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聽竹軒。
淩逸剛收功,長長吐了口氣。
他光著上身,汗順著脊背往下淌,肌肉線條分明——這可不是紈絝該有的身闆。好在院裡沒外人,瑤兒早把下人都支開了。
“吱呀——”
門推開條縫,瑤兒探頭:“世子,汗巾。”
淩逸接過來擦身子:“外頭又傳什麼呢?我練功都聽見他們嘀嘀咕咕。”
瑤兒抿嘴笑:“說您和蘇小姐的婚事呢。都說一朵鮮花插在……嗯。”
“插在牛糞上。”淩逸接得自然。”
淩逸繫好衣帶,在院裡石凳上坐下:“說吧,到底什麼事。”
瑤兒從袖子裡抽出一張請帖,燙金封麵,印著禮部尚書的私印。
“張文星送來的,臘月廿五,醉月樓詩會。”她把帖子遞過去,“指名請您。”
淩逸翻開掃了眼,樂了。
“還敢請我?前年我把他家詩會砸了,他爹差點沒上門找我爹理論。”
“這回不一樣。”瑤兒說,“張文星喜歡蘇小姐,追了三年,蘇小姐連話都沒跟他多說幾句。現在您和蘇小姐定親,他憋著氣呢。”
淩逸把請帖往石桌上一扔:“想踩我顯擺自己?”
“嗯。”瑤兒點頭,“估計想當著蘇小姐的麵,讓您出醜。這樣蘇小姐或許就會後悔,覺得嫁錯了人。”
淩逸笑了。
笑得有點冷。
“我這位未婚妻,還沒見過麵呢,就給我招來個情敵。”他往後一靠,“行,我去。”
淩逸看向瑤兒:“你跟我也有十年了吧?”
“九年零七個月。”瑤兒答得很快。
“我教你的那些詩,還記得多少?”
瑤兒眼睛一亮:“世子是說……”
“這次詩會,你跟我一起去。”淩逸起身,“他張文星想踩我,我就讓他看看,我淩逸身邊一個侍女,都能壓他一頭。”
瑤兒心頭一跳:“可蘇小姐也在,我出頭會不會……”
“怕她不高興?”淩逸搖頭,“她要是連這點氣量都沒有,就不會答應婚事。”
瑤兒鼻子有點酸,低頭:“瑤兒知道了。”
“去準備吧。”淩逸擺擺手。
瑤兒應聲退下。
淩逸拿起那張請帖,又看了一遍。
張文星。
禮部尚書之子,大皇子的跟班。
這次詩會,真是單純爭風吃醋?
淩逸不信。
他走到院角,吹了聲口哨。
黑影從屋頂落下,單膝跪地:“世子。”
“查一下,這次詩會還有誰去。”淩逸說,“特別是大皇子那邊的人。”
“是。”
黑影一閃消失。
蘇府小閣樓。
蘇淺汐正在臨帖,字跡清秀挺拔,筆筆到位。
綠竹捧著請帖進來時。
“小姐,張文星送來的。”綠竹把帖子放下,一臉不高興,“話裡話外酸溜溜的,說什麼‘盼佳人蒞臨,共賞風月’,聽著就膈應。”
蘇淺汐放下筆,拿起帖子。
燙金的封麵,和她收到過的無數請帖一樣。但內容……
她掃了一眼,笑了。
“寫得挺用心。”她說,“可惜用錯了地方。”
綠竹撇嘴:“他都明知您定親了,還這樣,不是故意讓您難堪嗎?”
“他?”蘇淺汐把帖子擱下,“他沒這腦子。”
綠竹一愣:“小姐的意思是……”
蘇淺汐走到窗邊,“這次詩會,名義上是張文星辦,背後是大皇子在推。請我,請淩逸,都是大皇子的意思。”
“大皇子想幹嘛?”
“試探。”蘇淺汐說,“試探淩逸到底有多紈絝,試探我對這門親事的態度,也試探……淩家和蘇家綁在一起後,會站哪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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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竹聽得雲裡霧裡:“那您還去?”
“為什麼不去?”蘇淺汐轉身,眼裡有光,“正好見見淩逸。”
“一個紈絝,有什麼好見的?”綠竹不解。
蘇淺汐沒直接回答。
她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舊冊子,翻開。
裡麵不是書,是她這一年多記的東西。
時間,地點,事件。
全是關於淩逸的。
“乾元七十四年三月初七,淩逸在城南打傷兵部員外郎之子。”
“五月十二,淩逸當街砸了戶部主事侄子的馬車。”
“八月廿三,淩逸調戲王伯爵家剛納的小妾。”
“……”
一樁樁,一件件。
綠竹湊過來看,越看越驚訝:“小姐,您記這些幹嘛?”
“你看不出來?”蘇淺汐指著冊子,“他打的,全是該打之人。欺男霸女的,縱行兇的,貪汙受賄的……一個沒漏。”
綠竹仔細看,還真是。
“而且,”蘇淺汐合上冊子,“他從未欺負過普通百姓。一次都沒有。”
她走到窗邊,看向將軍府的方向。
一年前,她偶然得知醉月樓的東家是淩逸。
當時她就愣住了。
醉月樓是帝都第一酒樓,日進鬥金。更重要的是,那裡是訊息彙集地——官場秘聞,江湖動向,市井流言,都在那兒流轉。
一個紈絝,能經營起這樣的地方?
蘇淺汐不信。
所以她開始留意淩逸。
越留意,越覺得不對勁。
這紈絝,裝得太像了。
像到連他爹孃都信了。
“一個人要裝十年廢物,要麼是真廢物,要麼一定是在躲什麼他惹不起的人?”蘇淺汐暗想。
她想起爺爺書房裡,那本關於十年前北境之戰的密錄。
淩家六男丁,隻回來一個。
真是貪功冒進?
蘇淺汐不信。
所以當淩家來提親時,她答應了。
她要親眼看看,淩逸到底在幹什麼。
“很快就能知道了。”蘇淺汐看向桌上的請帖,“臘月廿五,詩會見。”
臘月廿四,傍晚。
將軍府書房。
淩霄看著手裡的密報,眉頭緊鎖。
“大皇子最近動作很多。”他對麵坐著個黑衣中年人,是淩家的暗衛統領,“戶部的事還沒完,又辦詩會,請了半個帝都的年輕人。”
“請逸兒了?”淩霄問。
“請了。”統領點頭,“張文星親自送的帖子。”
淩霄冷笑:“想讓我兒子出醜?”
“恐怕不止。”統領壓低聲音,“我們的人查到,大皇子和二皇子最近都在接觸江湖勢力。星辰閣,青雲門,水月山莊……幾個大門派都有人進京。”
淩霄手指敲著桌子。
十年前那場仗,漠北騎兵裡就混著中原武者。
現在,這些人又冒出來了。
“盯緊點。”淩霄說,“逸兒那邊,多派幾個人護著。詩會……讓他去吧,也該見見蘇家那丫頭了。”
統領應聲退下。
淩霄獨自坐在書房裡,看著牆上的地圖。
北境
十年前,淩家男丁的埋骨地。
他閉上眼,還能聽見當年的喊殺聲。
“爹,”他低聲說,“您放心,淩家的仇,我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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