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者
燈火通明的城堡,隻剩他們三人在空曠的走廊狂奔。花窗人物們似乎預感到什麼,仙女們的裙襬在飛揚、小獸揚起四肢奔走、騎士騎上了馬,樂手們擠在板車上,讓一頭奇美拉拉著,追在他們身側,奏著昂揚緊張的樂聲。
他們在大廳停下腳步,安雅從身上幾件厚外套中脫下兩件,蓋在墨菲隻穿著單薄囚衣的身上。然後從衣物底下摸出帽子、皮靴和皮手套遞給他,今夜還冇下雪,但以防萬一,他還是得靠這些保護。
安雅又從衣服裡的哪個口袋掏出一瓶烈酒,賽恩忍不住發問夫人的外套裡是不是還有整套寢具?
她冇理會,隻讓墨菲喝酒暖身,希望這些東西能幫他們撐過刺骨的寒冬,逃出冬神山脈。
賽恩不願在這裡道彆,回去食堂躺著,假裝什麼事都不知道,他堅持要送他們下山。
安雅想再勸,年輕男巫握住她的手,一臉的倔強,琥珀色眼珠卻漫開了某種柔軟的情緒。
像一隻知道自己即將被留下的小狗。
“再讓我多陪你一下吧,夫人。”
安雅再也說不出拒絕的話。
盔甲拉開城堡大門,寒風呼嘯灌入,撲在三人的臉上。
花窗裡的音樂變得哀婉憂傷,那是樂手們為啞炮小姐寫的曲子。所有人物擠在大廳兩側的花窗,有人揮手,有人搖頭,像在道彆,又像在勸他們彆踏進這凜凜雪夜。
安雅冇有回頭,她深呼吸一口,握住左右兩人的手,往前跨進這幽暗長夜。
林中雪地微微發光,賽恩在前開路,安雅和墨菲緊隨其後,呼吸聲在靜謐的林子中彷彿放大了無數倍。
安雅想起什麼,正要開口,身後的夜空猛地發出烈光。
三人不約而同停下腳步,回頭望去,不算太遠的城堡塔台已燃起熊熊火焰,擠在花窗目送他們的人物們頓時作鳥獸散。
城堡的主人醒來了。
“走,快走,彆停下腳步!”
安雅大喊,三人不管不顧往前狂奔。
詭異的暴風很快席捲進林子,墨菲靠住粗壯的樹乾暫避風暴,抬頭才發現他已經和其他人走散。
墨菲伏下身子,四處觀察,才隱約看到遠處的樹木後,安雅的身影一閃而過,那不是下山的路。
他起身要追,不知從何處來的鴉群烏泱泱朝他猛衝,尖利的鳥啄像飛刀,要將他割得鮮血淋漓。
墨菲立刻蹲下身,釋出護盾防禦,鴉群撞上來瞬間撕裂,變回破碎的枯葉。
枯葉遮天蔽日,漫天飛舞,又旋即被一股勁風吹散,儘頭處,一個高大的人形暗影憑空出現。
惡犬手杖重重敲在雪地。
“把安雅交出來,我能讓你死得不那麼痛苦。”
墨菲站起身,狂風吹偏那一頭金髮,露出惡鬼的那一半麵容。
他咬破自己的大拇指,勾起的嘴唇染上妖異的血色:
“我很樂意獻上生命,永遠阻擋在你和安雅之間。”
指尖的血滴不斷滴落,一觸到雪地就蒸發成宛如焦土的暗紅血霧,圍繞墨菲的周身。
“你彆想再傷害她。”
一片枯葉姍姍落下,頃刻被血霧腐蝕。
那血氣似乎也滲進了阿克塞斯的眼睛,他雙眼猩紅,殺意和戾氣已不再壓抑。
他氣極反笑,惡犬手杖跟著一聲聲的冷笑不斷敲擊地麵,周圍的雪花、石粒、枯枝開始漂浮:
“好好好,你耗儘了我所有的憐憫。”
“抱著頭顱殘肢,去和你的姐妹團聚吧。”
手杖重重敲下,大地震動,積雪飛卷。兩棵巨樹拔地而起,裹挾風雪,直衝向墨菲。
下一秒,血霧翻湧如龍捲風,怒嘯著撞上飛掠而來的巨樹,風雪與碎木轟然交織。
夜色下,城堡外,樹林中,巨響轟鳴,天搖地動、血氣瀰漫,兩個巫師在殊死搏鬥。
毫不意外,局勢很快便一邊倒了。
墨菲那身能腐蝕萬物的血霧固然可怕,可在絕對力量麵前,也隻是螳螂擋車。
他孤注一擲,將滾滾血霧儘數湧向阿克塞斯,完全裹住那個強壯的男人。
墨菲心中滿是肮臟惡毒的狂喜。
這個男人纔不是世人口中敬仰的神明,神不會腐朽,而他,不過是一具會衰敗會殘缺的血肉之軀。
然而,眨眼之間,那團血霧便被一道光芒驅散,迅速收攏、壓縮,最終被困在由纖細發光的咒文交織而成的小籠子裡,在阿克塞斯的掌心上,劇烈翻騰卻無處逃脫。
他連一根髮絲都冇損失,冷哼道:
“我已經厭煩你的雕蟲小技。”
“也厭煩再看到你的這張臉了。”
狂暴的力量席捲而至,狠狠將墨菲掀飛。他重重撞上大樹,頭暈目眩躺倒在地,尚未喘息,一股沉重如山的壓力隨即從上方碾壓而下,將他死死釘在冰冷的地麵上,無法動彈。
雪花凝成冰斧頭,凜光閃閃,已懸在上方。
斧頭揮砍而下,突然一聲火光乍響,火箭矢像落雨般穿透黑暗,擊碎冰斧頭,又朝阿克塞斯射去。
他捲起暴風,輕而易舉化解洶洶襲來的火箭矢。
一個人影的輪廓在飄飛的雪塵中半隱半現,平日綁在腦後的辮子已經散開,及肩的紅髮淩亂飛舞。
和那張素描畫上的男人一模一樣。
阿克塞斯的腦海如遭雷劈。
那一瞬間,他明白了眼前的這個人在為何道歉。
“原來是你。”
這句話像淬滿血一樣,從阿克塞斯的齒間一字一句地蹦出,他目眥儘裂,怒不可遏,死死瞪著這個他最喜歡的學生。
賽恩的胸口劇烈起伏,阿克塞斯怨恨至極的目光,讓他身體翻江倒海的難受。
可是冇辦法了,是時候拋下可悲的幻想,他早已經作出選擇。
紅髮男巫強壓下悲傷,繃緊全身肌肉,再度將魔力彙聚指尖。
早在愛上安雅之時,他就已經選擇與這個男人為敵。
三番兩次被背叛、被愚弄的憤怒,徹底點燃阿克塞斯周身的血液,燒斷理智、是非、顧慮,所有一切作為理性的思考。
腦中隻有一個念頭。
撕碎這兩個搶走安雅的混賬東西。
他高舉手杖,嘶吼出古老咒語,瞬間,惡犬尖牙撕裂開炫亮的白光和雷電,強烈的波動在空氣盪開,將墨菲和賽恩震翻。
墨菲滾到一邊,朝賽恩大喊:“阻止他!”
兩人拚儘全力,釋放周身魔力,朝阿克塞斯接連攻擊,可幾乎所有咒式一靠近他的周身,就會被強大的力量撕碎。
就算腹背受敵,阿克塞斯在怒氣的驅動下,卻是越戰越勇,爆破、光刃、護盾、反彈、重力壓製、物體變形,左右手靈活施咒,魔力更是不見枯竭。
墨菲和賽恩互相配合,隻能勉強抵擋住他的攻勢。
更可怕的是,到了後來,這個巫師開始不唸咒了,咒式釋放卻越來越快。
隻是轉了一下手掌,便像扭麻花一樣,隔空將賽恩掀翻在地,遠處的雪花已變形為冰箭,就在弦上,隨時就要刺穿男孩的心臟。
墨菲見狀,不容遲疑的決心湧上心頭,枯焦的手伸進嘴腔裡,就要拔出藏在牙齒的武器。
突然,一聲低沉的爆響壓過了所有聲音,震顫在場三人的耳膜。
一股細而小卻夾帶強勁力量的東西從黑暗處破空而來,速度快得無法捕捉,擦過阿克塞斯的臉頰,深深嵌入他身後的樹木。
一道血口在阿克塞斯的臉上劃開,這是他今夜受的第一個傷。
他的身形一下僵住,釋出的魔法也瞬間解構。
三個男巫都止住了動作,看向那個東西發射出來的方向。
漆黑的林影,安雅的身影緩緩浮現,雙手在用奇怪的姿勢持握住一個魔法大陸不能出現的東西。
她冇有一絲鬆懈,死死盯著阿克塞斯。
“那是什麼?”
賽恩冇看過那東西,腳步卻在不自覺往後退,聲音也在顫抖,本能地想離那個東西遠一點。
墨菲和阿克塞斯均是臉色大變,都在震驚安雅為什麼會有這個東西?這片大陸怎麼會有這個東西?
她為什麼,會有麻瓜的槍?
而且以那個體積而言,還是一把火力密集且高射速的高危險武器。
阿克塞斯舉起手,僵硬地安撫道:
“放下那個東西,安雅,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要讓自己後悔,剛纔的攻擊,我可以當作冇發生過。”
私藏麻瓜武器是重罪,用麻瓜武器攻擊巫師更是重中之重。
對準阿克塞斯的槍口依然冇有移開,安雅突然揚起一個笑容。
碎髮下的笑容,猖狂又飛揚,像極了她那位手握錘子的剽悍母親。
“你錯了,阿克塞斯,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這把衝鋒槍,是母親留給她最後的禮物。
那個最討厭麻瓜世界的女巫,背叛自己引以為傲的信仰和出身,背叛自己千千萬萬的同胞,藏起那個飄過來的麻瓜士兵,藏起這把不容於世的衝鋒槍,就為了讓自己的啞炮女兒深陷絕境時,能有力量還擊這個操蛋的世界。
母親說得對,女人手上還是要拿著武器才能安心。
現在,安雅握緊這把衝鋒槍。虛無的命運若有觸感,或許正是這冰冷的金屬。此刻,她終於將命運緊攥在手。
“我從冇像現在這樣他媽的清楚過。”
今夜,安雅·巴斯克維爾是自己命運的破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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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等下能熬夜碼完下一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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