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岩傭兵團的招新院比雲航想像的更像座礦坑。
青黑色的石板地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腳印，那是常年被氣血沖刷留下的痕跡。院子中央豎著根兩人合抱粗的玄鐵柱，柱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凹槽，最深的一道足有半尺，邊緣泛著金屬特有的冷光——這是用來測試拳力的，按傭兵團的規矩，至少要在柱上留下寸許深的凹痕，纔算通過基礎考覈。
雲航站在人群後排，悄悄運轉湧泉穴的氣血。腳底的暖流順著經脈緩緩攀升，讓他緊繃的肌肉稍微放鬆了些。周圍的競爭者大多麵露焦躁，有的在原地跺腳活動筋骨，有的則聚在一起低聲交談，其中兩個開了四竅的漢子尤為惹眼，他們腰間的髓晶短刀比獨眼龍的更亮，顯然是衝著頭等礦隊的名額來的。
“都給老子站好！”
粗糲的吼聲從玄鐵柱後傳來，一個**著上身的壯漢緩步走出。他約莫三十歲年紀，古銅色的麵板上佈滿了交錯的傷疤，左胸有個猙獰的爪印，顯然是被高階凶獸所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臂的肌肉，比常人粗壯一倍，握拳時能看到麵板下突突跳動的青筋——那是開了五竅的特徵，氣血之力已能凝聚於臂膀，揮拳可裂青石。
“我是你們的考官，姓趙，你們可以叫我趙鐵手。”壯漢拍了拍玄鐵柱，柱身發出沉悶的嗡鳴，“血岩傭兵團不養廢物，今天的考覈分三樣：負重百裡、拳裂鐵柱、三招之內放倒同階，三樣過兩樣，纔算有資格留下。”
人群裡響起一陣騷動。負重百裡是繞著黑風城外圍的礦道廢墟跑一圈，單程五十裡，中途不能停下；拳裂鐵柱至少要開三竅才能做到；至於三招放倒同階，更是直接將不少開了兩竅的競爭者嚇得臉色發白。
趙鐵手掃過眾人，目光在雲航身上停頓了一瞬。這少年太過瘦小，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袖口還打著補丁，站在一群肌肉虯結的漢子裏，像根隨時會被風折斷的蘆葦。但他的眼神很穩，沒有絲毫慌亂，這讓趙鐵手微微挑了挑眉。
“第一樣，負重！”
兩個膀大腰圓的傭兵團成員抬來十幾個藤筐，裏麵裝滿了玄鐵礦錠，每筐足有三百斤。趙鐵手指了指筐子：“每人挑一筐，半個時辰後在北城門集合，超時者直接滾蛋。”
競爭者們蜂擁而上，大多選了看起來稍輕的筐子。雲航走到最後，剩下的那筐礦錠上還沾著新鮮的礦泥，顯然是剛從礦道裡運出來的。他深吸一口氣，彎腰抓住扁擔，丹田的氣血猛地往下沉——這是《萬竅歸神訣》圖譜裡的“墜千斤”法門，雖不能增加力氣，卻能讓重心更穩。
“嘿，這小子怕是連筐子都挑不起來。”
“開一竅也敢來湊熱鬧，怕是想進礦道送死。”
嘲笑聲從身後傳來，雲航充耳不聞。他將扁擔架在肩上，膝蓋微彎，藉著湧泉穴的反彈之力猛地起身。三百斤的礦錠壓得他肩膀咯吱作響，骨頭像是要被壓斷，但他的腳步沒有絲毫晃動，順著院門口的石板路穩步走去。
黑風城的街道在腳下緩緩後退。雲航的額頭很快滲出冷汗，順著下巴滴落在石板上，砸出細小的水花。他能感覺到後背的舊傷在隱隱作痛，那是被沼鱷尾巴抽中的地方，此刻被礦錠一壓，彷彿有無數根針在紮。
路過“王記髓晶鋪”時，他看到那個賣藥粉的老漢正坐在門口抽著旱煙。老漢也看到了他，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朝他微微點了點頭。雲航沒有停下，隻是咬著牙加快了腳步——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絲鬆懈，都可能讓之前的努力付諸東流。
半個時辰後，北城門下已經聚集了二十多個競爭者。趙鐵手騎著匹黑馬，手裏拿著個沙漏，見雲航最後一個趕到，沙漏裡的沙剛好漏完。
“算你運氣好。”趙鐵手勒住韁繩，“第二樣，拳裂鐵柱，現在開始。”
玄鐵柱早已被搬到城門下，第一個上前的是個開了四竅的絡腮鬍。他深吸一口氣，雙拳緊握，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猛地一拳砸在柱身上。
“鐺！”
沉悶的響聲過後，柱身上留下個半寸深的凹痕。絡腮鬍喘著粗氣，顯然已經用了全力。
“勉強合格。”趙鐵手麵無表情地說，在名冊上打了個勾。
接下來的競爭者大多隻留下了寸許深的痕跡，有三個開了三竅的漢子甚至沒能達標，被趙鐵手直接趕了出去。輪到雲航時，人群裡再次響起鬨笑。
“這小子要是能留下痕跡，我把這柱子吃了！”之前嘲諷他的漢子嚷道。
雲航沒有理會，走到玄鐵柱前站定。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凝聚氣血，而是將《萬竅歸神訣》的圖譜在腦海裡過了一遍，隨即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對準柱身上最淺的一道凹槽。
“他想幹什麼？用手指戳？”
“瘋了吧，玄鐵的硬度可不是皮肉能比的！”
議論聲中，雲航的指尖已經觸到了鐵柱。他沒有立刻發力，而是讓湧泉穴的氣血順著手臂緩緩流到指尖，同時調動勞宮穴的潛藏氣血——這是他在腐沼裡摸索出的法子，無序竅穴雖不能形成合力，卻能讓氣血在指尖凝聚成一點。
“嗤！”
雙指戳在鐵柱上，發出一聲輕響。眾人定睛看去，隻見柱身上的舊凹槽裡，多了個深約半寸的細痕，像是被錐子鑿出來的。
趙鐵手的瞳孔微微一縮。他開了五竅，自然能看出這不是蠻力所致，而是氣血凝聚到極致的表現。尋常開三竅的修士都未必能做到，這開了一竅的少年，怎麼會有如此詭異的手法？
“合格。”趙鐵手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在名冊上雲航的名字旁多畫了個圈。
最後一項考覈是對戰。趙鐵手將剩下的競爭者分成十組，每組兩人，三招之內分出勝負。雲航的對手是個開了兩竅的矮胖子，臉上帶著道刀疤，顯然是常年在礦道裡打架留下的。
“小子，識相的就自己認輸，免得斷了胳膊腿。”矮胖子活動著脖頸，發出哢吧哢吧的響聲。
雲航沒有說話，隻是將玄鐵片從袖管滑到掌心。這是他從腐沼帶出來的唯一武器，邊緣被他磨得異常鋒利。
“開始！”
趙鐵手的話音剛落，矮胖子就像頭野豬似的沖了過來，砂鍋大的拳頭帶著勁風砸向雲航的麵門。這一拳動用了肘部的曲池穴，是淬體境中期的典型招式，尋常人捱上一下就得暈過去。
雲航側身避開拳頭，同時腳下湧泉穴發力，身體像陣風似的繞到矮胖子身後。他沒有直接攻擊，而是將玄鐵片貼在對方的後頸——那裏是氣血流動的薄弱點，隻要輕輕一劃，就能讓對方失去戰鬥力。
“我輸了。”矮胖子感受到後頸的涼意，臉色發白地喊道。
雲航收回玄鐵片，退到一旁。整個過程連一招都沒用到，卻讓周圍的競爭者都安靜了下來。他們這才意識到，這個開了一竅的少年，絕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
趙鐵手點了點頭，將通過考覈的十二人帶到城門旁的一座石屋前。石屋的牆上掛著幅礦脈圖，上麵用紅筆標著十幾個礦點，其中三個被畫了叉，旁邊寫著“廢棄”二字。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血岩傭兵團的外圍礦工。”趙鐵手指著圖譜，“甲隊去青紋礦脈支洞，乙隊去黑風崖北坡，丙隊……”他的目光落在雲航身上，“你跟我去主礦道，負責搬運玄鐵錠。”
雲航愣了一下。主礦道是血岩傭兵團的核心礦區，按規矩隻有開了五竅的正式成員才能進入。他剛想開口詢問，卻看到趙鐵手朝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多問。
跟著趙鐵手穿過幾條幽深的巷道，雲航才發現主礦道比他想像的更龐大。洞壁上鑲嵌著發光的螢石，將整個礦道照得如同白晝，無數礦工正揹著礦錠往來穿梭，他們的腳踝上都戴著鐵鐐，鐐銬上連著鐵鏈，通向礦道深處——這哪裏是礦工，分明是奴隸。
“別大驚小怪。”趙鐵手的聲音壓低了些，“這些都是張氏礦務司不要的‘廢人’，沒開天竅，又斷了手腳，留著也是浪費糧食，不如來這裏挖礦，至少能換口飯吃。”
雲航的拳頭攥緊了。他想起了那些被雷衛押走的礦工，想起了“獻祭”兩個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趙大哥，張氏的獻祭……”
“不該問的別問。”趙鐵手打斷他，將一把礦鎬塞到他手裏，“你的任務是把那邊的玄鐵錠搬到傳送軌上，每天至少要搬五十塊，少一塊，就扣你一天的髓晶。”
礦鎬比雲航想像的更沉，至少有三十斤，鎬頭的邊緣已經磨得很薄，顯然用了很久。他走到礦堆前，剛要彎腰，卻看到礦錠堆裡露出半塊青黑色的晶體——那是中品黃髓，蘊含的氣血之力足以讓開了五竅的修士衝擊下一竅。
“這是……”
“撿到就是你的。”趙鐵手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主礦道裡偶爾會有漏網之魚，就看你有沒有本事拿到了。”
雲航將黃髓悄悄塞進懷裏，抓起礦鎬開始搬礦錠。每塊玄鐵錠都有五十斤重，搬第一塊時，他的手臂就開始發酸，但他沒有停下，隻是默默地重複著彎腰、起身的動作。
螢石的光芒在他身後拉長又縮短，礦道深處傳來礦工們低沉的號子聲，那聲音裡充滿了絕望，卻又帶著一絲頑強的生命力。雲航知道，從踏入這座礦道開始，他纔算真正進入了血岩傭兵團的世界——這裏有殘酷的規則，有隱藏的危險，卻也藏著一線生機。
當第一塊礦錠被推上傳送軌時，雲航的掌心已經磨出了血泡。他看著那沉甸甸的礦錠，突然想起了父親曾經說過的話：“礦脈裡的石頭再硬，也硬不過人的骨頭。”
他抬起頭，望向礦道深處那片更深的黑暗，眼神裡沒有絲毫畏懼。因為他知道，隻要手裏還有礦鎬，心裏還有那股復仇的執念，就一定能從這片黑暗裏，挖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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