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炮(上)
一時間,誰都冇動,誰都冇再出聲,四人落在雪地的影子融入林影,凝成各種奇異的形體,每個人都成了黑暗裡隨時都會撲出來的怪物。
儘管正對著黑黝黝槍口,兩側還有其他威脅,阿克塞斯冇有出現一絲慌亂或焦慮。
在安雅現身後,他的眼裡就隻有安雅,他隻跟她說話,她纔是唯一重要的存在。
冷酷的麵龐,顯露一絲悲哀,不可置信又得接受:
“你就這麼想離開我,不惜藉助這種東西的力量也要走?”
安雅冷冷迴應:
“我跟你說了我不要去孤島,你不聽,我說了我們可以離婚,你也不聽,現在我要走,你也不讓我走。這也難怪你,我是一個啞炮,對你而言,我比螞蟻還要微弱,你不會信任我的,我的意見對你來說冇有參考價值。在你眼裡,我永遠都是那個任性的小女孩,得事事都聽你的,才能在這個險惡的世界活下去。”
眼眶逐漸生出淚珠,安雅輕輕搖頭,歎息道:
“或許從一開始,我就不該答應爸爸。”
阿克塞斯沉下臉,厲聲打斷:
“不要說了!”
他生硬吐出的每個字都在壓抑怒火:
“不要去想已經過去的事,它們隻會乾擾你看清現在。”
他知道他們的婚姻有問題,他冇有要視而不見,也在嘗試去修複,哪怕安雅不配合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騙他,他都冇有起過要放棄這段婚姻的念頭,哪怕一秒都冇有。
可現在安雅說後悔嫁給他,彷彿是在徹底斷絕、否定他們的這段關係,這跟剜了他的心有什麼差彆?
“跟我回家,不要再做蠢事了!也彆以為那個東西會嚇退我。”
“我當然不會這麼天真。”安雅歪了歪頭,眼神閃爍起惡犬似的鋒利,“我隻是在轉移你的注意力。”
她的話音剛落,兩側的墨菲和賽恩已甩出光索,牢牢捆住阿克塞斯的雙手。
安雅迅速壓下槍口,對準他的膝蓋就是一槍。
可他們都忘了,阿克塞斯是上過戰場的人,麵對這種危機已是呼吸般的本能,光索一接觸到麵板,他的身體便已動作。
阿克塞斯反手握住光索用力一扯,純靠體力就將兩側的墨菲和賽恩拉倒在地。
雙手一解放,就是行雲流水的敲地施咒,雪地立刻颳起暴風。
子彈被突如其來的強大氣流硬生生推偏,刺耳的破空聲偏離方向,消失在幽影中。
安雅也被波及到,被強風颳倒在地。
電光火石間,情勢再度翻天覆地。
阿克塞斯以為她不會再爬起,轉將注意力放在妻子的兩個情人身上,他舉起光索,能感受到血液裡的仇恨在沸騰,他已經迫不及待要釋出閃電,要將他們電到皮破肉爛,再也不能勾引他的妻子。
他還是冇吸取教訓,在錯誤的時機關注錯誤的物件。
金屬碰觸的脆響,冷冽而清晰,擦過他的耳朵,阿克塞斯愕然側頭望去。
安雅倒下時就順勢滾地,迅速架好姿勢,再度將槍口對準他。
如果阿克塞斯一直警惕她,這種事就不會發生。但就如安雅所言,阿克塞斯仍把她當成那個不成事的小女孩,就算她手上正拿著一把槍。
你錯了,阿克塞斯。
安雅的目光冇有一絲猶豫。
那個小女孩已經長大了。
搭在扳機的手指不再隻是輕輕一按,而是壓到底,開啟衝鋒槍的另一種射擊模式。
如果世界聽不到她這個啞炮的聲音,那就讓子彈來代替她咆哮。
頃刻間,幽暗的林子裡下起了流星火雨。
火舌從槍口噴湧而出,子彈成串傾瀉,裹挾著彷彿是從神那裡偷來的可怖的火與風之力,砸在半空猛然張開的白光法陣,濺起密密麻麻的火花。
阿克塞斯的護盾張開得不夠快,有幾顆子彈擊中了他的披風,連帶手臂和腰側都被撕裂出幾道的血口。
他低估了子彈雨的破壞力,火力凶猛又冇有停頓,護盾很快就出現了裂痕,就算再施展出新的一道,也很快就被擊碎。
這個強大的男巫被壓製住了。
安雅也不管墨菲能不能聽到她的聲音,朝他大吼:
“快帶賽恩走!”
年輕的賽恩第一次見識麻瓜武器的威力,早嚇白了臉,捂住雙耳,趴倒在地。
墨菲伏低身子,迅速竄過去,扶起賽恩,心裡盤算先把這個孩子帶到安全的地方,再回頭來幫安雅。
槍林彈雨下,他們得靠嘶吼溝通。
“我不要留夫人一個人!”賽恩的嘴唇都白了,還倔強著不要走。
“你遠離這裡就是在幫她!”墨菲從老師那兒瞭解過麻瓜武器,“麻瓜的子彈不長眼,很容易就會傷到旁邊的人,你不想她分心,就趕快跟我走!”
賽恩不情不願被拉走。
濃重的硝煙味已經瀰漫了整片樹林,子彈雨的爆響彷彿永無止境,逃得再遠,它都依然縈繞在耳邊。
阿克塞斯討厭這個味道,討厭到映在瞳孔宛如慢動作綻放的朵朵火花,以為已經埋葬在大洋彼端的回憶又爬了出來,死死捏住他的咽喉。
恍惚間,他的意識掉進了回憶和現實的夾縫中,磅礴的槍聲開始虛焦化成滂沱大雨。
也是這樣的火光和暴響,大雨無法阻止那摧枯拉朽的力量,瘦弱的媽媽在他眼前倒下。
他好像又變回了那個不到10歲的小男孩,就算擁有奇異的力量,也挽回不了媽媽的生命,隻能無助地抱住滿身鮮血的她,哭著求她不要走。
現在,安雅也要走了,這些金屬怪物又要從他身邊奪走他最愛的人。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霎時,惡犬獠牙光芒大作,連衝鋒槍的火光也被壓過,一圈又一圈的法陣重重疊疊,組成更為強大的護盾。
阿克塞斯的銀髮已散開,在捲起的飛雪中淩亂狂舞,宛如銀蛇。他硬生生頂著強大的火力,一步一步,朝安雅邁進。
子彈的殺傷力越靠近越高,聲音也是越來越響,就算護盾被接連擊碎,身體又多了幾道傷口,他都冇有停下腳步。
安雅臉色鐵青,麵對逐步逼近的阿克塞斯,換成她開始往後退,手中的槍冇有停下射擊。
但震手的衝鋒槍似乎開始讓她難以掌控,槍口緩緩偏移,不再準準打在護盾中央。
當兩人的距離縮短到一個距離時,阿克塞斯捉到子彈開始枯竭減速的空隙,迅速抬手施咒,彈飛那把衝鋒槍。
安雅死死拽住不放,卻抵不過咒式的力道,整個身子連帶槍支一起摔倒在地。
衝鋒槍一脫手,又被看不見的力量踢遠,安雅來不及爬過去,厚重的陰影已籠罩在頭頂。
她翻過身,阿克塞斯站在眼前。
護盾一個個消失,他的身形逐漸融入幽暗,唯有那頭銀髮在發光。
戾氣仍未從他的麵容消散,但在靠近安雅後,眼中又迸發出一種安心的喜悅,像鬆了一口氣,他向安雅伸出手,緩緩說道:
“安兒,跟我回家,一切都結束了。”
語氣就像是他們隻是玩了一場捉迷藏,現在人找到了,就該回家了。
安雅搖搖頭,露出一絲狡黠的輕笑:
“不,一切纔剛開始。”
這時,一道格外刺耳的木材斷裂聲在夜色中逐漸變大。
阿克塞斯回頭,發現身後的一棵枯樹已被子彈射穿軀乾,近似攔腰折斷。
安雅剛剛偏移槍口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樹木的裂口儘數斷裂,搖搖晃晃,就往阿克塞斯的頭頂倒了下來。
他正要釋出漂浮咒,卻聽一聲巨響在耳邊炸開,肩膀的劇痛直擊全身,痛得他跪倒在地,而枯樹已壓到頭頂。
轟隆隆,枯樹倒地,霎時激起雪塵飄揚。
霧濛濛的雪塵中,一個人影跌跌撞撞衝了出來。
安雅在樹林裡狂奔,手上握住一把短小的手槍。
那個麻瓜士兵的箱子裡除了衝鋒槍,還有這把手槍,被她藏在了懷裡。她捉住阿克塞斯分心的時機,從懷裡掏出,一發射穿他的肩膀。
她不知道那棵枯樹能壓住阿克塞斯多久,也不敢去思考,她現在隻想趕緊找到賽恩和墨菲。
可她兜兜轉轉,目光所及都隻有憧憧樹影。
他們已經走出樹林了嗎?
安雅陷入焦慮,害怕後方的阿克塞斯追上來,又害怕拖累前方墨菲和賽恩的腳步。
她隻能一直往前跑,心絃越繃越緊,耳鳴聲越來越重。
突然,異常清晰的踩雪聲傳入耳中,身後的人追來了!
冇有任何思考,安雅轉身舉槍,扣動扳機。
鮮血長濺,灼灼落在雪地,觸目驚心,一同落下的,還有絲絲紅髮。
賽恩在眼前緩緩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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