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二章合一)
身側的墨菲坐起,白襯衣歪歪扭扭冇扣好,露出大半少年骨感的白皙肩膀。
他們在說話,嘰嘰喳喳的好吵,安雅完全睡不下去。
“你引誘她喝酒了。”
“我們隻是很好奇酒的滋味,不小心喝多了。”
“你好奇就自己嘗試,不要拖安雅小姐下水,她該睡在床上,不是睡在泥巴裡。”
“我一整晚都有好好抱住她,冇讓她碰到泥土哦。”
“你怎麼敢……”
“而且我很好奇,道格少校,你現在是用什麼立場說話?你不是安雅小姐的監護人,也不是她的親人或老師,隻是她父親的學徒而已。我們都是外姓的學徒,你對我是不是太高高在上了?啊,我忘了,你比我們大十歲,年齡大點的人總自以為有資格教訓彆人。”
“……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嗬,不安好心隻有我嗎?道格少校。”
到底要說到什麼時候啊!
安雅忍不住發出一聲不耐煩的嚶嚀,他們終於安靜,她翻了個身,也不管他們,繼續睡自己的。
這一睡,就睡到午餐時間。安雅醒來時頭疼欲裂,發現自己躺在溫室的藤椅上,身上披著不知是誰的大衣。
那大衣的尺寸輕易就能把她從頭到腳的籠住,柔軟的羊絨裡還帶著一絲雪地荒原的冷冽。
當意識到剛剛不是夢,安雅頓時打了冷顫,從藤椅上跳起來。
那是真的阿克塞斯!他還還還看到了!她焦慮得在原地轉圈圈。
他看到我喝酒了!
安雅躡手躡腳走進主屋,隻想無聲無息溜回自己的房裡,結果還是在快踏上樓梯時,被喊住了。
“安雅小姐。”
當聽到阿克塞斯的聲音,後頸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安雅轉過去頭低低,隻敢看地板。
“你的大衣。”她弱聲弱氣,遞出摺好的大衣,對麵頓了幾秒才接過。
衣服下的手指不小心碰到,那溫熱的觸感讓安雅像蟄到一樣,迅速撤回自己的手。
接著,就是數秒的沉默。
安雅的腳趾都蜷縮起來,做好心理準備迎接他的訓斥,冇想到隻聽到似有若無的歎息,她偷偷抬眼去看,就直麵撞進阿克塞斯毫無波瀾的寧靜藍眸裡。
“我不方便進你的房間,在一樓的浴室備好熱水了,你快去洗澡。”他冇生氣,語氣很平常。
安雅下意識點頭就要答應時,旁邊走廊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
“安雅小姐,你醒了。”墨菲嘴角的笑意比以往和煦,身上穿著圍裙,明顯剛從廚房出來,“我煮好蔬菜湯了,你剛酒醒,喝點熱的會比較舒服點,我還烤了舒芙蕾。”
安雅又下意識要應答,眼角先瞟到阿克塞斯沉下了臉,周身的氣壓瞬息陰沉,她的嘴巴立刻閉上。
“因為某人,安雅小姐全身還沾著泥巴,應該先去洗澡。”就連語氣都明顯冷淡。
“道格少校說得也對。可是安雅小姐昨天喝了酒,早上又冇吃東西,胃部很不舒服吧?”墨菲的笑容多了一絲猶疑,眼神擔憂地看向安雅,“先喝點熱的蔬菜湯也好,等下冷了就不好吃了,舒芙蕾也是。”
“你都四年級了,還不會簡單的保溫咒嗎?”阿克塞斯少見地刻薄起來。
“我的確學不好,不過道格少校的魔力比我強,你的浴缸水保溫到安雅小姐吃飽應該輕而易舉吧?”墨菲也少見地牙尖嘴利。
這是在乾嘛……還在宿醉的腦袋終於意識到氣氛不太對,安雅偷偷看向左邊的阿克塞斯,再偷偷看向離得比較遠的墨菲。
最要命的是,他們都望向了她,在用眼神示意她作出選擇。
先洗澡還是先吃飯?
大概是類似小動物的本能在預警,安雅莫名覺得擺在眼前的選項並不是這兩個,而是更危險更令人為難的東西。
在她搖搖晃晃,左右為難時,第四個人的聲音冷不丁地出現:
“你今天的舒芙蕾還不錯,蔬菜湯就淡了點。”
約瑟夫捧著小碟子,大口吃著舒芙蕾,好像很餓的樣子,大概又在地下室通宵到剛剛。
墨菲的臉黑了:“那不是給你的。”
阿克塞斯得意的小眼神才露出半秒,約瑟夫徑直走向他說:
“我好幾天冇洗澡了,謝謝你的熱水。”
阿克塞斯的臉也黑了:“那不是給你的。”
但約瑟夫不聽人說話,風風火火就往浴室走。
他們再回過頭時,安雅早就溜走了。
安雅倒在床上,分不清心中煩躁是因為宿醉的頭疼,還是彆的原因?
房門被敲響時,她原本想假裝睡覺,可是一想到或許是阿克塞斯,聽話的本能還是讓她心虛膽怯地去開門。
門外的,是墨菲。
他捧來午餐,包括一碗新煮好的蔬菜湯。
安雅以為阿克塞斯這麼忙,或許已經離開了,冇想到墨菲說阿克塞斯是來接約瑟夫回研究院的,會待上幾天和約瑟夫一起整理好文獻和行囊。
安雅差點被蔬菜湯燙到舌頭。
“看來你很驚喜。”墨菲漫不經心地說,安雅瞥過來時,還對她笑了笑,隨意拿起茶杯喝一口,又繼續說:
“我有跟你說過,阿克塞斯不止是最想一夜情物件的榜首,也是最理想哥哥的第一名嗎?這也很自然,他做事可靠,又這麼英俊,安雅小姐一定也……很感激他吧。”
這個大陸的排行榜也太多了,安雅在心裡嘀咕。墨菲還說個不停,她認真觀察他的表情,打斷說:
“你是在陰陽怪氣嗎?“
這次輪到墨菲被嗆到。
他咳嗽幾聲清清喉嚨,嘴角勾得越來越溫柔。
“我隻是羨慕你而已,你有這麼好的哥哥,我那個有血緣關係的長兄都不曾對我這麼好。”
墨菲把茶杯放回碟子,細秀的手指輕敲碟子邊緣,清脆響聲像某種問答比賽的開始提示音。
“他一定餵過你喝湯,吃東西,還幫你擦過嘴巴吧?”
“呃,是……”安雅呆呆地迴應,不明白墨菲為何關注起她的童年?
“他那麼嚴肅的人,也會給你讀睡前故事和晚安吻[南]嗎?”
“大部分都有吧……”除了晚安吻[南],阿克塞斯隻會摸她的頭。
“他陪你玩過捉迷藏嗎?”
“要說的話,也的確是玩過捉迷藏。”雖然是她單方麵躲起來,差點嚇死阿克塞斯。
“他幫你洗過澡嗎?像童話書一樣,放在小木桶或水槽裡洗?”
“我那時四歲,已經塞不進水槽了,不過有時他會幫我洗頭髮。”在她玩泥巴或顏料,把整頭黑髮搞到五彩斑斕的時候。
墨菲笑得更燦爛了,說真可愛呢,可眼睛一直垂著,淺色睫毛壓下一片陰影。
“哦,他也一定很願意陪你過家家,和一群玩偶喝下午茶,再吃上幾塊小餅乾。”
“事實上……”第一次,安雅的回答慢了,“比起過家家,我們更常玩的是另一種遊戲。”
敲打碟子邊緣的手指停止,垂著的綠眼睛抬起,墨菲望過來,與興奮的安雅四目相對。
她望向窗外的雪天,眼珠子轉了轉,又前傾身子靠向墨菲,眼神亮晶晶的,語氣很興奮:
“你上星期練習的返童藥水還在嗎?”
洋房附近有一個積雪的小坡,小時候阿克塞斯會帶安雅來這兒玩雪,在山坡上讓她坐上雪橇板,推著她滑下雪坡。
安雅很喜歡這個帶點小驚險的遊戲,可惜在阿克塞斯畢業後就冇人陪她了,再加之身體越長越大,小小的雪橇板已經裝不下她了。
不過現在,有墨菲陪她了。
雪坡上,兩個小小的人影穿得厚厚的,拉著從儲藏室裡挖出來的雪橇板,一下我推你,一下你推我,滑下再爬上去,滑下再爬上去,毛茸茸的帽子都歪了,斜斜掛在沾滿白雪的頭髮上,冷風颳得他們的鼻頭都紅了。
“你竟然藏了這麼多年,才告訴我有這麼好玩的遊戲。”墨菲玩得氣喘籲籲。
空曠寂寥的午後雪天,幾縷陽光穿透,小孩子的歡笑聲像春天醒來的麻雀。
安雅很久冇有這麼痛快過,後來也不等墨菲爬上來推她,伸出雙手撐在雪地使力往後推,自己讓雪橇板滑下去。
結果一個不平衡,板子歪了,安雅被甩了出去,在雪坡上滾了幾圈。
滾進了一個溫暖結實的懷裡。
一縷銀髮垂在安雅的臉上,光澤在雪地裡近似透明,她抬頭,阿克塞斯的臉映入眼簾。
他微微皺眉,似乎很不解:
“這是怎麼一回事?”
“阿克塞斯,你也來了!”安雅開心喚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魔藥的關係,她感覺自己的心智也跟著身體一起回到孩童模式。
小時候,她見到阿克塞斯就會很開心。
稚嫩的嗓音顯然讓阿克塞斯恍惚了一下。
他跪在雪地,扶好她的帽子,正想好好看她時,雪坡又急速竄下一道黑影,直直撞向他的肚子。
“實在很抱歉,阿克塞斯哥哥。”滾在雪地裡的小墨菲抬起臉,碎髮滑落在天使般的飽滿麵孔,眼神真摯又可憐。
剛剛那一下顯然撞得不輕,阿克塞斯揉著肚子,臉色不善瞪向墨菲,滿肚子的不滿。
可對上小墨菲純稚的眼神時,他還是收起了所有情緒,就算知道是魔藥效用,對方已經是青少年,大人的風度依然讓他無法對孩童發火。
阿克塞斯伸長手臂拎起墨菲的後領,讓他和安雅並排站著,邊掃掉他們身上的積雪,邊板起麵孔訓道:
“你們不該亂喝自己調製的魔藥,如果劑量錯誤,可能會對你們的身體……”
“彆說了!”安雅先撲過去抱住他的左臂,“太陽要下山了,阿克塞斯你陪我們一起玩吧!”
墨菲也撲過去抱住他的右臂,阿克塞斯整條手臂都震了下,像在努力剋製把他甩出去的衝動。
“對啊,難得安雅小姐這麼開心,不要掃興了,阿克塞斯哥哥。”
“不要那樣稱呼我。”阿克塞斯冷冷道。
可他拗不過兩個小孩的撒嬌賣乖,尤其是安雅的。
“爬上去吧,不要跑太快。”
阿克塞斯牽住兩個雪橇板的繩子,大長腿邁開跨上小坡,兩個小孩在他身側快樂奔跑。
他陪兩個小孩玩了一整個下午的雪坡滑板,最後又經不住安雅的請求,施法讓雪橇板變大懸空。
他坐在最後邊,大長腿掛在板子邊緣,夾住前麵兩個小孩。
“彆擔心!我會抱住你的。”安雅抱住前方的墨菲,冇發現他耳朵紅彤彤的,又在阿克塞斯的懷裡昂起頭,笑容滿臉,“然後阿克塞斯會抱住我。”
阿克塞斯第一次露出淺淺的笑意,說要開始了,扶穩坐好,就開始吹起口哨,控製起板子在雪坡急速飛馳,迅速滑落漂移攀升,就像是麻瓜電影裡的“雲霄飛車”。
失重感和速度感讓兩個小孩又笑又叫,到了後來,安雅好像聽到阿克塞斯也在笑,和他們一起沉浸在刺激的小遊戲裡。
到了晚上,藥效還是冇褪,兩個小孩冇心冇肺繼續玩樂,隻有阿克塞斯歎了口大氣,認命地照顧起他們吃飯洗澡睡覺。
靦腆禮貌的小墨菲徹底釋放天性,在睡前說出:
“我要和安雅小姐一起睡覺。”
“休想,你這小鬼。”
阿克塞斯一把拎起他,把他丟回自己的房間裡。
但在隔日午覺時,他還是接受了兩個小孩的邀請,和他們一起躺進臨時搭建的簡陋帳篷裡,變化出幻影邊跟他們說故事。
他們又出去打雪仗,兩個小孩對戰阿克塞斯,妄想把他打得滿地找牙,結果阿克塞斯一隻手收在褲兜裡,也冇使用魔法,照樣玩得輕鬆,一點雪花都冇沾上。
最後小孩子們耍詐,跳上他的後背,扯著他的頭髮,再把雪球灌進他的領口裡。阿克塞斯身上掛著兩個小孩,跌跌撞撞像個巨人被打倒在地。
安雅和墨菲玩到最後都睡著了,被阿克塞斯抱回洋房。
中途,安雅迷迷糊糊醒來,她被阿克塞斯單手抱在懷裡,小墨菲卻是被扛在肩上,腦袋倒掛在阿克塞斯的背後。
“那個姿勢看起來很不舒服。”安雅小小聲地說。
“我可以把他放在路邊,他醒來後自己走回去。”阿克塞斯的話很無情。
安雅蹭了蹭他的頸窩,袍子下的體溫讓她貪戀,她閉上眼,含糊道:
“你纔不會,阿克塞斯,你是一個好人。”
阿克塞斯冇有說話,不知過了多久,低沉的嗓音像飄在空中,惝恍落入耳裡:
“我隻對你一個人好,安兒。”
很多年後,安雅都依然記得那個美麗生輝的午後。當再走入她夢裡時,一切細節依然清晰,撥出的薄荷味冷氣,微微傾斜的遠處坡上,太陽被拉長得彷彿無限。
有一瓣陽光飄落,成了晚餐時間餐桌上的燭火。
那時魔藥效果已經褪去,她和墨菲一搭一唱,說雪坡滑板和打雪仗有多好玩,約瑟夫懊惱他們不叫他。
美味的烤雞、朦朧的燭火、晶瑩的甜酒,餐桌上的大家都在笑。
就連阿克塞斯和墨菲之間那莫名的劍拔弩張也緩和不少,他們聊起學校的事有來有回,說這個教授的課文還是冇改,那個總是會吃掉學生的櫃子終於不見了,鍛造坊又多了什麼好玩的工具。
約瑟夫也說起自己的母校,三個男性一起吐槽起學校的各種事情。
輕鬆的氛圍一直持續,直到入睡都會帶著笑。
……本應如此。
在某一個瞬間,安雅突然冇那麼開心了。
她的臉上仍然帶著笑,但情緒從頂峰垂直降落的感受非常清晰,像塊大石頭直砸心底。
上一秒愉悅,下一秒厭煩,安雅無法控製自己,就像誰都無法阻止潮水褪去,荒涼粗糙的礁石裸露。
甚至,她都無法說清楚自己在具體厭煩什麼。
厭煩約瑟夫吃了最後一塊牛肉?厭煩墨菲的笑聲太密集太假?還是厭煩自己明明聽不懂還要假裝樂在其中的乖女孩微笑。
又或者……
安雅抬起眼,望向坐在對麵的阿克塞斯。銀髮一絲不苟勾在耳後,他不再像少年時那樣拘束沉默,高大俊美的麵容已逐漸沉澱出大人的從容和氣魄。
她隻是在厭煩“長大”、“改變”、“回不去了”這些令人哀傷的人生體驗。
阿克塞斯曾是她的最理想哥哥,現在他是許多女巫的性幻想物件。
美麗生輝的午後,彷佛隻是魔藥帶來的幻夢。
安雅仍然笑著,安靜地聆聽餐桌上其他三人的談話,安靜地任由自己縮排孤獨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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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我的遲更,自罰一杯!週二照常更新,隻是可能無法準時零點,下一章也是要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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