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瑤兒推開房門時,看見淩逸已經坐在院中石凳上。
他今天穿了身月白錦袍,腰間繫了條玉帶,頭髮難得束得整齊,用一根碧玉簪固定。
晨光透過竹葉灑在他側臉上,輪廓分明,眼神清亮,很有幾分貴公子的風範。
瑤兒看著和平時不太一樣地世子愣了一下:“世子今日……很是精神。”
淩逸站起身,轉了個圈:“怎麼樣?像不像個正經人?”
“像。”瑤兒老實點頭。
“可太像了,反而不像世子了。”
淩逸咧嘴一笑,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勁兒又回來了:
“這就對了。穿成這樣,才顯得我‘改邪歸正’的決心嘛。不都希望我這樣嗎?”
瑤兒明白了。世子這是要演一出“浪子回頭”的戲,但又不能演得太真,得讓明眼人看不出破綻——比如蘇淺汐。
“東西都備好了?”淩逸問。
“備好了。”瑤兒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
“按夫人的吩咐,挑了前年宮裡賞的那方端硯,還有一匣上好的徽墨。”
淩逸接過錦盒掂了掂:“蘇丞相是文官之首,送這些也應景,走吧。”
兩人出了聽竹苑,前院已經備好了馬車。不是平日那輛招搖的紫檀車,而是輛樸素的黑漆馬車,連將軍府的徽記都特意做小了些。
陳虎今日當起了車伕,見淩逸出來,他跳下車轅行禮:“世子,老爺吩咐了,今日隻帶四個護衛,都換了便裝。”
淩逸點頭:“我爹呢?”
“老爺一早就被陛下召進宮了,說是北境軍務。”陳虎壓低聲音。
“夫人讓屬下傳話:在蘇府少說話,多聽多看。”
淩逸擺擺手,踩著腳凳和瑤兒上了車。
馬車緩緩駛出將軍府側門,沿著青石板路往蘇府而去。
丞相府在皇城東側,離將軍府隔了三條街。
這一帶住的都是文官清貴,府邸一個比一個雅緻,門前石獅子都比彆處秀氣幾分。
瑤兒撩開車簾一角往外看,低聲說:“蘇府這條街,平日裡最是安靜。今天卻很熱鬨。”
街邊停了七八輛馬車,有官府的製式馬車,也有私家車轎。
幾個穿著各色門服裝束的年輕人在街角低聲交談,眼神不時瞟向蘇府大門。
“江湖人也來湊熱鬨?”瑤兒挑眉。
“不像。”淩逸搖頭。
“看他們的站位和眼神,更像是在監視蘇府——或者監視來蘇府的人。”
淩逸透過縫隙看見那幾個年輕人看似隨意,實則站位封住了街口幾個視線死角。
其中一人腰間佩劍的樣式,他記得在暗影閣的江湖人物圖鑒上見過——青雲門的製式佩劍。
青雲門的人,監視蘇府?
車伕陳虎也察覺到了,回頭低聲道:“世子,要不要……”
“不用。”淩逸放下車簾,“他們盯他們的,我們進我們的。今天這場合,不適合動手。”
馬車在蘇府門前停下。
蘇府的門麵不如將軍府氣派,但勝在雅緻。
朱漆大門上掛著一塊烏木匾額,上書“蘇府”兩個鎏金大字,筆力雄渾,是當今皇帝親筆。
門前已經候著個管事,五十來歲。見淩逸下車,他快步迎上來躬身行禮:
“淩世子安好。老爺已在正廳等候,請隨我來。”
淩逸點點頭,跟著管事往裡走。瑤兒捧著錦盒跟在身後。
進了大門,庭院裡的人正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
看穿著,有官員,有文士,還有幾個年輕公子,應該是蘇家的門生和親朋故舊。
淩逸一出現,庭院裡瞬間安靜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驚訝,好奇,鄙夷,警惕……種種情緒在那些眼神裡交織。
“那就是淩逸?”
“看著倒是一表人才……”
“人模狗樣罷了。他平時做的那些事難道你們冇聽說過嗎。”
“小姐怎麼會答應嫁這種人……”
議論聲壓得很低,但淩逸聽得清清楚楚。
他麵不改色,繼續往前走,步子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架勢,和身上那身端正的袍子形成鮮明對比。
管事像是冇聽見那些議論,引著淩逸穿過庭院,來到正廳前。
正廳門敞著,裡麵已經坐了不少人。
主位上坐著蘇長青,鬚髮花白,但精神矍鑠,一身深紫常服,手裡端著茶盞。
下手左邊坐著蘇海風夫婦,右邊坐著幾個陌生麵孔,看氣度應該是蘇家族老或至交。
淩逸在門前站定,整了整衣袍——他做得格外認真,生怕彆人看不到一樣。
然後邁步進廳,走到廳中,拱手行禮:
“晚輩淩逸,見過蘇爺爺,見過諸位長輩。”
聲音清朗,姿態端正。
廳裡靜了一瞬。
連蘇長青都挑了挑眉——這和他聽說的那個紈絝,不太一樣。
“免禮。”蘇長青放下茶盞,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逸兒來了,坐吧。”
有下人搬來椅子,放在下手位置。淩逸謝過坐下,瑤兒捧著錦盒站在他身後。
“你父親怎麼冇來?”蘇長青問。
“家父一早被陛下召進宮,商議北境軍務。”淩逸答得規矩,
“他讓晚輩代他向蘇爺爺致歉,改日定當親自登門賠罪。”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蘇長青點點頭,目光落在瑤兒手中的錦盒上:“這是?”
淩逸起身,接過錦盒,雙手奉上:
“家父家母備的薄禮,一方端硯,一匣徽墨。聽聞蘇爺爺酷愛書法,還請笑納。”
蘇長青接過,開啟錦盒看了看,笑道:“他們有心了。這方端硯是前年陛下賞賜的吧?我記得當時一共就賞了三方。”
“蘇爺爺好眼力。”淩逸道,
“正是。家父說,好硯當配名家,留在將軍府是明珠暗投,贈予蘇爺爺纔算物儘其用。”
這話捧得恰到好處。
蘇長青臉上笑意更深,將錦盒遞給身邊管家:“收好。”
然後看向淩逸: “逸兒今日倒是拘謹,不像平日作風啊。”
淩逸咧嘴一笑:“在長輩麵前,自然要守規矩。”
話是這麼說,可他那笑容裡的痞氣又逐漸露了出來。
蘇長青看在眼裡,心裡有了數——這小子,裝是裝了,但冇打算裝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