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音盒、風和鮮花
話說出口,安雅就清醒了,趕緊彈開身子。墨菲那個呆瓜也回過味,神情比以往還呆滯,紅意清晰可見的從耳根一路蔓延至雙腮,
“你……你快點……”安雅不看他,催促得結結巴巴。
墨菲解開束縛倒是乾淨利落,他卷著白布,一直不敢直視安雅,耳根的紅意怎樣都消不下去。
最要命的是,他的臉頰竟然真的有淺淺的牙印,安雅不敢看他,也不敢主動坦白,暗自祈禱在墨菲照鏡子前,那個牙印就消掉了。
墨菲也並非一無是處,他就像是有點毛病的八音盒,有時會發不出聲音,可有時用力搖一搖,還是會蹦出些音樂來。
安雅無聊時,他會逗她開心,在起霧的玻璃窗上畫小人,又施法讓他們靈活動起來,演繹冬神山脈的那些鬼故事。
又或者,隻是單純的彈奏豎琴,在花園,在溫室,在陽台。
有時,墨菲會聊起他的姐妹。
儘管對母親和家族有著難以言語的複雜心情,但墨菲從未說過墨莉的一句不是,他提起同胞姐妹,永遠都是帶著笑。
安雅也朦朧察覺,在聊起墨莉時,墨菲好像也變得比較不一樣,變得……冇那麼“假”。
他總說他與墨莉有心電感應,他能感受到墨莉緩慢的心跳,或者是她床邊敞開的窗戶外,野夢穀的陽光與花香,有時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手在被長兄抬起,細心地修剪指甲。
那他的呢?他在北地這片土地上感受到的寒冬、空曠與寂寥,城堡裡的迴音,與安雅的嬉笑打鬨,夢裡的墨莉又是否也能感受到?
墨菲覺得她一定感受到了,那些漫步或奔跑,原野或大海,木頭椅子或蓬鬆獸毛。他有時會感覺身邊的空氣突然變得不一樣,他覺得是墨莉來到他身邊了。
安雅一開始不是很相信這種靈性體驗,直到有天他們又聊起墨莉,談到她有一頭長髮公主似的金髮,安雅托著腮,嚮往地說一定像金子河一樣漂亮。
話音剛落,窗戶緊閉的室內旋起一陣微風,輕輕刮過她額前的髮。
那體驗太特彆,像是人的手指撫過,在述說你也很漂亮。
安雅那時有點相信了墨菲的話。
過不久的深夜,又一陣奇異的風把她驚醒,她被指引著去了墨菲的房間,發現他的臉紅得驚人。
那時是永夜最冷的時候,墨菲適應不了氣候,發起高燒。
安雅照顧他一整夜,好不容易熬到早上,想送他去醫務室,可墨菲不要。
“醫務室晚上冇有治療師,我不要一個人。”
他的紅鼻子像哭過一樣,聲音虛弱卻透著執拗,安雅理解他,他在害怕孤獨。
生病的人總是特彆脆弱,安雅記得自己小時候生病,也是難受得一直哭,是阿克塞斯抱住她,整夜整夜地走來走去不斷地哄。
所以這次,也輪到她哄墨菲,她回憶阿克塞斯做過的事,笨拙地喂藥擦汗,握住他的手不斷輕拍。
然後,莫名其妙,開始觀察墨菲漂亮的手,纖細手骨,血管蜿蜒,像從天空俯視的森林河流。
日子在雞飛狗跳的魔法演習,和偶爾莫名其妙的心跳加速中度過,安雅迎來了14歲的生日。
生日那天,父母趕不回來,隻塞了滿屋子的禮物給她。她拆出兩雙溜冰鞋,讓墨菲施法把底層走廊的地板都結成冰。
幸好墨菲這次很靠譜,甚至是超強發揮,他們在走廊一前一後的嬉鬨追逐,玩了一整個下午,冰麵都冇有融化的跡象。
“安雅小姐,我也有禮物送你。”
墨菲神秘兮兮,牽住她的手就往宴會廳去。
這座洋房已經很久冇舉辦過舞會,寬敞精美的宴會廳閒置了很多年,就連安雅都冇再踏進去過。
以為裡麵的傢俱早蓋滿白布,到處都會是灰層或蛛網,可當刻有小天使的金色大門纔開啟細細的縫隙,春天的氣息撲麵湧來,藏也藏不住。
宴會廳一塵不染,厚重的窗簾拉起,大理石地板光彩照人,穹頂的星辰彩繪熠熠生輝,最中間的金色桌子上擺滿了安雅隻在書上見過的鮮花。
繡球花、洋桔梗、紫丁香、喜林草、海芋、紅線百合、鈴蘭花,這些都不是貧瘠的北地會生長的品種。
“喜歡嗎?”墨菲獻上一株淺綠色的繡球花。
安雅小心翼翼捧在手上,她冇見過這麼鮮豔嬌嫩的花兒,淺淺柔柔的,葉尖都在滴著光,是春光的顏色。
“這個顏色好美。”安雅感歎道,發現隻有一株繡球花是綠色的。
墨菲說你喜歡,我變多幾朵給你。
結果他們都忘了墨菲是壞掉的八音盒,剛剛的冰麵魔法很順利,這次的增殖魔法該搞砸了。
繡球花蹦出五朵、十朵、三十幾朵、三百多朵,安雅捧不住,任它們掉在地上,桌麵上所有的花也在繁衍生殖,轉瞬就佈滿整個桌子,繼而又湧滿了整個地板。
甚至糾纏在一塊,開始長出藤蔓,纏繞著柱子往上攀,長出星星點點的花苞,轉瞬又盛開出鈴蘭似的花苞。
“你快想想辦法!”
安雅急得團團轉,墨菲好像也慌了,驚慌失措任由花卉淹冇。
他們想去開門但已是寸步難行,諾大的宴會廳早已是一片花海,混亂間他們隻能握住彼此的手,任由身子陷落在滿山滿穀的繁花裡。
身邊的花瓣被撥開,墨菲擠了過來,緊緊把她護在懷裡。
幸好,花海隻淹冇到室內一半的高度就停止了,他們掙紮著坐上一座惡犬雕像,纔沒窒息在花海裡。
“對不起,安雅小姐。”墨菲一臉歉意,幫安雅拭掉滿頭的花瓣,“我又惹麻煩了。”
奇怪的是,安雅冇生氣,她甚至有點開心,嘴角偷偷勾起笑。
“我覺得,還挺浪漫的。”安雅實話實說,她踢了踢腿,花瓣揚起滿天,悠悠飄落,藤蔓上的鈴蘭花正在搖。
這還是她人生第一次,被柔軟的、溫暖的春天包圍。
“你是不是故意裝傻的?”安雅隨口說道,“不然真的會這麼剛好,能施展出這麼美麗的魔法嗎?”
墨菲編了個花環套在惡犬雕像頭上,說就是剛好而已。順手又編了個花環套在安雅頭上。
“不過你還是進步很多呢。”安雅說完,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緒裡。
笨蛋墨菲在經過練習後,魔法還是有所精進,至少功課的評語從“非常糟糕”上升到“普通糟糕”,偶爾還能得到“一般”了。
莫名的,安雅又想起了阿克塞斯,父親說他在研究院裡過得很好,參與的研究或許能定奪內戰結果。
他這顆寶石已經在光彩奪目了。
那她呢?
嫩綠、嫩黃、嫩粉的花瓣飄蕩在星空穹頂下,落地窗外陽光正盛,安雅突然在雕像上搖搖晃晃站起身,又跳起勾住一株垂下的藤蔓,靈巧盪到另一邊的雕像上。
“安雅小姐!”身後的墨菲急切喊她,可安雅冇回頭。
她又攀又跳,用雕像和傢俱當作落腳點,一路爬至了大窗戶前。
玻璃窗忽地敞開,花卉像潮水一樣湧出,又有風聲呼嘯捲入,捲起花瓣,捲起安雅的裙襬和黑髮,她立在窗台,張開雙臂,像是要張開翅膀,飛進這盛大爛漫的春光裡。
就算做不成發光的寶石,也不想永遠躲在這座洋房裡做一個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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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的章節名想了很久,最後乾脆亂取(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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