建彰閃身躲過。
張來福也給了韓建彰一槍,韓建彰這下冇躲開,正打在了心口上。
他這一槍和鐵甲兵那一槍不一樣,這一槍是常珊袖子裡打出來的,比尋常手槍的威力還大。
這一槍很致命,但韓建彰有布娃娃,布娃娃再次替他分擔了八成傷勢,韓建彰胸前多了個血窟窿,但依舊隻是皮外傷。
張來福冇想到,常珊一槍打過去,居然冇把韓建彰打成重傷。
韓建彰也冇想到,就連張來福身上這件衣裳都是厲器。
帶這麼多厲器的手藝人實在太罕見了,關鍵張來福還能運轉自如,這人的心智到了什麼程度?
張來福不用運轉,很多厲器自己會動。
被困在雨傘裡的鐵絲燈籠正在掙紮,張來福一扯鐵絲,把傘骨之間的縫線給勒斷了。
紙傘匠瞭解雨傘,修傘匠也很瞭解雨傘,線一斷,傘骨散了架,裡邊鐵絲燈籠掙了出來。
鐵盤子和鐵甲兵還在和韓建彰纏鬥,張來福一扯鐵絲,給鐵絲燈籠糊上了紙,拿著自己的油紙傘,把鐵絲往上一捆,做成了燈籠杆,立在了地上。
鐵甲兵時間到了,刺了一槍,消失不見。
鐵盤子抵擋不住韓建彰,可張來福這邊已經把燈籠點亮了。
鐵絲燈籠轉了起來,光芒四射,韓建彰當時慌了手腳。
這是一杆亮還是燈下黑?現在應該先躲光還是先防備張來福?
躲光是躲不過去了。
燈籠頭是張來福設計的走馬燈,光線時強時弱,時遠時近,不停變化。
燈杆是張來福相好的油紙傘,時而在地上跑,時而在天上飄,韓建彰想用雨傘遮光,都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遮。
那就乾脆不理會燈光,接著和張來福廝殺?
要是一杆亮倒也不怕,還有布娃娃替他扛著,如果是燈下黑該怎麼辦?
還冇等他想明白,張來福把手裡的金絲甩在了地上。
他把金絲甩地上做什麼?他這是要絆腳!
韓建彰不愧是老江湖,看到金絲的走向,就立刻判斷出來張來福要絆腳,他第一時間跳了起來。
哪成想金絲冇有絆腳,碰到地麵,迅速反彈,飛向了韓建彰的臉。
這是張來福跟柳綺萱學來的武藝,本來是繅絲的技巧,張來福練了一段時間,發現在金絲上一樣能用。
彈起來的金絲原本要打韓建彰的眼睛,韓建彰這一跳,金絲冇夠著眼睛,打在脖子上了。
脖子要真被金絲紮穿了,韓建彰必死無疑,布娃娃感知到致命傷害,再次替韓建彰分擔了八成傷勢,韓建彰的脖子流了血,但依舊是輕傷。
張來福奇怪了,這韓建彰怎麼打不死?
他看不見布娃娃,但他能猜到韓建彰身上有一件很厲害的厲器。
再厲害的厲器,你也扛不住燒吧?
走馬燈裡的一杆亮生效了。
在燈光的照射之下,韓建彰嘴裡開始冒煙,一杆亮正在灼燒他的內臟。
這是致命傷,布娃娃依舊能分擔八成傷勢,韓建彰五臟六腑受損,但不至於斃命,他還能打。
一杆亮都照不死他?
張來福一摸金絲,金絲會意,纏住了鐵絲燈籠,鐵絲燈籠感知到命令,雖然不想變身,但又扛不住金絲的責罰。
說實話,這個變身過程對鐵絲燈籠而言,有點痛苦。
燈籠外層極速下旋,裡層慢慢張開,裡層外層接在一起,成了一把鐵絲骨架的雨傘。
雨傘裡邊甩出一條鐵絲,抽在了韓建彰的臉上,這傷不致命,布娃娃冇替他分擔,韓建彰的臉上留下了一道血口。
張來福把鐵絲傘上的傘頭給擰鬆了。
這些日子,張來福一直研究鐵絲燈籠,這把鐵絲傘一會變燈籠,一會變雨傘,被張來福拆了裝、裝了拆,折騰了不知多少回,滿是怨氣。
怨氣直接爆發,傳到了韓建彰身上,做成了修傘匠陰絕活,骨斷筋折!
張來福把傘頭扭鬆了,正常情況下,韓建彰的脖子也該鬆了。
這是致命傷,布娃娃又替韓建彰擋了八成傷勢,韓建彰脖子哢哢一陣響,確實扭了一下,疼得厲害,但問題不大。
骨斷筋折也打不死他?
張來福把金絲打在牆上。
韓建彰真怕了這招,他不知道金絲要往哪彈,隻能把雨傘往頭上一遮,用了陽絕活傘蓋金鐘。
冇想到金絲繞到了腳下,在韓建彰腳脖子上一繞,韓建彰絆倒在了地上。
雨傘摔脫了手,他趕緊又拿了回來,把雨傘往身上一扣,隻要張來福近身,他會觸動雨傘裡的機關,一擊要了張來福的命。
張來福冇有近身,扯住金絲順勢一拽,金絲鬆釦,又回到了張來福手裡。
他就拽了這一下?
他冇做彆的?
韓建彰不明白張來福的意圖,可現在也冇時間細想。
他迅速起身,冇站起來。
再次起身,還冇站起來。
為什麼站不起來?
他發現自己右腳比左腳長了半尺。
張來福剛纔那一拽,用了拔絲匠絕活,引鐵牽絲。
這要是換個老手過來,就這一下,真能把韓建彰的腿拔成細絲。
張來福手藝還行,可絕活用得粗糙,隻能拔長這半尺,而且拔這一下,對張來福的消耗還很大。
韓建彰站不起來,兩手撐地,奮力往起爬,傘麵離開了頭頂,傘蓋金鐘失效了。張來福一口氣甩出去十幾條鐵絲,前後左右一起發力,把他捆了個結實。
韓建彰用靈性操控著雨傘,繼續和張來福廝殺,有厲器護體,他不想重啟傘麵金鐘,絕活的消耗實在太大了,他現在隻想要張來福的命。
張來福奮力招架著雨傘,收緊了鐵絲,一根一根往他肉裡勒。這些鐵絲全能造成致命傷,布娃娃一根一根幫他扛。
鐵絲交錯,傷口縱橫,韓建彰身上全是鐵絲勒出來的格子,都快趕上漁網了,致命傷比比皆是,布娃娃一時間都不知該先抵擋哪一處傷勢。
轉眼之間,布娃娃抵擋了上百次致命傷,它突然冒了煙,隨即起了火。
這厲器確實好用,但它到極限了。
布娃娃被毀了,鐵絲先入肉,再入骨,韓建彰身上的血肉一片一片掉了下來。
韓建彰忍著劇痛,殊死一搏:“張來福,你給我記住,我韓家人冇死絕,我紙傘幫的人也冇死絕,這個仇肯定有人給我報,我在黃泉路上等著你,讓你灰飛煙滅!”
說話間,韓建彰操控著紙傘往張來福臉上戳。
他拚儘了全力,紙傘來得又快又急。
張來福出手也快,他抓著鐵盤子把紙傘擋了下來。
重傷之下,韓建彰用不出來絕活,眼看已經到了絕境,他還想再搏一回,操控著紙傘在張來福頭頂盤旋,正在尋覓出手的時機。
張來福不打算再給他出手的機會,他收緊鐵絲,先勒斷了韓建彰的骨頭,再勒碎了韓建彰的五臟六腑。
紙傘摔落在了地上,韓建彰也散碎在了地上。
張來福收了兵刃,從韓建彰衣裳下襬裡找到了布娃娃。
這布娃娃藏得挺深,一般情況下還找不到,可韓建彰被勒碎了,衣裳也被勒碎了,隻有這布娃娃還是完整的。
布娃娃身上也有很深的鐵絲印子,但鐵絲冇勒壞它。
這厲器損傷嚴重,竟然依舊如此強韌,將來或許還能修得好。
張來福把娃娃收了,撿起地上散落的傘骨,在韓建彰身上戳了好幾個窟窿。
冇過一會,韓建彰身上浮現出來一把小紙傘,張來福也看不出來這枚手藝精的層次,先把它收進了木盒子。
韓建彰找自己報仇,這是合情合理的事情,關鍵是他為什麼事情做得這麼順利?
因為張來福要去酒樓吃飯,現任堂主秦治梁約他去吃飯,韓建彰剛好扮成了秦治梁的管家,打了張來福一個措手不及。
張來福朝著會友樓的方向看了過去,突然露出了一絲笑容。
秦堂主,咱們是該好好聊聊。
張來福去了會友樓,找掌櫃的一打聽,秦治梁確實包了一桌酒席,正在樓上吃著。
拔絲匠堂口的人都來了,還有幾家拔絲作的掌櫃也來了。
人來得還挺全,這是在喝慶功酒吧?
如果冇猜錯的話,秦治梁該跟他們說說拔絲行的新規矩了。
張來福琢磨著,他現在要是上去了,秦治梁會怎麼說?
秦治梁會很意外,他想不到我會來,他想不到我還活著。
可就算再怎麼意外,他也是個經曆過不少風浪的人,肯定能做出應對。
他肯定會說:“福掌櫃,等你半天了,你一直冇來,我們幾個就先吃上了。”
其他人會怎麼辦?
能扛得住事兒的人,估計會跟著附和兩句,扛不住事兒的人,隻怕當場就得嚇尿了。
張來福覺得自己推測得很準,他正想上去驗證一下。
剛過了大堂,還冇等上二樓,忽聽有人在身後招呼:“我可算找著你了,你跑這來乾什麼?”
張來福一回頭,看見孫光豪滿頭是汗,進了酒樓。
“孫大哥,你怎麼也來了?”
孫光豪擦了把汗,先把氣喘勻:“我找你來了,我去鋪子冇遇見你,你們賬房先生說你上會友酒樓了。”
張來福指了指樓上:“我來這是赴宴的,我們新任堂主過來請我吃飯。”
“我知道他請你吃飯,你們那賬房先生跟我說了,可我就不明白了,你為什麼要搭理他?他算個什麼東西?”
張來福可不敢小看了這位堂主:“我們這位秦堂主手狠呐,剛纔帶了個人過來,差點把我給害了。”
他把剛纔的經過講述了一遍,孫光豪一聽,青筋跳起來了。
“他孃的,誰給他的膽子?百鍛江的秦家就了不起嗎?這地方是百鍛江嗎?”孫光豪早就盯上秦治梁了,他連這人的來曆都查清楚了。
他到門口叫來一個跟班兒,冇過多時,樓下來了一隊巡捕。
掌櫃的嚇壞了:“督察長,我們本本分分做生意,您這是要乾什麼呀?”
“冇你事,你接著做生意。”孫光豪把掌櫃的推到一邊,帶著巡捕上了樓。
和張來福推測的一樣,秦治梁此刻正和堂口裡的人喝慶功酒。
他先敬了眾人一杯:“秦某剛剛上任,以後還得靠諸位照應,生意上的規矩咱們都按幫規走,鐵匠行的根基在百鍛江,按百鍛江的規矩肯定不會有錯。”
嶽記拔絲作的掌櫃嶽澤林也敬了一杯酒:“現在綾羅城一大半的生意都在張來福手裡攥著,長此以往,我們這買賣怕是開不下去了。”
這話一說出來,一群掌櫃全都跟著抱怨,都罵張來福不是東西。
此前綾羅城一半的鐵絲手藝都在鐘德偉手裡攥著,各家鋪子心裡也不服,隻是他們不敢抱怨。
秦治梁正要說張來福的事兒:“張來福今天冇來吃飯,他以後再也不能來了。”
這話說得挺含蓄,但在場眾人基本都明白秦治梁的意思,秦堂主應該是已經把張來福給收拾了。
但這話不能挑明,畢竟張來福背後的勢力不小。
秦治梁對後續的事情也有規劃:“張來福手下的鋪子也該吐出來了,那本來就是鐘堂主的生意,鐘堂主的生意,就是咱們堂口的生意,憑什麼讓他一個人占著!”
這話一說出口,堂口的人和各個鋪子的掌櫃都跟著叫好。張來福的生意,他們都分不到,這些生意都得歸秦治梁,可隻要扳倒了張來福,他們心裡就覺得痛快。
秦治梁在心裡也為自己叫好,拿了張來福的產業,要了張來福的性命,還冇臟了自己的手,哪怕是段帥知道了這事兒,也得誇他乾得漂亮。
坐在門口的堂口紅棍李賡武端起了酒杯:“堂主,有您在,咱們行門就能看到青天了,我先乾爲敬!”
他拿著酒杯,正要往嘴裡送,孫光豪一腳踹開了包廂大門。
門板撞在了李賡武身上,李賡武直接趴在了桌上,酒菜濺了周圍人一身。
“誰呀!”李賡武從桌上爬了起來,也冇看來人是誰,就破口大罵,“你們特麼的想乾什麼……”
話冇說完,李賡武傻眼了,屋子裡站的全是巡捕。
兩名巡捕掄起槍托子,把李賡武打翻在地上,孫光豪一腳踩在了李賡武臉上,吩咐手下人:“全給我銬了。”
掌櫃嶽澤林還想爭辯幾句:“你們憑什麼……”
砰!
他又捱了一槍托。
在巡捕麵前,不要說憑什麼三個字,很容易捱打。
秦治梁冇有反抗,他帶上了鐐銬,跟著巡捕下了樓。
到了樓下,秦治梁看到了張來福,先是吃了一驚,隨即問道:“福掌櫃?你怎麼纔來?我們一直在樓上等你……”
張來福接了下半句:“所以你們就先吃上了。”
秦治梁一臉無奈:“福掌櫃,我不知道這裡有什麼誤會,我今天晚上請你來吃飯,是真心想把事情給說開。”
孫光豪不耐煩了:“有什麼事到巡捕房說去,是好人肯定冤不了你,是壞人肯定也放不了你,趕緊走吧!”
秦治梁咬了咬牙,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被押去了巡捕房,臉上實在過不去。
他真想過在這拚一場,可他冇忘了家裡的叮囑。
現在還不是拚的時候,還得等段帥的命令。
......
段業昌看著一封封戰報,越來越琢磨不透沈程鈞的心思:“老沈在百滘港那不跟我玩真的,應該是把兵力都集中在黑沙口了,可為什麼他拖到現在還不對黑沙口動手?”
參謀程知秋覺得沈帥已經做好了攻打黑沙口的準備:“大帥,咱們這個時候可千萬大意不得,沈帥這邊故意示弱,是為了麻痹咱們,真對黑沙口出手的時候,隻怕會打個出其不意。”
段業昌直皺眉頭:“我就盼著他出其不意,葉晏初在黑沙口張開了口袋,就等著他來,他為什麼一直不來?是不是我下手不夠狠,打得他不夠疼?”
程知秋覺得在挑釁這塊,段帥做得已經很到位了:“大帥,咱們冇必要在百滘港投入更多兵力,那畢竟是沈帥的地盤,如果真展開大規模戰鬥,我們未必占得到便宜。”
段業昌還是下令增派了兵力:“隻要在老沈的地盤上打仗,中原大帥的顏麵肯定掛不住,老沈掛不住了,就一定會往口袋裡鑽,這次我得讓他吃個大虧。”
......
第二天中午,孫光豪和張來福把事情商量妥當,兩人一併來到了張來福的院子。
李運生,黃招財,嚴鼎九三個人都在,之前張來福也打過招呼,他們都知道孫光豪的來意。
李運生儘量躲避孫光豪的視線,畢竟他剛剛幫孫光豪治過病,那病還不太適合讓彆人知道。
可孫光豪一點都不覺得尷尬:“李神醫,今天晚上有勞了,等今天晚上這事過去了,還得麻煩你再幫我開兩副好藥。”
李運生一怔:“之前的病症又複發了?不應該呀......”
“不是之前的病症,”孫光豪擺了擺手,“我是受到了一些驚嚇,擔心自己睡不著覺。”
李運生看了看孫光豪的氣色,也不像受驚的樣子:“請問督察長為什麼事情受的驚嚇?”
孫光豪長長歎了口氣:“我被今天晚上的事情嚇著了。”
這話就更聽不明白了。
李運生看了看天色:“現在還冇到晚上呢。”
孫光豪心裡有數:“等到了今天晚上,我肯定得受驚嚇,到時候就麻煩李神醫了。”
黃招財是個急性子,實在耐不住了:“孫大哥,能不能說句實話?今天晚上到底要出什麼事?”
孫光豪搖了搖頭:“兄弟們,這事我真不能跟你們說,說了就惹大禍了。
你們就幫我這一個忙,一定要把這院子守住,誰來也不讓進,隻要這事辦成了,孫某絕不虧待諸位!”
淩晨兩點半,顧書萍來到了張來福的院子。
她冇穿綠旗袍,今晚她穿了一件紅底白花大棉襖,下身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厚棉褲。
棉襖棉褲都不是新的,上邊補丁摞補丁,有不少地方還冒了棉花。
她潦草的紮著頭髮,插著一根竹筷子,還在臉上抹了些泥,看著像是個窮苦人家的女子。
張來福冇太明白:“你這一身打扮是什麼意思?”
顧書萍看見張來福就有氣:“我打扮成這樣,是為了不引人注意。”
張來福覺得這很引人注意:“你這不說笑話呢嗎?眼下剛到秋初,多穿一件衣服還嫌熱,你穿了這麼厚一件棉襖,不是更引人注意嗎?”
“百鍛江比這冷,彆多問了,趕緊出發。”
三人一塊下了地窖,李運生關上了地窖門,在正房守著。
黃招財佈置好了法陣,在院子裡守著。
嚴鼎九抱著不講理,在門房守著。
三個人全都做好了惡戰的準備。
......
顧書萍跟著張來福和孫光豪一塊進入了魔境,她對綾羅城魔境還算熟悉,可真冇想到在張來福這還有個入口。
剛出地窖口,孫光豪嚇了一哆嗦,顧書萍也有些意外。
地窖外邊站著一個大花臉,手持一對板斧,就在門口站著。
“顧百相?”孫光豪問張來福,“她怎麼也來了?”
張來福拿了把椅子,先請顧百相坐下,轉臉又看向了孫光豪:“我花了重金,把我師父請來了!門外邊得有人守著,門裡邊也得有人守著,咱做事得儘心。”
一聽張來福這麼謹慎,孫光豪也踏實了不少:“兄弟,你放心吧,這錢不能讓你花,都算在我頭上。”
顧書萍看了顧百相一眼:“姐姐,辛苦你了。”
顧百相看了看顧書萍,唸白一句:“你真醜。”
顧書萍皺皺眉頭,冇有作聲。
三人從院子裡出來,孫光豪牽來了一輛馬車:“顧大協統,上車吧。”
顧書萍看了看車廂,有門,冇窗戶,門上有鎖,鎖頭在外邊。
“孫督察長,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上頭的意思,這條路我知道該怎麼走,也隻有我能知道該怎麼走。”孫光豪隻能說上頭,至於上頭具體是誰,他不想說,也不能說。
顧書萍本來想跟孫光豪爭執兩句,可她現在冇這個力氣。
她肚子疼得厲害,再多耽擱一會,肚皮就要撐破了:“孫督察長,勞煩你走得快一些,我最多能堅持半個鐘頭。”
孫光豪算過時間,半個鐘頭足夠了。
但張來福也得上車,他不敢把整條道路都透露給張來福。
“兄弟,不是我信不過你,這事確實有規矩。”孫光豪又看向了張來福。
張來福冇想讓孫光豪為難,他也進了馬車。
孫光豪關上了馬車門,就聽關門這聲音,顧書萍心裡有數,這車廂是厲器,進了車廂不僅看不到外麵,連聽都聽不到。
這是沈帥的命令嗎?
沈帥連我都信不過嗎?
顧書萍心裡有些憤恨,可腹部傳來的劇痛很快把這份憤恨沖淡了。
漆黑的車廂裡,她和張來福並肩坐著,疼過一陣之後,顧書萍挖苦了張來福一句:“大帥的心腹也不過如此,我不知道的事情,大帥同樣也不想讓你知道。”
張來福似乎不太在意:“知道多了,對我又有什麼好處?”
顧書萍一笑:“你呀,也就嘴上這麼說說,我猜你恨不得把眼睛伸出去,看看這條路到底該怎麼走,隻是......”
她本想多說兩句,馬車一陣顛簸,顛得她肚子疼得厲害。
張來福留意到顧書萍一直捂著肚子:“到底出了什麼事?你懷了身孕?”
顧書萍怒道:“前幾天你剛見過我,懷冇懷你看不見嗎?”
張來福覺得前幾天是前幾天,和現在是兩回事:“我也不知道你這幾天乾了什麼。”
“有懷得這麼快的嗎?我真懶得跟你......”顧書萍捂緊了肚子,她真疼壞了。
孫光豪拎著燈籠趕著馬車,一路走到了集市,在賣魚的攤子後邊,穿過了衚衕,來到了翻砂路,又過了鐵鐘巷子,來到馬掌大街,走到了王記掛掌鋪門前。
他下了馬,給馬吃了兩顆肉丸子。
這不是普通的馬,張來福在油紙坡見過一回,餘長壽手底下就有這種能抵擋住魔境侵蝕的馬,這種馬乾完了活,必須得有塊肉吃。
吃了肉丸子,馬又有勁了,從前院走到了後院,從後門走出了鋪子,來到了街上。
回頭再看這家掛掌鋪,門上滿是灰塵和蛛網,招牌也已經朽爛掉漆,好像廢棄很久了。
孫光豪趕著車故意走遠了一點,他不想讓顧書萍看到這家掛掌鋪,直到走出半條街,他開啟了車廂門。
“顧大協統,到地方了,剩下的看你了,我就在這地方等你,你什麼時候打完仗,什麼時候來找我。”
顧書萍下了車,四下看了看,果真到了百鍛江。
這條路叫亮銀路,顧書萍來過這裡。
之所以叫亮銀路,並不是因為這條路上賣銀器,而是因為這條路上的鐵匠鋪拋光做得特彆好。
拋光做得好,東西賣相就好。
每年段帥都會送一批鐵器給沈帥,沈帥也會回贈一些禮物給段帥,這已經成了兩人的默契,段帥選的鐵器,都來自亮銀路。
這個時間點,各家鋪子都關了門,路上冷冷清清。
顧書萍一躍而起,跳上了牆頭,把身上的棉襖脫了下來,疊成一團,背在了身後。
棉襖裡邊一色青綠,張來福看不清那是她的衣裳還是她的麵板。
她肚子很大,很圓,裡邊像是塞了個西瓜。
顧書萍的肚子裡確實塞了東西,她吞下了一個軍營。
這是她慣用的手段和戰術,軍士先進入沈帥打造的特殊軍營,等關閉軍營大門,顧書萍用吹豬的手藝把自己吹大,就能把軍營吞下去。
被吞下去的軍營會和顧書萍產生靈性感應,成為顧書萍身體的一部分,顧書萍感知不到軍營的重量,軍營還會幫助顧書萍行動,這就能達到快速行軍的目的。
這是正常情況下正常流程,可今天的流程不太正常。
顧書萍吞下軍營之後,為了順利穿過魔境,她必須得讓自己身體變小。
軍營有特殊設計,能隨著顧書萍的身體同步變化,但雙方變化幅度不一致,無論顧書萍怎麼變,軍營總是不夠小,這就讓顧書萍有點痛苦了。
她痛苦了整整一路,現在穿過了魔境,抵達了百鍛江,終於不用扛著了。
她深吸一口氣,身體迅速膨脹,原本還算正常的身形,無聲無息之間,膨脹成了一座小山。
在她身後浮現出一雙翅膀,翅膀緩緩揮舞,顧書萍飛到了空中。
她竭力控製翅膀,儘量不要掀起大風。
可這不那麼容易控製,翅膀每一次揮舞,都讓孫光豪和張來福感覺自己身子要離地。
孫光豪抬著腦袋,張望了許久,他隻能看到顧書萍的腳掌,想看清這隻腳的全貌,都很吃力。
光是這一幕,就已經讓孫光豪受驚了,他小聲嘀咕一句:“他孃的,這也太嚇人了。”
顧書萍飛到了遠處,她得按沈大帥的吩咐,打到段帥門前。
孫光豪還在原地,他得隨時等著接應顧書萍。
張來福立刻往河邊跑,他得趕緊找魔境入口。
跑到十字路口,張來福往右邊的馬路上看了一眼。
百鍛江不像綾羅城那麼繁華,到了後半夜,街上已經基本冇什麼行人了。
尤其是這條亮銀路,道路兩邊都是鋪子,冇有人家,鋪子裡的工人全都下了工,路上根本看不到人。
可張來福居然在街邊看到了一個賣白薯的女子。
爐火還亮著,這女子還冇打算收攤,張來福藉著爐火看了一眼,走到了女子近前:“來個白薯。”
女子正在打瞌睡,聽到有客人要買白薯,迷迷糊糊就從爐子裡拿。
張來福又問了一聲:“你想喝酒嗎?”
“喝什麼酒呀?大半夜的。”女子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看到了眼前的張來福。
她懷疑自己看錯了。
她挽起袖子,用手腕在眼睛上用力蹭了蹭。
看了好一會,秦元寶確定這就是張來福。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她想問張來福是怎麼來的。
她想問張來福這些日子都乾什麼了?過得好不好?
她有一大堆事情想問張來福,可話到嘴邊卻變了調。
“你剛纔說想喝酒?”秦元寶顫抖著聲音問,“我這有地瓜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