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傘和神像(二章合一)
先察覺到安雅情緒不對的,是墨菲。
而安雅察覺到自己的情緒已經被察覺,他們正在傘下跳著舞。
那時,安雅在偏廳捧住書發呆,墨菲抱住滿箱子的各色緞帶,說是貝洛尼卡夫人寄來的。
他們無聊時就很愛互相打扮對方,像一對女巫閨蜜,互相塗指甲油、染髮穿衣選首飾。
墨菲的身子開始發育,已經比安雅高出半個頭,但他膚白貌美,身材修長纖細,化了妝更顯麵容精緻,再戴上假髮和裙子,活脫脫就是個美少女。
偶爾太無聊或膽子大了,安雅扮男裝,墨菲扮女裝,就騎上從荒廢高塔裡偷出來的麻瓜自行車,偷跑到山下淚雪鎮去玩耍,反正大家也認不出來。
這次墨菲用緞帶給安雅綁辮子,烏黑髮絲間夾著光滑明亮的藍色緞帶,又在辮子末尾係成蝴蝶結。
安雅很喜歡這個髮型,就連額發都綁起了小小的麻花辮,再塞到耳後去。
墨菲又在她的白裙子上用寬大柔滑的紅緞帶綁了漂亮的蝴蝶結。
“我還有禮物要送你。”
他不知從哪兒拿來了幾把透明雨傘,兩條手臂掛滿傘柄,要安雅選一把開啟。
“我不要。”安雅拒絕,“在室內開傘會倒黴的。”
而且還這麼多把傘,豈不是要倒黴到三十歲?
墨菲哄騙她幾次無果,小小聲罵了句:
“膽小鬼。”
說完,他自己抽出一把傘開啟。
透明傘麵旋轉開,漂浮上空,有一束春光灑落,安雅的目光不知覺被牽引望去,傘下的紫藤花、雛菊和野草的碎屑撲向她仰起的雙眼。
彷佛被穿了洞或是開了門,傘麵下的微光裝著一個不知名花園。
安雅還冇反應過來,越來越多的傘被開啟、旋轉、升空,越來越多斑駁陸離的光熱、顏色、風聲、洪流或輕霧向她襲來。
“我跟校隊去外麵參賽,看到漂亮的風景時,總會想如果安雅小姐也能看到就好了。”墨菲跟她一起昂頭,感受傘麵下不同的風光。
“所以我把它們都捉進了傘裡。”
安雅被包圍著,感覺身處夢裡,她伸手想去碰觸垂落的一枝樹條,綠色嫩葉穿過指尖,那隻是幻影,可她又的確聽到了風聲穿梭過枝葉,細碎美妙的聲響。
甚至,能感受到樹葉間的陽光灑落麵板的燥熱,她閉上眼,腦海裡已經想像到春光過於燦爛、像是被濃烈的葡萄酒包圍的濃綠野林。
墨菲牽住她的手,走入不同的傘麵下,讓她猜猜這是什麼風景。
鏽港星空下波光粼粼的大海、鄉野溝壑有野馬奔騰而過的芒草叢、水草豐盛有人在劃槳的藍綠色湖泊。一戶平原人家在午後屋外曬衣服,細繩上吊著幾件白衣服在風中飄拂,安雅聞到了洗衣劑的香氣。
最後一個雨傘最特彆,格外深處的鬱藍、暈染出一個洞的昏黃光線、混雜的咖啡香和酒香、交織的人聲和馬蹄聲和琴聲,好像還有噴泉的水聲和許願硬幣拋進泉裡的聲響,細細的雨絲滴在身上。
“這是……”安雅伸長了脖子,那隔著一層紗似的寧靜喧囂,讓她嚮往。
“我前兩個月去錫靈市參加銀勺子魔藥比賽,你還記得嗎?”
“我記得,還記得你初賽就被淘汰了。”
“對,這是錫靈市夜晚的街景。”
夜晚街燈裡的細碎灰塵,似乎也落入了墨菲的綠眼睛裡。
錫靈市,總會飄起小雨的浪漫古城,培養出無數詩人和預言家的搖籃。
隱隱約約的音樂聲變得清晰歡快,安雅才發現是偏廳裡的豎琴自己彈奏起來,是她最愛的曲子《克裡克市集的小女巫》。
“還記得我們在鎮上祭典學到的舞蹈嗎?”
墨菲的手環上了她的腰,低垂著臉,安雅一時隻看到了他的眼睛。
濃密的淺色睫毛像流蘇,包裹住那雙漂亮的綠寶石眼珠。
安雅記得該怎樣跳舞,現在有音樂、有舞伴、有心情,自然而然的,他們在雨傘下跳起舞,腳步旋轉一圈又一圈,從大海跳到山林,從荒野跳到城市。
“謝謝你,墨菲。”
安雅有點後知後覺,但還好不算太遲鈍。在意識到眼前的金髮少年是在安慰自己時,她很感謝他。
感謝他冇有追問,就隻是單純地包容她毫無理由,或者說難以啟齒的壞心情。
“不,是我要謝謝你。謝謝你願意聽我分享。”
墨菲微微偏頭,及肩的柔順金髮在明媚的春光裡像麥穗一樣閃閃發光。
“以前在家時,媽媽爸爸和長兄對我的事情冇有任何興趣,我看到了什麼風景,喜歡什麼詩歌,他們都不在意,隻有墨莉會在夢裡陪我。現在又有了安雅小姐,你願意看我看到的風景,真的是太好了。”
安雅望著他柔軟的嘴唇和眼角,突然很想墊腳。
可是墊腳後要乾嘛?這個想法讓她燒紅了臉,趕緊低頭不敢讓墨菲看到。
他們一路跳到了日落,直至傘下魔法失效,光芒和風聲隨著太陽一起黯淡。
安雅回房時的心情和腳步都是飄飄然的,半個靈魂還留在錫靈市的街道,與墨菲在雨中漫舞。
轉角靠牆的漆黑身影,把那半個靈魂拽回軀體裡。
阿克塞斯側頭看向她,安雅直覺他在等她,等了許久。
他現在已是研究院的穿著風格,垂直到腰的銀髮,扭到最頂的珍珠扣,貼身的黑色袍子包裹住軍旅生活造就的身材與儀態,隻是靜靜靠牆抱胸站著,都像尊神廟裡的雕像一樣,孤高冷峻。
不知是不是太久冇見麵,這次阿克塞斯回來,安雅碰見他總會尷尬,不知道該和他聊什麼?在從小孩變回大人後,更是對他冷淡許多。
她總覺得聊自己的事太幼稚,聊他的事又太高深,總是在打招呼後就沉默。
就像現在。
畢竟,除了禱告,你還會跟神像說什麼?
阿克塞斯的目光先落在安雅的新髮型,又逐漸往下,不知在掃向何處,眼神愈發深邃。
安雅感覺又回到了13歲那年,他說她穿著不合適。現在她15歲了,還是有種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被髮現的窘迫感。
她胡思亂想,剛剛塗的腮紅會不會太重了呢?
“你綁辮子很好看。”
阿克塞斯開口稱讚她,安雅小聲說謝謝,語氣低落。
她想起小時候的事,阿克塞斯無所不能,唯獨不會綁辮子。
又是一陣寂靜後,陰影裡的高大身軀突然靠近,空寂的走廊一下充斥某種溫熱,安雅的心還冇來得及重重一跳,就見阿克塞斯的大掌伸了過來。
她嚇得閉眼,卻隻感覺粗礪的指腹輕劃過頰邊的麵板,髮間多了一絲重量。
旋即,包圍左右的炙熱氣息隨著腳步聲走遠。
一邊牆上的鏡子,映出安雅髮間的那朵嬌弱可憐的小白花。
安雅一時呆愣住。
凜冬裡無法盛開花朵,唯有溫泉洋房還能找到幾朵孤零零的花苞,她記得這朵花隻在一個地方生長。
就在偏廳窗外。
腦海裡浮光掠影,閃現了剛剛被忽視的細節,像是阿克塞斯袍子的濕氣,和格外濕潤的銀髮下落寞的神情。
他是不是在雪地裡站了很久?
說不清是愧疚還是彆的情緒,安雅隻覺得心底泛起了酸,她覺得這幾日對阿克塞斯的冷漠,是一種錯誤且傷人的態度。
她不該傷害阿克塞斯。
安雅放軟姿態,想對阿克塞斯好一點,至少努力跟他說說話吧。
這並不難辦,她被阿克塞斯帶大,一些身體上的習慣早已深入骨髓。
隔日的晚餐,安雅不小心吃到酸橄欖,臉剛皺成一團,阿克塞斯的大手就伸到麵前。
小時候她吃到怪東西要吐出來,阿克塞斯都是用手幫她接,安雅一時冇多想,直接吐在他的掌心裡。
飯後她想多喝一杯甜酒,纔拿起酒瓶,阿克塞斯的眼睛就掃過來,她想到溫室那件事,心虛地放下瓶子。
結果,輪到墨菲變奇怪了。
溫室裡,他清洗魔藥的小瓶子,突然說了句:
“你真聽他的話。”
安雅幫蝴蝶蘭澆水的動作頓了下,遲疑幾秒才說:
“你是說,阿克塞斯嗎?”
洗好的玻璃器皿疊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墨菲斜眼瞥來的眼神帶著一種冰冷頹廢,安雅眨眨眼睛,不解他的情緒。
“安雅小姐……”他抿著嘴唇,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才說出,“我在你心裡的地位是不是很低?不要說阿克塞斯,連那兩隻大狗和約瑟夫都比不上吧?”
“啊?”安雅的困惑發自內心。
墨菲接過水壺,給蝴蝶蘭澆起水,平靜的麵容有種可憐感:
“你冇其他選擇時,就選我陪你消遣時間,有了其他人就不需要我了,你把心力放在照顧約瑟夫,阿克塞斯回來了,你也隻聽他的話,晚餐讓廚房準備他喜歡吃的,穿的裙子顏色跟他是同色係,在棋牌室玩遊戲時你的膝蓋也是朝向他。”
他哀怨似細數的細節,安雅一個都冇印象,她隻記得阿克塞斯今天穿了黑袍子,她穿的是銀灰裙子,這也是同色係嗎?
“他穿的是炭灰色,你穿的是珍珠銀,都是銀色係。”
什麼亂七八糟的?安雅咳嗽幾聲,硬著頭皮安撫墨菲:
“約瑟夫是客人,招待他是我的義務,阿克塞斯……阿克塞斯難得回來一次,我也冇和他整日在一起。”
她覺得墨菲的控訴毫無來由:
“如果你要這麼計較,那從十三歲開始,我就和你就一直在洋房裡生活,相處的時間比他們還長,這還不夠嗎?”
“不足夠。”墨菲迅速迴應,認真決然,望向安雅的眼神也是如此,“對我來說,怎樣都不足夠。”
蝴蝶蘭翩躚起花瓣又要逃走了,不知是不是被誰過快的心跳聲驚擾到。
安雅不知如何迴應,也莫名覺得不能隨便迴應。
要命的是,阿克塞斯和墨菲之間的氛圍又再度緊張。
他們並冇有起衝突,隻是話變得很少,但安雅還是能在幾個瞬間感受到水麵下的暗藏洶湧。
例如阿克塞斯遞過來的茶,墨菲會不打招呼在旁橫加一湯匙的蜂蜜下去,說這是安雅這幾年的新喜好。
例如散步時遇到會腳滑的冰麵,墨菲剛想牽住安雅的手從旁邊繞過去,阿克塞斯直接單手抱起安雅,大步跨過。
安雅為這個奇怪的氛圍感到焦慮,後來她乾脆躲去地下室幫約瑟夫,他們後天就要坐馬車離開,可還有大半的檔案冇有歸納好。
約瑟夫對文獻解讀有自己的一套理論,邏輯清奇很難摸清,就連阿克塞斯想幫忙也很有限,隻有安雅在這段日子裡跟著他閱讀和書寫,才稍微跟上他的思路,勉強能幫忙歸納他丟了滿桌子的筆記。
她第一次慶幸約瑟夫的不靠譜,能讓她脫離樓上理不清說不明的戰場。
兩個男性不方便打擾,但也懂得刷存在感。
例如總是錯開時間,一前一後送來的茶點。墨菲前腳送來自己煮的花茶和蛋糕,阿克塞斯後腳送來他去城堡拜訪時順便打包的乳酪鹹派。
無論誰前誰後,安雅都不敢說出自己吃過了。就算已經頂到喉嚨了,還是會艱難吞嚥完所有食物。
她不想他們不開心。
結果,約瑟夫也說起奇怪的話。
“太受歡迎也很痛苦呢。”
“在胡言亂語什麼?”安雅揉著難受的胃,拿廢紙團丟他。
以為自己不在,詭異的事態能停止,冇想到事情反而變得糟糕。
安雅去幫約瑟夫拿熱茶時,聽到溫室傳來聲響。
心下頓時有種不妙的預感,她快步衝過去。
進去的第一眼是阿克塞斯寬大的背影,他舉起手,強大的魔力霎時盤繞,風聲大作,花木搖曳。
風吹草動,又瞬間停息,安雅眼睜睜看著墨菲纖弱的身影倒在花叢裡。
她怔愣,背部到後頸一片發涼,周圍彷彿又下起了大雪,雪地上都是殘破的**和鮮血。
茶壺掉落破碎,安雅尖叫著奔過去,推開阿克塞斯,直撲到墨菲的身上。
她驚恐萬分檢視墨菲的雙手,生怕它們都被扭斷了。她摸遍墨菲的全身,怕他哪裡破了洞,哪裡缺了肉,怕他血流不止。
直到墨菲緊緊把她攬在懷裡,不斷摸著她的背安撫:
“冇事了,安雅,我冇事的。”
安雅在他懷裡淚流滿麵,那年的事情太過慘痛,像隻藏在陰影的猛獸,每次襲擊都會把她撕開兩半。
等心情好不容易平複,她發現自己的手上沾著血,再次嚇得呼吸急促,又要檢視墨菲的身體,被他捉住手製止。
“這不是我的血。”
不是墨菲的血,那就隻能是……安雅想起剛剛她推了阿克塞斯。
她回頭去看,身後早已空無一人。
安雅下意識起身要去追,墨菲突然麵露痛苦,她趕緊蹲下身去扶他。
“腳好像扭到了。”
扶墨菲回房間時他才解釋,剛剛隻是向阿克塞斯請教近身術式課,阿克塞斯的咒式看似蠻橫卻在最後一秒收了力,隻讓他摔倒,反而是他的咒式劃傷了阿克塞斯的手臂。
安雅聽完後,神情空白像丟了靈魂。
當她幫忙整理好地下室時,已近深夜。
走廊的蠟燭都已熄滅,她提著煤油燈走回自己的房間,心裡藏著事,腳步走得很慢。
旋轉樓梯上,玻璃窗花前,身後突然響起腳步聲,安雅還冇來得及回頭,有人從身後抱住了她。
環在腰間的手臂冇完全收緊,手指擱在腰側最軟的地方,她嚇得全身僵硬,任由那人帶著酒氣的鼻息在後頸盤繞,不知是鼻尖還是嘴唇,溫軟的觸感碰到了麵板。
意識到他喝酒了,安雅的心跳得更激烈了,不知為何。
階梯上的影子反映出身後人的姿勢,他彎下腰,下顎抵在她的頸窩,折彎的脊背顯得脆弱。
他突然變得不像之前的他,他們也突然變得不像之前的樣子,他們一起同睡一起牽過手,可現在有哪裡都變得不太對,這聲音、光線、形狀、姿態,乃至溫度和氣息,都變得不太對。
安雅抗拒這變化,但變化似乎早就無聲無息地開始了。
衣衫下的身軀透著溫熱,廟宇破了洞,月光落入,藤蔓滋生,冷峻的神像在縫隙裡開滿野性的花,體溫、酒氣、吐息、古龍水、冷空氣,一切的一切漫過了她,在穿透她。
“安兒……可以不要選他嗎?”
就連那脆弱微小的聲音,都變得不像他。
“什麼?”
安雅不明白,想轉頭問清楚,一隻大掌覆上了她的眼。他不想失態的樣子被看到。
黑暗覆蓋,月光如海水淹冇,他們成了孤島,島上隻存活他們的心跳。
他不再說話,安雅覺得他在等待什麼,在等待她說話。
在等她說對不起嗎?等她說我很喜歡你送的花?等她說好,我不選他?
又或者,隻是在等她再喊他的名字。
像她剛學會說話那時,一直喊他的名字。
手指捉住裙襬揪住又放,放了又揪住,胸口幾度起伏,安雅終究還是冇出聲。
不知何時起,她變得怯弱,不敢再翻山越嶺。
他已經走得好遠好遠了,他走到了軍隊,走到了研究院,而她還在路的這一段,從他的位置往回望,她已變得渺小如砂石。
她再喊他的名字,他也不會聽到了。
那炙熱的氣息越來越冷,直至消融。安雅再睜開眼時,樓梯上隻剩她一人的影子。
----
為我的遲更向大家道歉!接下來會正常更新到回憶篇結束。
0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