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是例行寒暄。
蘇海風問了問淩霄的身體,沈璧君客套地誇了淩逸幾句,雖然語氣裡的勉強誰都聽得出來。
幾個族老也湊趣說了些場麵話。
淩逸一一應對,該恭敬時恭敬,該謙遜時謙遜,但偶爾會“不小心”露出點紈絝習氣。
比如坐久了會不自覺地抖腿,被瑤兒輕輕碰了一下才收斂。
這細節,廳裡的人都看見了。
蘇長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笑意。
這小子,有意思。
正說著話,廳外傳來腳步聲。
眾人轉頭看去。
隻見蘇淺汐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身藕荷色長裙,頭髮挽成髻,插了支珍珠步搖。
臉上薄施脂粉,眉目如畫,清冷中透著一絲柔和。
一進廳,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蘇淺汐禮數週全,舉止端莊,向祖父和父母行禮等長輩問安後,目光落在了淩逸身上。
四目相對。
淩逸站起身,拱手:“蘇小姐。”
蘇淺汐微微屈膝還禮:“淩世子。”
兩人距離不過三步,淩逸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梅香。
“淺汐來了。”蘇長青笑道。
“正好,逸兒剛到。你們年輕人說說話,不用陪我這老頭子。”
這話一出,廳裡氣氛微妙起來。
未婚夫妻私下說話,按理說該有長輩或下人在場。但蘇長青開口了,誰也不好說什麼。
蘇淺汐看向淩逸:“世子可願隨我去後園走走?園中梅花開得正好。”
淩逸咧嘴一笑:“榮幸之至。”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正廳。
瑤兒很識趣地冇有跟上去,留在廳外等候。
穿過迴廊,繞過假山,眼前出現一片梅林。
兩人沿著石子小徑慢慢走,一時無話。
走出一段,離正廳遠了,蘇淺汐纔開口:
“世子今日這身打扮,倒是用心。”
淩逸低頭看了看自己:“蘇小姐覺得如何?像不像個正經人?”
蘇淺汐轉頭看他,“像,但世子似乎不太習慣?”
“確實不習慣。”淩逸實話實說。
“這袍子束手束腳,走路都得端著,累得慌。”
蘇淺汐輕笑:“那世子平日喜歡穿什麼?”
淩逸聳肩,“怎麼舒服怎麼來。錦衣華服穿多了,也就那麼回事。”
“也是。”蘇淺汐在一株白梅前停下,伸手輕觸花苞。
“世子可知,今日為何有這麼多客人?”
淩逸也停下腳步:“不是說家宴嗎?”
“是家宴。”蘇淺汐收回手。
“但蘇家的‘家’,大了些。族老、至交、門生……算下來,也有二三十人。再加上些不請自來的。”
她頓了頓,看向淩逸:“比如街角那幾個青雲門弟子。”
淩逸挑眉:“蘇小姐也注意到了?”
“從他們昨天出現就注意到了。”蘇淺汐淡淡道。
“青雲門這些年和兵部葉家走得很近,葉尚書的長子葉梵,就是青雲門內門弟子。”
淩逸心頭一動,之前暗影閣就已查到他們的關係。
“所以他們監視蘇府,是葉家的意思?”他問。
“或許。”蘇淺汐不置可否,“也或許,是彆人的意思。”
兩人繼續往前走。
梅林深處有座小亭,蘇淺汐引淩逸進亭坐在石凳上。
她忽然問道,“世子,你相信十年前北境那場仗,真是淩爺爺貪功冒進嗎?”
淩逸表情一凝。
他看向蘇淺汐,對方眼神平靜,但深處有探究的光。
“蘇小姐為何這麼問?”他反問。
“因為我小叔的死也與那場仗有關。”蘇淺汐聲音很輕。
“我小叔蘇海逸,時任軍中文書,負責糧草排程。戰後屍首運回,是死於背後中刀。”
她頓了頓,“軍報上寫的是‘戰死’。但背後中刀的人,怎麼可能是戰死?”
淩逸沉默。
蘇淺汐繼續道:“我查了很久。糧草為何延誤,援軍為何不到,淩家軍為何會走進那片絕地……每一個環節,都有人為痕跡。”
“誰?”淩逸問。
蘇淺汐搖頭:“線索斷了太多次。每次快摸到關鍵,證據就會消失。最後隻剩下一個名字……”
她看著淩沉聲道:“葉英。”
風過梅林,枝頭花苞輕顫。
亭中一時寂靜。
淩逸緩緩開口:“蘇小姐告訴我這些,不怕我泄露出去?”
“世子會嗎?”蘇淺汐反問。
淩逸笑了:“不會。”
淩逸站起身,走到亭邊,望向梅林深處,“我要查淩家的仇,你要查蘇家的疑。而線索,都指向同一些人。”
蘇淺汐也站起來,嘴角微起,問道:“所以世子這十年紈絝,是裝的?”
淩逸轉頭看她:“蘇小姐不是早就猜到了嗎?”
倆人再次四目相對。
這一次,淩逸眼裡都冇有了偽裝。
蘇淺汐唇角微揚:“那從現在起,我們算是盟友了?”
“算是吧。”淩逸伸出手,“合作愉快。”
蘇淺汐看著他的手,猶豫了一瞬,輕輕握上去。
她的手很涼,但指尖有力。
“合作愉快。”
兩人同時鬆開手,氣氛有些微妙。
其實,從上次詩會相見,蘇淺汐的表現已經可以看出,他的紈絝身份恐怕早已被對方識破。
再結合靈息閣也已通過各種資訊看穿了他的身份,不難推斷出他的偽裝在一些有心人眼裡恐怕已經不是秘密。
但是,他們也隻知道一些表麵的東西,至於淩逸的勢力和武道境界,他們不可能知道。
但淩逸還是感歎蘇淺汐的聰慧。
“對了,”淩逸忽然想起什麼,“蘇小姐可知道,最近帝都來了很多江湖人?”
“知道。”蘇淺汐點頭。“據說年後帝都外的棲霞峰要辦一場武道大會,各大宗門的天驕都會來。”
這些資訊淩逸也已是剛通過暗影閣查清楚,但冇想到蘇淺汐也早已知曉,
看來自己還是小瞧了這位未婚妻。
“蘇小姐訊息靈通啊。”淩逸笑了笑。
蘇淺汐轉頭看他,唇角微揚:“世子不也早就知道了麼?”
得,又被看穿了。
兩人相視一笑,有些話不必說透。
閒聊了一會後,淺汐轉身往亭外走,“時候不早了,該回前廳了。再待下去,該有人嚼舌根了。”
淩逸聳聳肩跟上去。
剛走到迴廊拐角,蘇淺汐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梅影落在她臉上,襯得那雙眸子清亮逼人。
“世子,有句話我想問。”她聲音輕,卻字字清晰。
“問唄。”淩逸也站定。
“如果有一天,我們查出來的真相,牽扯到的人位高權重,甚至高到我們根本動不了。”蘇淺汐看著他,眼神認真。
“你還會繼續查下去嗎?”
淩逸笑了,但眼裡卻半點溫度都冇有。
“蘇小姐,”他聲音不大,卻像淬了冰。
“我這個人吧,有個毛病——記仇。十年前他們敢動我淩家,十年後,我就敢滅了他們九族。”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不管那人是誰,坐得多高。”
蘇淺汐對上他那雙寒光凜冽的眼,心頭猛地一跳。
然後她輕輕吐出一個字:
“好。”
話音未落,迴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幾個穿著國子監學士服的年輕人正朝這邊走來,為首一人看見蘇淺汐,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拱手作揖:
“蘇小姐,小生這廂有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