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樓。
樓內暖烘烘的，酒香混著熏香味兒，把冬天的寒氣全擋在外頭。
“公子，人來得差不多了。”下人稟報。
張文星點點頭，深吸口氣，走上二樓。
大廳裡已經坐滿了人。
帝都排得上號的世家公子、國子監的學子、各府的小姐……該來的都來了。人人穿著光鮮，三五成群地低聲說笑，空氣裡浮著一層虛偽的熱鬧。
葉梵坐在靠前的位置，身邊圍著幾個國子監的學子。
“葉兄，聽說淩逸那廝今天也來？”一個瘦高個低聲問。
葉梵嗯了一聲，沒多話。
“他要是敢來，咱們非得讓他出出醜。”另一個圓臉的說，“上回在醉月樓，他太囂張了。”
葉梵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爹昨天特意交代過：別惹淩逸。
理由沒說，但葉梵聽得出來，他爹語氣裡有忌憚。
“看看再說。”葉梵放下茶杯，“今天二位皇子都來，諒他也不敢太放肆。”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一聲高喝：
“大皇子、二皇子到——！”
整個大廳瞬間安靜。
所有人齊刷刷站起來，低頭躬身。
大皇子李承德走在前麵，麵白無須，臉上掛著溫和的笑。二皇子李承智落後半步，身形挺拔，眼神銳利，掃過眾人時像刀子刮過。
“都坐，都坐。”大皇子笑著擺手，“今日是文星的場子，我們都是來湊熱鬧的。諸位才子佳人，儘管施展才華，不必拘束。”
話說的客氣，可誰敢真不拘束？
眾人等兩位皇子在主位坐下，才小心翼翼地落座。
張文星趕緊上前，躬身行禮：“二位殿下能來，文星榮幸之至。”
“文星客氣了。”大皇子笑，“開始吧。”
“是。”
張文星直起身，轉向眾人，清了清嗓子：
“感謝諸位賞光。今日詩會，特邀三位評審——”他提高聲音，“國子監祭酒閻大人！禮部侍郎錢大人！丞相府蘇淺汐小姐！”
三人從側廳走出。
前兩位是朝中有名的文臣，鬚髮花白，一身官服。眾人見怪不怪。
可當第三個人走出來時，大廳裡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蘇淺汐。
她今天穿了身素白長裙，料子看著普通，但走動時裙擺輕晃，隱隱有流光——是江南進貢的月華錦，一年就出十幾匹。
頭髮簡單挽著，插了根白玉簪。臉上沒施脂粉，可麵板白得像瓷，眉眼清冷，往那兒一站，整個大廳都靜了。
“真是蘇小姐……”
“她真來做評審？”
“廢話，除了她，誰配跟閻老、錢大人同席？”
議論聲嗡嗡響。
蘇淺汐像是沒聽見，向兩位皇子行了禮，在評審席坐下。腰背挺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股子氣質，壓得滿堂公子小姐都不敢大聲說話。
張文星看著她，心跳得快了幾分。
這就是他想了兩年的人。
今天，他一定要讓她看到，誰才配得上她。
“諸位，”張文星收回目光，“今日詩會，現在開——”
“將軍府淩逸世子到——！”
門口一聲通報，把張文星的話硬生生截斷了。
所有人扭頭看去。
淩逸晃悠著進來了。
一身淡青長袍，頭髮用根玉簪隨便一綰，幾縷碎發搭在額前。
他身後跟著瑤兒。
粉色衣裙，簡單梳了個髻，容貌清麗，眉眼溫婉。
兩人的組合太紮眼。
一個紈絝，一個美人。
一個弔兒郎當，一個溫順乖巧。
反差大得讓人挪不開眼。
淩逸像是沒察覺滿場的注視，溜溜達達走到前麵，朝主位拱了拱手：
“兩位皇子好啊。”又看向評審席，“閻老，錢大人——”他頓了頓，咧嘴一笑，“還有這位……漂亮姐姐。”
蘇淺汐擡眸看他。
四目相對。
淩逸眼裡帶著笑，玩世不恭的那種笑。蘇淺汐眼神平靜，像深潭水，不起波瀾。
就這麼對視了兩秒。
蘇淺汐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移開視線。
淩逸也收回目光，拉著瑤兒在靠窗的空桌坐下——那位置離主位最遠，也最不起眼。
可他現在坐過去，全場的視線就跟著移過去。
“他怎麼坐那兒？”
“怕丟人唄，離評審遠點，少挨罵。”
“可蘇小姐在評審席啊，他坐那麼遠，怎麼看清楚？”
“看清楚幹嘛？反正他也寫不出詩。”
低語聲又響起來。
張文星臉色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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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精心準備的出場，被淩逸這麼一攪和，全亂了。
“文星。”大皇子開口，聲音溫和，“開始吧。”
張文星迴過神，勉強笑笑：“是。”
他轉向評審席：“請閻老出題。”
閻祭酒撚著鬍鬚，沉吟片刻：“眼下正值寒冬，便以‘雪’為題吧。文體不限，時間……一刻鐘。”
題目一出，大廳裡立刻響起研墨鋪紙的聲音。
公子小姐們或皺眉苦思，或奮筆疾書，個個全神貫注。
這詩會表麵是切磋，實則是露臉的機會。做得好，名聲傳出去，說不定能入哪位大人的眼。作得不好，往後在帝都文人圈裡就擡不起頭了。
壓力不小。
唯獨淩逸那桌，畫風清奇。
淩逸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冷颼颼的，不如看熱鬧。”
他真就看起來熱鬧了。
東張西望，看看這個抓耳撓腮，看看那個苦大仇深，時不時還跟瑤兒低聲說兩句，瑤兒抿嘴笑。
評審席上，蘇淺汐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淩逸身上。
看他那副憊懶樣子，她唇角又彎了彎。
有意思。
裝紈絝裝到這份上，也是本事。
一刻鐘很快過去。
有人已經寫好，捧著詩稿上前，恭恭敬敬呈給評審。
閻祭酒和錢大人看得仔細，偶爾點頭，偶爾搖頭。
蘇淺汐看得快，掃一眼就放下，臉上沒什麼表情。
張文星是最後一個教的。
他走到評審席前，雙手奉上詩稿，目光卻看向蘇淺汐。
蘇淺汐接過來，垂眸看詩。
紙上字跡工整，是一首五言：
夜雪靜無聲， 天地一色明。寒枝披素錦， 霜花映空庭。
閻祭酒看完，點點頭：“不錯，意境有了。”
錢大人也贊：“張公子進步不小。”
兩人都看向蘇淺汐。
蘇淺汐把詩稿放下，沒說話。
張文星心裡一緊。
他自認這首詩是他近年最好的作品，押韻工整，意象清新，就算拿不到頭名，也該有個好評。
可蘇淺汐連句點評都沒有。
“蘇小姐覺得如何？”閻祭酒問。
蘇淺汐擡眸，淡淡開口：“尚可。”
就兩個字。
張文星臉色白了白。
他順著蘇淺汐的目光看去——她看的又是淩逸。
淩逸這會兒正跟瑤兒說笑，手指著窗外，不知在說什麼，瑤兒笑得肩頭髮顫。
張文星心頭火起。
他忍了又忍，沒忍住。
轉身，大步走到淩逸桌前。
“淩世子。”他聲音有點冷，“大家都交詩了，你的呢？”
淩逸轉頭看他，一臉茫然：“詩？什麼詩？”
“以‘雪’為題的詩。”張文星盯著他，“世子該不會……沒寫吧？”
淩逸樂了：“對啊，沒寫。”
他說得理直氣壯。
大廳裡靜了一瞬。
然後響起低低的鬨笑。
張文星也氣笑了：“世子既然來了詩會，連首詩都不作，是不是太不把諸位放在眼裡了？”
“張公子這話說的。”淩逸撓撓頭，“我不會寫詩啊。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是紈絝嘛。”
“紈絝就能不守規矩？”
“規矩也沒說必須寫詩啊。”淩逸攤手，“要不您把規矩拿出來我瞧瞧？有這條我現在就寫。”
張文星噎住了。
詩會確實沒這條規矩。
“淩世子。”一直沒說話的葉梵忽然開口，“作詩是文人間雅事，您既然來了，好歹也該試試。哪怕作得不好，也是一份心意。”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擠兌。
淩逸轉頭看他，咧嘴一笑：“葉公子說得對。可我這不是怕丟人嗎？萬一寫出來狗屁不通，豈不是汙了諸位的耳朵？”
“你——”葉梵臉色一沉。
“好了。”
主位上，大皇子開口。
他臉上還帶著笑，可眼神有點冷：“淩世子既然不願作詩，便罷了。文星，繼續吧。”
張文星咬牙，瞪了淩逸一眼，轉身走回場中。
淩逸沖他背影聳聳肩，又靠回椅背，繼續跟瑤兒說笑。
彷彿剛才那場衝突，跟他沒關係似的。
蘇淺汐看著他的側臉，指尖在詩稿上輕輕點了點。
裝得真像。
像到她都差點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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