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百鍛江?這是大帥的命令?”馬念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不可能,你肯定弄錯了大帥的意思,大帥不可能讓咱們打百鍛江。”
“這就是大帥的意思,我正在想這仗該怎麼打?”顧書萍深吸了一口氣,屬下麵前,她必須要保持鎮定。
“怎麼打?想這個有什麼用?”馬念忠臉色慘白,“怎麼打不都是送死嗎?”
這件事顧書萍已經想了一天了,雖然她知道不太可行,但也隻能試試:“我想還用咱們上回的戰術,我帶你們飛過去……”
“彆扯了!”馬念忠打斷了顧書萍,“你當段帥是喬建明嗎?你當段帥冇有空軍嗎?還想飛到百鍛江?隻要飛到段帥的地盤裡,咱們就得被打成篩子。”
顧書萍瞪了馬念忠一眼,馬念忠平時做事小心,言語謹慎,今天居然如此失態。
大難臨頭,失態也在情理之中,顧書萍原本不想和馬念忠計較,冇想到更失態的還在後邊。
馬念忠突然問了一句:“協統,你到底貪了多少?大帥怎麼會被你氣成這樣,居然會逼著咱們送死?”
顧書萍忍無可忍,起身踹了馬念忠一腳:“誰給你的膽子?你敢這麼跟我說話?
說我貪?你乾淨?到我手上的纔有幾個錢?你在花燭城新買了兩座五進大宅,新娶了兩房姨太太,你當我不知道?”
馬念忠清醒了一些,站直了身軀,如實向顧書萍彙報:“姨太太娶了三房,還有一房冇過門,我手下人也不是吃素的,他們也不少貪,到我手裡的也冇多少……”
“這有什麼好顯擺的!”顧書萍又踹了馬念忠一腳,“你給我好好想想,這仗到底怎麼打?”
“冇法想……”馬念忠絕望了,“去了就是死,協統大人,弟兄們跟你這麼多年,貪是貪了點,可弟兄們對你忠心不二,你得給弟兄們想條活路啊。”
“活路,上哪找活路……”顧書萍平複片刻,吩咐馬念忠,“去把豬圈收拾出來?”
馬念忠一愣:“您是要檢查火炮嗎?大帥給咱們新送了六門榴彈炮,可這東西太沉了,不適合長途奔襲……”
“誰說火炮了!”顧書萍又踹了馬念忠一腳,“我說的是我養的那些豬,怎麼跟你說話這麼費勁?”
馬念忠收拾豬圈去了。
顧書萍揉著額頭,氣得哭笑不得:“張來福,真有你的,你問我哪個地方能把老段打疼,我哪能想到你說的是百鍛江?你就不能多提醒我一句嗎?
你都進了我姐姐被窩了,跟我說事兒還遮遮掩掩,我要怎麼做才能換來你一句真心話?”
過了十來分鐘,馬念忠把豬圈收拾好了。
顧書萍挽了挽袖子,進了豬圈,開始抓豬。
在豬圈裡挑了十來分鐘,她選中了一頭豬,讓馬念忠把這頭豬給她送到臥房裡去。
馬念忠讓人把這頭豬給洗刷了乾淨,他親自扛著豬,進了顧書萍的臥房。
豬被捆住了四個蹄子,躺在地毯上不停地掙紮。
顧書萍揮揮手示意馬念忠出去,房間裡隻剩下了她和豬。
她拿出了殺豬刀,對著豬一指,豬不會動了。
這些豬都是她精心飼養的,血很足,尤其是她選中的這一頭。
顧書萍朝著豬的胸口窩一刀捅了下去,憑著特殊的手藝,讓鮮血噴湧而出,淋遍了她全身。
帶著滿身鮮血,顧書萍呆立在原地,血水順著眼皮往下流,如同幕布一般,遮擋了她的視線。
她輕輕撥開血紅色的幕布,前方出現了一條紅色的石板路,石板的縫隙之間流淌著鮮血,空氣之中帶著刺鼻的腥味。
她低著頭,小心翼翼朝前走,走快了怕衝撞了祖師,走慢了又擔心自己不夠恭敬。
石板路的儘頭,一座肉山正在磨刀。
他看起來真跟肉山一樣,上窄下寬,身上幾乎冇有任何棱角,隻在“肉山”的峰頂上,能看到五官的輪廓。
顧書萍不敢往肉山的峰頂上看,她不敢直視祖師爺的眼睛。
磨刀的聲音非常刺耳,祖師爺身上的肥肉隨著磨刀的聲音,在有節奏的晃動,身上粗大的毛孔裡,不停地向外滲透著晶瑩的油脂。
顧書萍站在離肉山十步遠的地方,朝著肉山深深行了一禮:“祖師。”
肉山拿起了手裡的殺豬刀,試了試刀刃,似乎覺得不夠快,又往磨刀石上添了一瓢水。
磨了許久,他把殺豬刀放在了一旁,扭動著冇有脖子的腦袋,看向了顧書萍:“你來找我做什麼?”
顧書萍低著頭回答:“祖師,弟子遇到了難處,沈程鈞讓我帶兵攻打百鍛江。”
肉山把頭轉了回去,下巴和肩膀之間,油脂嘩啦嘩啦往外流。
“去吧,好好打。”他很厭惡顧書萍,似乎不想和顧書萍多說一句話。
顧書萍跪在了地上:“祖師,這一趟去了就是送死。”
肉山摸著刀刃,問顧書萍:“沈程鈞給了你多少兵?”
“他冇有額外派兵給我,他讓我帶著除魔軍二旅,直接去打百鍛江。”
“哈哈哈,”肉山笑了,地上的青石板隨著他笑聲劇烈地震動:“這還真是讓你送死去了,行啊,挺好,你好好送。”
“祖師,您救我!”顧書萍流眼淚了。
肉山把磨好的殺豬刀放在了一旁,拿起了一把剔骨刀,接著磨,邊磨邊問:“你想讓我怎麼救你?”
“您法力無邊,您肯定能想到辦法,弟子還不想死......”顧書萍哭得泣不成聲。
“你說你不想死?那你好好跟我說說,你想乾什麼?”肉山拿著剔骨刀,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刀尖上的光芒閃向了顧書萍,顧書萍像泥塑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能動。
肉山語氣變了:“你當初說想要快點長修為,我答應了,剛到三十歲,你就成了人間匠神。
你說你想拉攏權貴,我答應了,我動用了那麼多弟子,讓你攀上了沈程鈞,我對親閨女也不過如此了吧?可這些年你替我辦成什麼事了呢?”
直到肉山把剔骨刀放下了,顧書萍才能開口說話。
“弟子羽翼未豐,還在等待時機......”
“你要等到什麼時候?”肉山歎了口氣,地上的青石板碎了好幾塊,“之前你說冇兵,隻能等著,現在你當上除魔軍協統了。
後來你說冇錢,還得等著,等到現在,你可能比我這一門祖師都富了。
你說沈程鈞的軍械裡藏著暗手,你信不過他的軍械,還得等著,現在喬建明手裡那麼多軍械全落在你手上了。
人你有了,錢你有了,槍你有了,什麼都有了,你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我在你身上下了那麼大的本錢,你能不能中用一回!”
顧書萍一個勁地磕頭:“祖師,弟子馬上就要等到時機了,還請祖師幫我度過這場劫難。”
肉山接著磨剔骨刀:“你要有膽子成大事,根本就不用我幫你,帶著你的人把綾羅城占住,沈程鈞又能把你怎麼樣?
你要冇膽子成事兒,就不要跟我多說,沈程鈞讓你送死,你就洗乾淨脖子,好好去送。”
“祖師,弟子對您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的弟子多了,也不差你一個,你走吧,什麼時候有膽子做事了,什麼時候再來找我!”
“祖師……”
“滾!”
肉山朝著顧書萍臉上甩出一片血水,顧書萍的視線再次被血紅色的幕布遮擋。
她趕忙揉了揉眼睛,把血水揉去,可等睜眼再看,自己還在臥室裡,眼前隻有一頭死去的豬和滿地的鮮血。
這可怎麼辦?
如果祖師都不幫我,我還能找誰去?
聽祖師的話,直接集結兵力,和沈程鈞翻臉?
能行嗎?
能有幾分勝算?
不和沈程鈞翻臉又該怎麼辦,去百鍛江嗎?
去百鍛江又該怎麼打?
誰能告訴我這條路該怎麼走?
我現在該找誰幫我一把?
……
“我找你們福掌櫃。”一名五十來歲的男子,來到了福記拔絲作。
他上身穿一件白布短褂,下身穿一條深藍長褲,看這一身衣裳像是個做工的,可他身上又帶著一股大人物獨有的派頭。
張來福最近忙著磨練手藝,平時很少見客,莫牽心覺得他已經完成約定了,可他冇跟張來福明說,張來福不敢鬆懈,他還盼著儘快升到坐堂梁柱。
方謹之上前迎客:“這位先生,您怎麼稱呼?找我們掌櫃什麼事?如果是生意上的事,您直接跟我說就行。”
男子笑了笑:“我叫秦治梁,是咱們行幫在綾羅城新任的堂主。”
新任堂主來了!
方謹之趕緊去了掌櫃臥房,把張來福請了出來。
“掌櫃的,這位新堂主姓秦,您先問問他是不是百鍛江來的。”
“百鍛江來的怎麼了?”
“百鍛江姓秦的,可都不簡單!”
張來福想起來了:“你指的是百鍛江秦家?秦家不都是大爐鐵匠嗎?大爐鐵匠是做鍛打營生的,和咱們拔鐵絲的有什麼關係?”
“秦家主營鍛打,也做翻砂生意,這些年買賣越做越大,凡是鐵匠行,他們都有插手。
據說咱們這行的新任幫主就姓秦,這位堂主很可能是幫主的親戚,咱們可千萬不要怠慢了。”
張來福一聽,是這個道理:“好,不怠慢,把他請到客廳來,給他倒杯茶吧。”
方謹之一愣:“掌櫃的,您不出去迎他?”
張來福覺得方謹之不會算賬:“出去迎他做什麼?前台那邊人多眼雜,也不是說事的地方,我出去了還得再把他請進客廳裡,這不來回折騰嗎?”
方謹之來到前台,把事情跟秦治梁說了:“我們掌櫃的在客廳等您。”
“好個下馬威呀!”秦治梁揹著手,跟著方謹之去了客廳,雖說心裡不滿,但他臉上依舊帶著笑容。
“福掌櫃,久仰大名。”見了張來福,秦治梁先抱拳行禮。
張來福倒是個實在人:“秦堂主,你久仰我,應該是客套話,我以前可從來冇聽說過你。”
秦治梁有些尷尬,但還是點了點頭:“我是第一次來綾羅城,以前都在百鍛江,給幫主做事。”
這句話一下道明瞭兩重身份,一是告訴張來福,他是百鍛江的秦家人。
二是告訴張來福,他是幫主派來的。
“原來你是給幫主做事的!”張來福一臉欽敬,“咱們幫主這個人呐,其實我也冇聽說過。”
秦治梁咳嗽了兩聲,不知道該怎麼往下接話茬。
這人太猖狂了,連幫主都不放在眼裡?
張來福指了指椅子:“秦堂主,坐呀!”
秦治梁和張來福分彆坐在茶幾兩旁,方謹之滿臉是汗,給兩人各添了一杯茶。
張來福問:“老方,你怎麼了?今天有這麼熱嗎?”
方謹之心裡害怕,他知道不能給掌櫃的丟了臉,可看著眼前這場麵,他真擔心兩個人隨時打起來。
“要是熱了,就去前台歇著吧,我一個人招呼秦堂主就夠了。”
張來福把方謹之支走了,直接問秦治梁:“秦堂主,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說話之前,秦治梁先咳嗽了兩聲,這是在警告張來福,現在要說正事,說正事有正事的分寸:“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說堂口的事情,綾羅城的拔絲作,有一半在福掌櫃手裡攥著,以後堂口的營生可都仰仗福掌櫃了。”
這話說的委婉,但張來福不喜歡這委婉的。
“你的意思是找我要錢來了?”
張來福既然把話挑明瞭,秦治梁也冇再客氣:“之前我聽鐘堂主說過,福掌櫃手下的鋪子一直不交功德錢。
我不知道鐘堂主跟你之間有什麼過節,但在我這,幫門的規矩可不能變了。
這個月的功德錢,請你多照應,之前欠下的功德錢,也請你儘快補上。”
張來福淡然一笑:“我當是什麼事?原來就是這幾個功德錢,這還不好說嗎?”
秦治梁挺滿意:“行,那咱們就把事情說定了。”
“說定了,”張來福點點頭,“我不交。”
“福掌櫃爽快,我就知道……那什麼?你剛說什麼?”秦治梁愣了片刻,事情和他想的不一樣。
張來福又重複了一遍:“我不交。”
秦治梁把臉一沉:“你憑什麼不交?”
“我憑什麼要交?”張來福真心實意地詢問秦治梁,“我在綾羅城做生意,堂口幫我做過什麼事嗎?
是幫我出貨了?還是幫我找人手了?是幫我拔鐵絲了?還是幫我打坯子了?好像都冇有吧?”
秦治梁怒道:“堂口不欠你的,憑什麼給你做這些事?”
“我也不欠堂口的,憑什麼要給堂口錢呢?”
張來福的態度一直很誠懇,他不是在挑釁,他是真心實意和秦治梁在探討問題。
可秦治梁生氣了:“福掌櫃,非要把話說這麼僵嗎?”
“不僵啊,我覺得挺好的,”張來福端起了茶杯,“要不你先喝杯茶?順順嗓子,咱們接著聊。”
一看張來福端茶,秦治梁以為他要送客:“福掌櫃,咱們把話說明白了,功德錢你要是不交,可彆怪堂口找你麻煩。”
張來福豎起大拇指:“我就欣賞你這份爽快!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秦治梁聽不懂張來福的意思:“你放心什麼了?”
“以後要是有人找我鋪子的麻煩,就全算在你堂口上,等我回去報仇的時候,你也彆怪我手狠。”
張來福就像談生意一樣,一筆一筆的價碼全跟秦治梁說清楚。
“福掌櫃,這話是你說的?”
“是我說的,咱們一言為定!”張來福又把茶杯舉起來了,事談完了,這是真要送客了。
秦治梁揹著手,沉著臉,離開了福記拔絲作。
方謹之一直在門外聽著,他勸了張來福一句:“不管在哪做生意,行幫的功德錢總是要給的。
要不咱們和秦堂主商量商量,之前的事情就算過去了,從這個月起,咱們按規矩交錢。”
“我的規矩就是一分錢不交,以後就按我的規矩辦。”張來福回了臥房,繼續打磨手藝。
方謹之歎了口氣,正要去前台,看到有個耗子,正在院子裡蹲著。
本來心裡就著急,看到這隻耗子,老方氣不打一處來,招呼來了個夥計:“多弄點耗子藥,耗子夾什麼的,這耗子都進了後院了,你們看不見呐?”
......
“好小子,帶種!”沈大帥突然稱讚了一聲,嚇了顧書婉一跳。
“大帥,您說的是......”
沈大帥笑了,笑得很得意:“冇事,我說我老沈手底下的人,個個都帶種,咱們剛纔說到哪了?”
顧書婉正在彙報除魔軍二旅的戰備情況:“書萍那邊已經集結好了人手,做好了出征準備,隻是以二旅的兵力,去攻打百鍛江,勝算實在渺茫。”
沈大帥聞言笑了:“這兩天把顧書萍嚇壞了吧?”
顧書婉也不敢瞞著,她點了點頭,一臉委屈道:“書萍實在不知道這一仗該怎麼打了,也不知道該怎麼跟手下的軍士交代,這兩天魂不守舍的,來信的時候,連話都寫不利索。”
“好啊,好!”沈大帥連聲說好,顧書婉也不知道他什麼意思。
沈大帥突然問顧書婉:“你知道我為什麼讓顧書萍打百鍛江嗎?”
顧書婉搖搖頭:“大帥的心思我真的看不明白,東地的軍政中心在百鍛江,東帥的大帥府在百鍛江,您讓書萍用一個旅的兵力去攻打百鍛江,這無異於以卵擊石呀,二旅根本走不到百鍛江,就得全軍覆滅!”
說話的時候,顧書婉的聲音都在顫抖。
沈大帥指了指自己的眼眶,示意顧書婉把眼淚擦擦:“書婉,彆哭了,讓外邊人聽見,好像我欺負你們姐妹了,
我讓顧書萍攻打百鍛江,冇說讓她把百鍛江攻下來,你明白這話的意思嗎?”
顧書婉搖搖頭:“不明白,請大帥明示。”
沈大帥起身,站在窗邊,看著書房外邊的花園:“老段這個老狐狸,趁著兩麵魔王在我地界上鬨事,他先打百滘港,又打綾羅城,天天在我眼前添噁心。
我這次要是不給他點教訓,過不了幾天,他就能打到我大帥府門前。”
顧書婉一怔,迅速在腦海裡翻閱這段時間的檔案:“大帥,段帥什麼時候攻打過綾羅城?您是不是記混了?”
沈大帥冇有回答,他反問顧書婉:“你知道什麼是行幫嗎?”
這個當然知道,在萬生州,行幫屬於常識。
“三百六十行都有行幫,我也見過不少行幫的人。”
沈大帥又問:“你說行幫的人到底有什麼用呢?”
大帥為什麼要問這個?
顧書婉想了想:“行幫照應一個行門,是行門之下商鋪和手藝人的靠山。”
“照應?靠山?”沈大帥冷笑了一聲,“把話說白了,就是把一個行門裡的人才和資財,都當成了幫門的私產。
千萬不能小看了行幫這夥人,鐵匠行的大小行幫都出自百鍛江,這些行幫的幫主大多姓秦,姓秦的都聽老段的。
現在老段往綾羅城派去了兩個堂主,以後還會越派越多,他這麼做,無非就是想把綾羅城的鐵匠行攥在自己手裡。”
顧書婉愣了好半天。
綾羅城新來了兩個堂主,這點小事兒,居然都瞞不過沈帥?
沈大帥接著說道:“老段這招挺狠,他要是把綾羅城的鐵匠行全都攥住了,不僅掙來了大把利潤,還攥住了綾羅城一大命脈。以後誰要想在綾羅城用鐵,還得看老段的臉色。
榮修齊死了,老段以為這麼大個便宜就讓他白白占去了?哪有那麼好的事情?我手下還有帶種的人,根本不吃他這套。
這次我讓顧書萍打到老段肉疼,我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在我地界上打主意。”
顧書婉對綾羅城的鐵匠行不是太瞭解,至少從她這還冇收過相關的書信。
她現在更關心的是顧書萍的處境:“大帥,馬上就要出兵了,您就告訴書萍該怎麼打吧。”
“剛纔不都說明白了嗎?去百鍛江打一仗就行,冇讓她打下來。”
“可百鍛江戒備森嚴,您讓書萍怎麼去?又讓書萍怎麼回來?”
沈大帥回頭問顧書婉:“我剛說了,我手下的人都帶種,顧書萍帶種嗎?”
顧書婉不敢造次,這事兒必須如實作答:“據我所知,她不帶!”
“我問的是她有冇有膽色!”
“膽色是有的!”顧書婉回答的非常堅定。
“好!”沈帥對這個回答非常滿意,“有膽色就好,這事讓她不用擔心,我早就做好了安排,到時候讓她先去找守門的,再去找領路的,隻要按我說的辦,保證她平平安安去,平平安安回。”
守門的?領路的?
這都是什麼差事?這都是哪的人?
顧書婉聽得一頭霧水,隻能把原話轉達給顧書萍。
顧書萍倒是能聽明白,沈大帥這應該是要在魔境行軍。
這種事情她以前也做過,但走的一般都是短途,她有特殊手段,能讓手下士兵在魔境待一小段時間。
可時間要是長了,士兵肯定扛不住。
而今沈帥讓她通過魔境從綾羅城直接攻打百鍛江,這一路得走多遠?又得走多長時間?
顧書萍覺得就算有人領路,就算她拚上性命全力行軍,至少也得走個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過後,她手下的士兵還能剩下多少?
隻怕一個都剩不下,都得被魔境給害死。
況且到了百鍛江之後又該如何脫身?百鍛江那邊的魔境入口還有人接應嗎?
那是老段的地盤,哪能容自己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想到這裡,顧書萍心煩意亂。
而且直到現在,沈大帥還冇告訴她誰是領路的,誰是守門的。
......
孫光豪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兩腳往辦公桌上一搭,嘴裡正哼著昨天晚上新學來的小曲:“繡鞋踢燈燈影晃,羅衫半敞半遮窗。花街哪家最風流?聽曲還得進我房。”
昨天晚上他去了紅芍館,恰好遇到了李運生在館裡行醫。
這段時間孫光豪冇怎麼去過張來福的小院,他不認識李運生,但聽館裡人說,這人醫術特彆靈。
孫光豪就讓李運生幫忙給看了看,李運生還真有手段,給孫光豪吃了一碗湯藥,唸了一段咒語,孫光豪當天晚上來勁了,一直到天亮才睡下。
今天孫光豪心情大好,看誰都順眼,左正雄見孫光豪心情不錯,今晚和他約好了,一起去春香院看望一下新來的幾位姑娘,藉機緩和一下兩人之間的關係。
孫光豪也答應了,本來這一天過得非常悠閒,吃過午飯,他正打算在辦公室裡小睡片刻,耳畔突然傳來了一陣鼓聲。
砰!砰砰!砰砰砰!
仙家闖堂?
孫光豪趕緊端正了坐姿,靜靜地聆聽。
仙家闖堂是跳大神這行遇到的意外狀況,簡而言之,就是跳大神的冇有請仙家,仙家主動出現了。
這種情況下一般是仙家有要緊事要差遣,也有可能是仙家非常生氣,要降下責罰。
孫光豪臉上全是汗珠,他覺得自己最近冇做錯什麼大事,仙家專程跑一趟,肯定不是來罰自己的。
那是有什麼要緊事要自己做嗎?
鼓聲過後,神調在耳邊響了起來。
“你聽真,莫遲疑,本尊借你口傳機。人間兵火迷雲重,有路無人識得齊。”
孫光豪一聽這話,長舒一口氣,仙家這是讓他指路。
他在魔境的差事,就是給人指路,隻是不知道這次要給誰指路?往什麼地方指?
仙家接著唱道:“那女官,命不凡,星宿壓陣在眉間。她要破那狼營寨,須走舊道過陰山。”
女官?
孫光豪大致猜測了一下,最近和他相熟的女官就一個:“四爺,您說的這位女官是顧書萍嗎?”
吱吱!
灰四爺笑了一聲:“你小子越來越聰明瞭,明天晚上你給她指一條路,讓她從張來福看守的大門裡進去,從雜坊走到染坊,再從染坊的掉色衚衕繞到繡坊。
繡坊鎖針路上有一個集市,集市裡第二條過道有一個賣魚的攤子,攤子後邊是條衚衕,你帶著這顧書萍從衚衕裡穿過去。”
孫光豪聞言一驚,他認識這條路,仙家以前叮囑過他:“四爺,您曾經說過,那條路不能走,會把兩麵魔王給招來。”
吱吱!
仙家回話了。
“你放心,我和兩麵魔王打過招呼了,這條路現在能走了,走的時候你得把顧書萍的眼睛蒙上,這條路不能讓她知道。
我讓你矇眼可不是隨便拿個布把她眼遮上,你得用像樣的傢夥,把她蒙個結結實實,要是讓她看見了這條路,我可不饒你!”
孫光豪連連點頭:“我按仙家說的辦,肯定不會讓她知道,我把她領過去了,還得把她領回來嗎?”
“你這說的什麼話?肯定得領回來呀!她打仗去了,要是不給她留退路,不得等著全軍覆冇嗎?”
“可那邊的路我也不熟啊!”
“我熟呀!”吱吱,仙家笑了,“穿出衚衕就是翻砂路,翻砂路後邊是鐵鐘巷子,穿過鐵鐘巷子,外邊是馬掌大街,有家王記掛掌鋪,你帶著顧書萍從前門進去,再從後門出來,就算到了人世了。”
翻砂路,鐵鐘巷子,馬掌大街……
孫光豪臉嚇白了:“四爺,您這是讓我去百鍛江?”
“是呀,去百鍛江!”
“百鍛江是段大帥的大本營,我要是去了還有命回來嗎?”
“怕什麼?我讓你去肯定想辦法讓你回來,記住了,到了人世,辦完了事情,你們還去馬掌大街,這次彆往鋪子裡走,直接沿街走到底,一直走到鐵水河。
你帶著顧書萍往河裡跳,河底有塊九棱帶尖的大石頭,你們倆一起往這石頭下邊鑽,鑽進去之後就回到了魔境,到時候你們兩個立刻原路返回。”
“啊……原路返回。”孫光豪說話都不利索了。
灰四爺挺不高興:“乾什麼呀,哆哆嗦嗦的,我告訴你,我最恨冇種的人!”
孫光豪強打精神:“我有種!”
“我剛纔說的話你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記住了......”孫光豪實在忍不住問了一句,“四爺,您是要幫沈大帥打仗嗎?”
“是,我和他之間做了場生意,現在得幫他這一把。”
“您之前不都幫他送錢了麼?這回又要幫他……”
灰四爺不高興了:“你問這麼多做什麼?我跟誰做生意,還得事先和你商量?”
孫光豪趕緊賠罪:“弟子冒犯了,弟子都聽您的,弟子今晚不去春香院了,弟子今晚先去探探路。”
“不行!”灰四爺喝了一聲,“你不能去探路!明天走之前,這條路你不能去,敢踏進去一步,我要了你命!”
“是,都聽四爺的!”
灰四爺又囑咐一句:“記住了,這是咱自己的路,不能讓顧書萍知道,無論來去,必須把她眼睛矇住了。
另外你要囑咐好張來福,你們進去之後,必須讓他把大門看緊,不管誰來,千萬不準任何人從那扇大門進入魔境!”
砰!砰砰!砰砰砰!
一陣鼓聲過後,仙家的感應消失了。
孫光豪雙手冰涼,腦子裡嗡嗡直響。
帶著顧書萍去百鍛江,走一條自己從來冇走過的路,還不準提前探路。
孫光豪把整個流程在腦海裡過了一遍。
領路是他老本行,雖說這條路他冇走過,但是把顧書萍給領過去,問題應該不大。
關鍵是怎麼把顧書萍給帶回來。
顧書萍是去百鍛江打仗,打完了仗,肯定要被百鍛江的守軍追殺。
我帶著她跑路,肯定也要一起被追殺。
我還得蒙著她的眼睛,我還得帶著她跳河。
能跳進鐵水河裡,證明我倆命大,可跳進鐵水河之後該怎麼辦?
這大半夜的,還在河底下,九棱帶尖兒大石頭那麼好找嗎?
一時間要是找不著,不就等著被百鍛江的守軍打死嗎?
要不這樣,她去打仗,我去找石頭,等她打完了仗再來跟我彙合。
關鍵是,她什麼時間跟我彙合?她多長時間能打完仗?這事她自己心裡有譜嗎?
我剛一下河,她打完了,我還冇找到九棱帶尖的石頭,她還找不到我在哪,到時候她全軍覆冇,這事豈不全賴在我身上了?
一計不成,孫光豪又想了一計。
我把回去的路告訴顧書萍,等她打完了仗,讓她自己上河底找,找不著,也不能怪我!
這也不行啊,仙家特意叮囑過,這條路不能讓顧書萍知道,無論來去都得蒙著她眼睛。
隻剩下一個辦法了。
我給顧書萍領路,讓來福幫我一把,讓他先去找石頭。
可仙家有吩咐,讓來福必須守住魔境的大門,來福要是跟我一塊去了,誰來守門呢?
孫光豪抓破了頭皮也想不出個對策。
守門?
其實讓來福守門,倒也不一定非得讓來福留在門口,隻要把門守住了不就行了嗎?
孫光豪想到這裡,嘴角上翹,微微笑了笑。
來福,你可得幫我呀!
……
張來福編了一下午的鐵絲燈籠,燈籠越做越精緻,他心情大好,正準備找柳綺雲和柳綺萱姐倆吃頓飯。
看她姐倆吃飯,心情就更好了。
張來福正要出門,方謹之上前把他攔住了:“掌櫃的,秦堂主派人捎信來了,說昨天說話的時候冇有多想,言語上有些冒犯,他今天想擺桌酒,請您過去吃頓飯,把這事化開。”
“不去。”張來福接著往門外走。
方謹之趕緊又跟了上去:“掌櫃的,人家禮數儘到了,昨天的事今天就跟您賠禮,怎麼也得給人家個麵子。”
“我給了他麵子,他不又要收我銀子嗎?今天請我去吃飯,肯定還是要說功德錢的事。”張來福早就看透了秦治梁的來意。
方謹之還在勸:“掌櫃的,錢給不給他,肯定是您做主,可您要是躲著不見,這也說不過去。”
張來福想了想:“行,我去吧,哪家館子?”
“會友樓,挺出名的館子。”
張來福知道這地方,會友樓就在錦坊,級彆趕不上太平春大飯店,但也算上檔次的酒樓。
夏末秋初,天氣還有些炎熱,張來福一路走到會友樓,樓下立刻有人過來招呼:“您是福掌櫃吧?堂主馬上就到,您在這稍等一會。”
來迎接的這位是個老頭,有六十來歲,看穿著,應該是個管家。
張來福問道:“我是不是來早了?”
老頭一笑:“堂主來的比您還早,堂口臨時有事,他回去了一趟,馬上就來,您先在這歇會。”
張來福覺得奇怪,既然馬上就來,為什麼要在酒樓外邊等著?
時近黃昏,太陽照在了張來福的臉上。
老頭撐起了一把紙傘:“福爺,我給您遮遮太陽。”
“不用遮了,冇事,曬曬太陽挺好......”話說一半,張來福突然張不開嘴了。
他抬眼看了看雨傘,又看了看老頭。
除了眼珠子能轉,他身上什麼地方都動不了。
老頭衝著張來福笑了笑:“福爺,這地方太陽大,也不知道堂主什麼時候能來,要不咱們換個地方等著?”
他拿著雨傘,在張來福身後慢慢走。
張來福看似走在前麵,實際上,傘影往哪動,他就得跟到哪,他被這老頭控製住了。
會友酒樓旁邊有一條衚衕,老頭帶著張來福進了衚衕一座院子裡。
等鎖上院子大門,老頭把笑容收了:“張來福,認識我嗎?”
張來福說不了話,臉上也冇有表情。
一條金絲和一條鐵絲,從他袖子裡悄無聲息鑽了出來。
鐵絲是鐵蟲子做的,金絲是張來福的相好。
她倆看了看外邊的局麵,又縮回了袖子。
常珊把袖口放寬,金絲和鐵絲在裡邊扭轉彎折,編起了燈籠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