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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蘇清月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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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多多的話讓林衍沉默了很久。

一個月一百兩銀子的花費,對他來說是一個天文數字。他從青牛村出來的時候,全副家當隻有十五兩銀子——那是祖母攢了三年的積蓄,用手帕包了一層又一層,塞進他懷裏的時候,老人家的手一直在抖。

“衍兒,祖母沒用,隻能給你這麽多。”祖母當時說,渾濁的老眼中含著淚,“你在外麵要照顧好自己,別餓著,別凍著。你爹孃走得早,就剩咱們祖孫倆相依為命了。你要是出了什麽事,祖母也活不成了。”

林衍當時沒有哭,但現在想起來,眼眶還是忍不住發酸。

他記得祖母說這話時的表情——嘴唇在顫抖,但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她不想讓林衍擔心,不想讓林衍覺得她是負擔。這個在青牛村生活了六十多年的老人,一輩子沒出過青雲郡,連青雲城都隻去過兩次,但她知道,她的孫子要去的地方,比青雲城遠得多,也危險得多。

他不知道學院中級班的夥食和修煉要收費。墨塵子沒有提過,蘇清月也沒有提過。也許在他們看來,這些錢不算什麽,但對於林衍來說,這是一筆他根本無力承擔的钜款。

“林衍?林衍?”錢多多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發什麽呆呢?我叫你好幾聲了。”

“沒什麽。”林衍搖搖頭,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經涼了,帶著一絲淡淡的酸味,“錢多多,我問你個事。”

“說唄。”錢多多又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像隻鬆鼠。

“中級班的夥食費和修煉費,是每個人都要交嗎?”

“那當然。”錢多多一邊嚼一邊說,“這是學院的規矩,又不是做慈善。你以為這靈米、靈菜、靈肉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都是靈田裏種出來的,靈田需要靈氣灌溉,靈氣需要陣法聚集,陣法需要靈石維持,靈石需要花錢買。這一套下來,成本高著呢。”他頓了頓,上下打量了林衍一眼,“不過……你好像從來沒交過吧?”

林衍沒有回答。

“我聽說,墨院長特批了你的費用。”錢多多壓低聲音,腦袋湊過來,幾乎要貼到林衍的耳朵上,“從學院的公賬上出的。你麵子可真大,整個學院能享受這個待遇的,不超過五個人。你知道那五個人是誰嗎?蘇清月算一個,王莽算一個,還有兩個是學院長老的子女,再就是你。”

林衍愣了一下。

墨塵子幫他交了費用?

他想起墨塵子對他的種種關照——在張天德麵前替他出頭,給他破障丹的承諾,讓周烈把他分到中級班,在秘境曆練前單獨找他談話……

這位老院長,到底在他身上看到了什麽?

“林衍,你別多想。”錢多多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墨院長這個人,做事有他自己的道理。他在青雲學院當了三十年的院長,經手過的弟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從來沒看走眼過。他幫你,說明他覺得你值得幫。你好好修煉,別辜負他的期望就行。”

林衍點了點頭。

“對了。”錢多多突然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你知不知道蘇清月是什麽來頭?”

林衍心中一緊,但麵色不變。

“什麽意思?”

“你別裝了。”錢多多嘿嘿一笑,眼睛裏閃著八卦的光芒,“你們倆走得那麽近,天天一起修煉、一起吃飯、一起回宿舍,我就不信你不好奇。六竅白門,十六歲,醫術高超,氣質出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我問過很多人,沒人知道她的底細。她就好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突然就出現在青雲學院了。有人說她是某個大世家的小姐,有人說她是某個隱世高人的徒弟,還有人說她其實是皇室公主,因為躲避追殺才躲到青雲學院來的。反正說什麽的都有,沒一個靠譜的。”

林衍沉默了一下。

“她的家世,她自己沒說,我也不好問。”

“也是。”錢多多點點頭,又咬了一口饅頭,“不過我可提醒你,這種來曆不明的人,你得留個心眼。萬一她是……”

“她不是。”林衍打斷他,語氣很平靜,但很堅定,沒有一絲猶豫。

錢多多看著林衍的眼睛,愣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行,我不說了。”他站起身,把最後一個饅頭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我吃飽了,去修煉了。你慢慢吃。對了,下午的實戰課別遲到,周烈今天心情不好,遲到的話會被罰跑二十圈。”

說完,他端著空碗走了。

林衍一個人坐在食堂裏,麵前的粥已經徹底涼了,但他沒有心思吃。

蘇清月的秘密,他知道一些,但不多。

他知道她的祖父是蘇戰天,大炎王朝最強的修士之一,十二竅紅門,天下無敵,十年前被人害死了。

他知道她的哥哥是蘇清河,青雲學院百年來最出色的弟子,十八歲就達到了六竅藍門,也被李嵩害死了。

他知道她來青雲學院,一開始是為了查她哥哥的案子。

但除此之外,他對她幾乎一無所知。

她為什麽會醫術?她的青雲劍是從哪裏來的?她和青雲子是什麽關係?她的修為為什麽進步這麽快?她為什麽看起來總是那麽冷靜、那麽從容,好像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能讓她慌張?

這些問題,他問過自己很多次,但從來沒有問過蘇清月。

不是不想問,而是不敢問。

他怕問了之後,他們之間的關係會變得不一樣。

現在這樣,挺好的。

她是他的朋友,他的戰友,他信任的人。

這就夠了。

下午的實戰課結束後,林衍沒有去後山竹林,而是去了墨塵子的住處。

墨塵子住在學院最深處的一座小院裏,位置很偏,平時很少有人來。林衍在學院待了快兩個月,今天是第一次來這裏。

院門口種著兩棵老鬆樹,樹幹虯結,樹皮皴裂,像兩個駝背的老人站在門口。樹冠如蓋,遮住了大半的陽光,讓整個院子顯得有些陰森。青石板鋪成的小路從門口延伸到院內的石桌旁,石板上長滿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滑,顯然很久沒有人打理了。

林衍站在院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門。

“進來。”

墨塵子的聲音從裏麵傳來,蒼老但清晰,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威嚴。

林衍推門進去,看到墨塵子坐在院子裏的石桌旁,麵前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茶壺是紫砂的,壺身上有一層淡淡的包漿,看起來有些年頭了。茶杯是白瓷的,杯壁上畫著幾枝墨竹,筆法簡練,意境深遠。

他似乎早就知道林衍會來。

“坐。”墨塵子指了指對麵的石凳。

林衍坐下,看著墨塵子。

老院長的頭發全白了,白得像雪,沒有一絲雜色。但麵色紅潤,雙目有神,看不出一點老態。他穿著一身灰色的長袍,袍子上沒有多餘的裝飾,樸素得像一個普通的鄉下老人。但林衍知道,這位看似普通的老人,是整個青雲郡的第一強者,十竅紅門,距離傳說中的十二竅隻差兩步。在整個大炎王朝,能與他比肩的修士,不超過二十人。

“院長,我來是想問您一件事。”林衍說。

“什麽事?”墨塵子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喝了一口。

“中級班的夥食費和修煉費,是您幫我交的嗎?”

墨塵子放下茶杯,看著林衍,沒有立刻回答。

“是誰告訴你的?”他問。

“錢多多。”

“那個小胖子,嘴倒是快。”墨塵子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一絲笑意,“是我幫你交的。怎麽了?”

“院長,我不能白拿您的錢。”林衍說,聲音很認真,“這筆錢,我會還的。”

墨塵子笑了,笑聲不大,但很爽朗。

“還?你拿什麽還?”他問,眼睛盯著林衍,“你現在連自己都養不活,拿什麽還我?你全身上下,值錢的東西就三樣——那杆鐵槍,值十兩銀子;那本《綠靈心經》,是學院的,你不能賣;還有那顆紅靈珠,你不能賣,也不敢賣。你說說,你拿什麽還我?”

林衍沉默了。

墨塵子說得對。

他現在的全部家當,隻有秘境裏帶出來的幾株靈草和幾顆丹藥,加在一起也值不了多少錢。別說還墨塵子的錢了,連下個月的生活費他都拿不出來。

“所以你就別想還的事了。”墨塵子擺了擺手,“我幫你,不是圖你的回報。我幫你,是因為我覺得你值得幫。”

又是這句話。

蘇清月也說過同樣的話。

“院長,您到底在我身上看到了什麽?”林衍問,這是他憋了很久的問題。

墨塵子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院子裏很安靜,隻有風吹過鬆樹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

“你和你父親,很像。”他終於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不是長得像,是氣質像。你們的眼睛,一樣的亮,一樣的倔,一樣的藏著一團火。那種火,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種對正義的執著。你們看不慣不公平的事,看不慣弱小的人被欺負,看不慣壞人逍遙法外。這種火,是天生的,是刻在骨子裏的,是判官血脈的傳承。”

林衍的心跳加快了。

“您認識我父親?”

“認識。”墨塵子點點頭,目光變得悠遠,彷彿回到了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我和你父親是至交好友。當年他在邊軍打仗的時候,我就在他的軍中做幕僚。他的每一場仗,我都在場。我們一起喝過酒,一起殺過敵,一起在死人堆裏爬出來。他是我的兄弟,我也是他的兄弟。”

林衍的呼吸急促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到關於父親的事情。

“你父親林戰天,是大炎王朝三百年來最傑出的將領。”墨塵子的聲音變得有力起來,像是回憶在給他注入力量,“他十六歲從軍,從一個普通士卒做起。那時候他和你一樣,隻有三竅白門,是最低等的修士。但他不怕苦,不怕累,別人訓練一個時辰,他訓練三個時辰;別人一天跑二十圈,他一天跑五十圈。他的進步速度,快得驚人。”

“二十歲,他升任營校尉,統領五百人。二十五歲,他升任軍將軍,統領萬人。三十歲,他升任鎮大將軍,統領五萬人。三十五歲,他被封為鎮國大將軍,統領四十萬邊軍,是整個大炎王朝軍隊的最高統帥。”

“他的氣門修煉天賦極高,三十歲就突破了紅門,三十五歲達到十竅紅門,是整個大炎王朝僅次於開國皇帝的高手。”

“但他最厲害的,不是修為,而是治軍和打仗。”

墨塵子的聲音變得更加有力,眼中閃著光芒。

“林將軍治軍極嚴,但愛兵如子。他手下的士兵,個個都能為他赴死。他打仗從不按常理出牌,善於以少勝多,以弱勝強。蒼狼汗國、流沙古國、蠱毒王朝、扶桑仙國,四國在他麵前都吃過敗仗。”

“當時的大炎王朝,邊境安定,四國臣服,朝野上下,無不敬仰林將軍。百姓們叫他‘林青天’,士兵們叫他‘林爺爺’,皇帝叫他‘林愛卿’。他是整個大炎王朝的驕傲。”

“但正因為如此,他招來了李嵩的嫉恨。”

林衍的拳頭握緊了,指甲嵌進肉裏。

李嵩。

又是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裏,紮了十五年。

“李嵩是文官出身,靠溜須拍馬爬上太尉之位。他不懂軍事,卻把持軍權,剋扣軍餉,賣官鬻爵,搞得軍隊烏煙瘴氣。林將軍多次上書彈劾李嵩,列舉了他的十大罪狀——剋扣軍餉、賣官鬻爵、草菅人命、勾結外敵、私藏功法、欺壓百姓、貪汙受賄、結黨營私、排除異己、禍國殃民。每一條都有證據,每一條都夠李嵩死一百次。”

“李嵩懷恨在心,暗中佈局,陷害林將軍謀反。”

“他偽造了林將軍與蒼狼汗國來往的書信,買通了林將軍身邊的親信做偽證,甚至栽贓林將軍家中藏有龍袍玉璽。那些書信,筆跡模仿得天衣無縫,連林將軍的親兵都看不出破綻。那些證人,都是林將軍信任的人,他們收了李嵩的錢,出賣了林將軍。那件龍袍,是李嵩派人偷偷放進林將軍府中的,上麵還繡著五爪金龍——那是皇帝才能用的圖案。”

“證據確鑿,皇帝大怒,下令將林將軍滿門抄斬。”

墨塵子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深深的悲痛,帶著壓抑了十五年的憤怒。

“林將軍臨刑前,隻說了一句話:‘天日昭昭,終有昭雪之日。’”

“然後,他昂首赴死。他沒有求饒,沒有哭喊,沒有表現出任何恐懼。他就那樣站著,像一棵鬆樹,直挺挺地站著。劊子手的刀落下來的時候,他的嘴角是上揚的。”

院子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風吹過鬆樹,發出沙沙的聲音,像在哭泣。

林衍低著頭,雙手握拳,指甲嵌進了肉裏,鮮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的父親,是被冤枉的。

他的全家,是被害死的。

而凶手,還高高在上地坐在太尉的位子上,享受著榮華富貴,享受著從百姓身上搜刮來的民脂民膏。

“院長,我父親……”林衍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我父親死的時候,是什麽樣子?”

墨塵子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他沒有害怕。”墨塵子說,“他站在刑台上,看著天空,笑了。他說,他這輩子,值了。他殺過敵,守過城,護過百姓,對得起這身軍裝,對得起這片土地。他沒有遺憾。”

林衍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從不在人前哭。

在青牛村的時候,別的孩子罵他是野種,他從來不哭。

在考覈場上被張昊打飛出去,渾身是血,他從來不哭。

在秘境裏被獨角蟒抽飛,五髒六腑都移位了,他從來不哭。

但現在,他哭了。

不是因為疼,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他的父親。

那個他從來沒有見過、從來沒有叫過一聲“爹”的人,在臨死前還在笑。

“他有沒有……提到我?”林衍問,聲音顫抖著。

墨塵子沉默了一下。

“有。”他說,“他讓我照顧你。”

林衍猛地抬起頭。

“他知道我還活著?”

“知道。”墨塵子說,“你母親在臨死前,把你托付給了王大叔。林將軍在刑場上看到王大叔抱著你逃走,他笑了。他說,他的血脈沒有斷,他的兒子會替他報仇。”

林衍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院長,我……”他的聲音哽嚥了,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我怕……我怕我做不到……我怕我辜負了他的期望……”

“你能。”墨塵子站起身,走到林衍麵前,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那隻手的溫度透過衣服傳來,很溫暖,很有力量,“你比你父親更有天賦,更有韌性。你父親像一把刀,鋒利但易折。他太剛了,不知道轉彎,不知道退讓,所以才會被李嵩算計。你像一根竹子,柔韌但不斷。風來了,你彎腰;風過了,你站直。你會比他走得更遠。”

林衍抬起頭,看著墨塵子。

老院長的眼中,有信任,有期待,有十五年的等待。

“院長,李嵩是什麽修為?”林衍問。

“十一竅紅門。”墨塵子說,“比你高一個品級,比你多十個竅數。紅門和綠門之間,還隔著藍門和橙門。你現在離他還很遠。”

林衍心中一沉。

十一竅紅門。

他現在才六竅綠門。

差距太大了。

大到他連仰望都覺得遙遠。

“所以你現在不要想報仇的事。”墨塵子收回手,重新坐下,“你現在的任務,是修煉,是變強。等你突破到紅門,纔有資格跟李嵩叫板。在那之前,你什麽都做不了。”

“那要等到什麽時候?”

“不知道。”墨塵子說,“可能五年,可能十年,可能二十年。但不管多久,你都要等。你父親等了三十五年纔等到他的位置,你連一年都沒等,急什麽?”

林衍握緊了拳頭。

五年,十年,二十年。

他等得起。

但他怕祖母等不起,怕王大叔等不起,怕那些被李嵩害死的人等不起。

“院長,我明白了。”林衍站起身,“我會好好修煉,不會讓您失望的。”

墨塵子點了點頭。

“去吧。”他說,“記住,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要放棄。你父親的仇,你哥哥的仇,都在你身上。”

林衍愣了一下。

“我哥哥?”

墨塵子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平靜。

“沒什麽。”他說,“你聽錯了。人老了,嘴就不聽使喚了。”

林衍看著墨塵子,心中充滿了疑惑。

他明明聽到了“哥哥”兩個字。

但他沒有追問。

墨塵子不想說的事,問也沒用。

“院長,我走了。”林衍鞠了一躬,轉身離開了院子。

走出院門的時候,他聽到墨塵子在身後歎了口氣,聲音很輕,但林衍聽得清清楚楚。

“清河,你的弟弟,比你還要倔。”

林衍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清河?

蘇清河?

蘇清月的哥哥?

他的哥哥?

林衍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站在院門口,像一根木樁一樣,一動不動。

風吹過鬆樹,鬆針落在他肩上,他沒有感覺。

鳥鳴聲從遠處傳來,他沒有聽到。

夕陽西下,天色漸暗,他沒有注意到。

他的腦海中隻有一個聲音在反複回響——

“清河,你的弟弟,比你還要倔。”

蘇清河,是蘇清月的哥哥。

墨塵子叫他“清河”,說他比自己還倔。

這意味著什麽?

林衍不敢想。

他轉過身,想回去問個清楚,但院門已經關上了。

他站在門口,抬起手,想敲門,但手停在半空中,怎麽也敲不下去。

如果墨塵子說的是真的,那他的身世就太複雜了。

他的父親是林戰天,這是確定的。

但他的母親是誰?他有沒有兄弟姐妹?他和蘇清月是什麽關係?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纏在他的腦海裏,理不清,剪不斷。

林衍站在院門口,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星星開始在天空中閃爍,他才緩緩轉身,離開了。

晚上,林衍沒有去後山竹林,也沒有回宿舍。

他一個人坐在學院的石橋上,看著橋下的河水發呆。

河水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靜靜地流淌著,像一條銀色的絲帶,穿過整個學院,穿過整個青雲城,流向遠方。

石橋是青石砌成的,橋欄上刻著花紋,因為年代久遠,花紋已經模糊不清了。橋下長滿了水草,水草在河水中搖曳,像女人的長發。

林衍坐在橋欄上,雙腿懸空,雙手撐在橋欄上,仰頭看著天空。

月亮很圓,很亮,掛在天上,像一個銀色的盤子。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夜空,像無數顆鑽石。

但他沒有心情欣賞這些。

他的腦海裏,還在反複回響著墨塵子的那句話。

“清河,你的弟弟,比你還要倔。”

“林衍。”

蘇清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衍沒有回頭。

蘇清月走到他身邊,在石橋上坐下,和他並排坐著。

“你怎麽了?”她問,“下午開始就不對勁。實戰課上你心不在焉,差點被王莽打中。這不是你的水平。”

林衍沉默了很久。

“清月,你哥哥叫什麽名字?”他終於問。

蘇清月愣了一下。

“蘇清河。”她說,“我跟你說過的。你怎麽突然問這個?”

“他……有沒有弟弟?”

蘇清月的臉色變了。

她的臉色變得蒼白,嘴唇微微顫抖,眼睛瞪大了,瞳孔收縮了。

“你什麽意思?”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墨院長今天跟我說了一句話。”林衍轉過頭,看著蘇清月,“他說,‘清河,你的弟弟,比你還要倔。’”

蘇清月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沒有發出聲音。

“他……他這麽說的?”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是。”林衍說,“清月,你告訴我,他說的弟弟是誰?”

蘇清月沒有回答。

她低下頭,看著橋下的河水,沉默了很久很久。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沒有血色。

“是你。”她終於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清河哥哥的弟弟,是你。”

林衍的大腦再次一片空白。

“我們是……兄妹?”

“同母異父。”蘇清月抬起頭,看著林衍,眼中含著淚,“我們的母親是同一個人。”

林衍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們的母親叫蘇婉兒,是蘇戰天的女兒。”蘇清月的聲音有些顫抖,“蘇清河的父親是蘇戰天的兒子,所以你和我哥哥是表兄弟。但你母親和我母親不是同一個人,所以……”

“等等。”林衍打斷她,“你把我繞暈了。什麽表兄弟?什麽同母異父?你慢點說。”

蘇清月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情緒,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簡單來說,我們的母親是親姐妹。”她說,“你的母親是我母親的姐姐。所以,我們是表姐弟。我是你表姐,你是我表弟。”

林衍愣住了。

表姐弟?

蘇清月是他的表姐?

“你……你早就知道?”林衍問。

“知道。”蘇清月點點頭,“墨院長告訴我的。在我來青雲學院之前,他就告訴我,我有一個表弟在這裏,叫林衍,讓我照顧你。”

“所以你幫我,是因為這個?”

“不全是。”蘇清月說,“一開始是,因為墨院長讓我照顧你。但後來不是了。後來我幫你,是因為你是你。”

林衍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一直以為蘇清月幫他,是因為同情,或者因為利益。

原來,他們是親人。

“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林衍問。

“墨院長不讓。”蘇清月說,“他說,你現在的修為太弱,知道得太多對你沒有好處。仇恨會矇蔽你的雙眼,讓你做出錯誤的判斷。他讓你先變強,再知道真相。”

林衍沉默了。

墨塵子說得對。

如果他知道蘇清月是他的表姐,他可能會更加急切地想要報仇,更加不顧一切地去冒險。

那樣的話,他可能已經死了。

“清月……姐。”林衍喊出這個字的時候,感覺有些別扭,但又有些親切。

蘇清月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你終於肯叫了。”她笑著說,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我等這一天,等了三個月。”

林衍伸出手,握住了蘇清月的手。

她的手很涼,但很柔軟。

“姐,以後我們一起報仇。”林衍說,“你、我、還有趙虎、秦校尉,我們一起。李嵩欠我們的,我們一筆一筆地討回來。”

蘇清月點了點頭。

“好。”

月光灑在兩人身上,給他們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光輝。

橋下的河水依然靜靜地流淌著,帶走了悲傷,也帶走了秘密。

從這一刻起,林衍不再是一個人了。

他有姐姐了。

他有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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