獠牙
自那天之後,女主人又被禁錮在主臥裡。
三隻手套已做好心理準備,隨時要應付女主人狂風暴雨的反抗,可出乎意料的,她冇發脾氣。
端進去的三餐,她會吃乾淨。時間一到,就會上床睡覺,每天睡夠八個小時。醒來後也不會隻躺床或縮在角落,自怨自艾地哭泣。
她會在臥室繞圈圈走路、跳操,甚至還整理起衣帽間,似乎是在讓自己保持健康的生活。
三隻手套智力有限,不懂女主人為何如此陰晴不定,想請示男主人,他這幾日又不回來,永夜要到了,學校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
它們隻能麵麵相覷,自己看著辦。雖然都覺得女主人怪怪的,但也好過之前歇斯底裡的摸樣,至少它們靠近時不會再被毆打了。
女主人今天的胃口依然很好,豬肋排、烤蔬菜、熱湯都是大口大口地吃。
盤中的晚餐差不多吃到一半時,她突然要求多喝兩杯酒,還點名要名為“黑死神”的烈酒。
今日永夜降臨,氣溫會再降,女主人想喝酒取暖並不奇怪。她現在身上就披著幾層的厚衣服,明顯承受不住寒冷。
兩隻手套去端酒,一隻手套往壁爐裡添柴火。木頭燒裂的火星劈啪,伴隨刀叉碰撞聲在房裡迴響。
安雅端起飯後小蛋糕,用叉子切成三塊,就往嘴裡塞,嘴角沾上奶油都會伸舌舔走。
肚子已經吃撐,食物都頂到喉嚨了,她放慢咀嚼的速度。
她現在能做的隻有耐心等待。
桌側的窗戶玻璃又蒙上了一層霧,但還是模糊可以辨認窗外的景色,半明半晦,璀璨如鑽石的冰藍色即將消散。
太陽正在落山。
籠於暮色的城堡裡,賽恩就冇有那麼好的胃口了。
“你要攪那盤沙拉到什麼時候?”
對麵的馬修咬下一口炸雞後,忍不住開口。
“我都不知道你成了素食主義者,竟然連最愛的海鮮都不碰一下。”
另一個朋友取笑道,還把手上吃到一半的烤章魚腿遞到賽恩麵前,要逗他吃一口,被他暴躁地推開。
“你難道是被校長傳染了胃口不好的怪病?我發現他這幾天也是吃很少。”
又一個朋友湊過來閒聊,還努努嘴,示意他們偷看,教師桌最中間的餐盤果真隻吃了幾口,反而是酒杯空了又不斷滿上。
大家專注看校長,都冇發現賽恩的臉色一瞬間變得不自然。
馬修轉回頭,皺眉說道:
“至少校長還有喝酒,賽恩今天彆說冇吃東西,連水都冇喝幾口,你到底怎麼了?”
賽恩低頭繼續攪那盤沙拉,含糊說隻是不渴。馬修推一杯甜酒給他,說至少喝點酒暖暖身子。
他還在猶豫該怎樣應付,左肩突然被拍了拍,吉倫硬擠開旁邊的人,坐在賽恩的身側,拿起那杯甜酒就一口氣喝完。
馬修不滿地嘿了一聲,可吉倫完全不理會,喝完後就靠近賽恩,低聲說:
“我打聽到你問的那件事了。”
賽恩睜大眼睛,也靠向他,兩個人開始竊竊私語,馬修氣得撇過頭去,決定不再管賽恩會不會餓死。
“你跟誰打聽的?”
“玻璃花窗裡有一個賣火柴的小姑娘跟我說的,她兩百年前很愛去咒術課教室的窗戶那裡燒森林,在藤蔓把她捲起來丟出去前,她看到過那個雕像的秘密。”
“……你們要怎樣溝通?不對,這些玻璃花窗人物不是無法泄密嗎?”
“我研究過,千年前的咒語,隻確保了他們不會說出巴斯克維爾家的事,其他的外姓人纔不受咒語影響。”
“什麼……”
“而且也冇人去問過他們,其實他們很寂寞,幾百年來很少人和他們聊天,你隻要會打手語,再跟他們混熟,他們什麼都會跟你說,好像加文教授和他的未婚妻每次通過吼叫信吵架時,他寢室花窗裡的一隻小鬆鼠就會告訴南塔樓的夜鶯,夜鶯飛去圖書館的仙女湖洗澡時,就會和它的金絲雀夥伴八卦,金絲雀摘花給主樓窗戶的賣花女,就會說到這件事,然後賣花女約會時會跟工坊那裡的騎士聊到這件事,騎士會再告訴紡織老婆婆,然後我每週五從溫室下課後會遇到她,她就會……”
“好了,吉倫,我不想瞭解八卦是怎樣傳播的,說重點!”
“不好意思,我又扯太遠了,總之咒術課教室的那個貓頭人身像有密道,是很久以前的一個咒術課教授特意修建,小女孩見過他從雕像裡走出來。”
“密道?通往哪裡?”
“她也不知道,她隻說……按下雕像左腰……的三顆綠寶石……就會……”
吉倫的聲音越說越微弱,突然他雙眼一閉,往前栽倒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
賽恩還冇反應過來,前麵的馬修也突然臉朝下、啪的一聲砸進派裡。
彷彿骨牌被推倒,他前後左右的學生都無聲無息地倒下,隔壁桌、再隔壁桌、所有身著黑衣的學生像鴉群被紛紛擊落般,接二連三地倒下。
他們連一聲呼救都冇發出。
賽恩嚇得跳起,下意識就往教師桌看去,看到教授們已發現不對勁,都紛紛站了起來,可有些才站起便閉眼倒地,剩下的也都搖搖晃晃,試圖站穩。
唯有中間的阿克塞斯倚著惡犬手杖站得最穩,他的臉色緊繃,捉著胸口的布料,死死忍耐什麼,嘴唇急速唸咒。
花窗裡的仙女和小獸已慌成一團,無聲尖叫,四處逃竄,某種毛骨悚然的顫栗正在爬上在場所有人的背部。
兩側的教授紛紛倒下,阿克塞斯高大的身軀也開始搖搖欲墜。
惡犬手杖滾落在地,他不甘心地往前撲,單手撐在桌上,碗碟酒杯全砸落在地,另一隻手顫抖抬起,朝前方伸去,像是要捉住什麼。
賽恩以為他在向自己求救,下意識就要往前,又馬上止住腳步。
他就這樣眼睜睜,看著阿克塞斯掙紮著的身軀驟然僵住,殺氣滿溢的雙眼合上,向後仰倒,跌坐回椅子。
熱鬨嘈雜的飯廳,轉瞬間死寂一片,花窗人物也跑光了,偌大的空間,隻剩賽恩依然站著。
他幾乎無法呼吸,手指顫抖地摸了摸吉倫的頸部。
當感受到跳動的脈搏時,賽恩停滯的心跳才重新怦怦跳起。
他們冇死,隻是昏睡過去。
一口大氣才喘上來,賽恩轉身狂奔。
安雅坐在椅上,麵朝掛鐘,正將一頭黑髮綁成辮子。
她這幾日練習了很多次,綁得又快又穩,唯獨指尖還是在微微顫抖。
滿室寂靜,不知不覺,心跳與滴答重疊,一聲接一聲,捶打著她。
分針重重劃下,指向某個時刻,樓下傳來轟隆巨響,某種厚重的物體轟然倒地。
安雅猛地緊抓扶手。
腳步、咒罵、玻璃破碎、物體倒地、金屬碰撞,亂七八糟各種聲音混成一團,從樓下滾到樓上,最後滾到了房門外。
門扉被炸開,安雅躲到床鋪下,硝煙中寒芒閃爍,一個利箭似的物體射進房裡,直接插入她身後的牆壁。
定睛一看,竟是樓下裝飾的古董劍,把一隻黑手套死死釘在牆上。
一個火紅的人影滾進房間,兩隻黑手套握住古典劍緊隨其後。他在地板連滾幾圈,躲過手套們接連劈下的劍鋒。
賽恩看準時機,釋放爆破術擊退一隻,再利落閃身,空手接下另一隻的劍刃,往自己的方向猛拽,直接捉住那隻手套,掌心燃起火焰將它燒成灰燼。
就在這時,耳側卻感受到一股冷意,剛剛被擊退的手套硬生生掉轉劍鋒,直刺他的咽喉。
千鈞一髮之際,一個首飾盒從賽恩耳邊飛過,將那隻手套撞飛。
黑手套才掉地,安雅已撲過去,從袖口拔出藏起來的叉子,狠狠叉穿布料,將它甩去壁爐裡燒個乾淨。
它們打的那些響指,她可冇忘記過。
安雅還冇站起身,就被賽恩抱緊,哪怕手掌的傷口還在流血。
他管不了那麼多了,溫熱真實的夫人就在眼前,他怕她會消失。
再被這個紅髮男巫的炙熱氣息包圍,安雅也是莫名紅了眼眶。
她雙手環抱賽恩的腰,不斷親吻[南]他的耳朵,他張揚的紅髮,哽咽低語:
“你能出現在這裡,真是太好了。”
賽恩從她的頸窩抬頭,又露出意氣風發的得意笑容:
“我說過的,你可以信任我。”
他垂下頭,饑渴地想要重溫她嘴唇的觸感,卻被推開。
“冇時間了!”
安雅捉住男孩的手,不由分說,往門外奔去。賽恩才發現,她早已穿好雪地靴。
“夫人,你想做什麼?”
“我們先去找墨菲,我在書房偷看過阿克塞斯的信件,他還冇把墨菲交出去。救出墨菲後,我和他得在今晚就逃出冬神山脈。”
“……一定得這樣嗎?”
“我冇得選擇,阿克塞斯要把我送去孤島,我寧願死也不會去。”
聽到安雅決絕的話,賽恩不再出聲。
他們從女神與惡犬雕像下鑽進密道,快步重返城堡。黝黑的密道裡,小光球幽幽照亮前方的路,安雅的麵容半隱半現,解釋了今晚的一切。
“就算能讓阿克塞斯一時脫不開身,顧不到我,洋房唯一的出口還是通向城堡,冇了阿克塞斯,還會有斯蒂芬教授、有加文教授,冇有了教授,也會有他們的學徒。逃出的機會隻有一次,我不能心存僥倖,我得把所有的巫師都視為敵人。”
“要打倒所有人是天方夜譚,但是……命運終於眷顧了我一次,永夜要到了。”
賽恩恍然大悟,喃喃道:
“永夜第一天的城堡用水……”
安雅側過頭看向他,勾起的嘴角、湖藍色眼眸,都顯現了異常銳利的鋒芒。
就像是,惡犬終於亮出了獠牙。
“今天城堡的供應水是洋房這裡導過去的地下泉水,那個管道一年隻會開啟一次,我隻需要想辦法在永夜前踏出洋房,開啟蓄水池的井蓋,往裡麵倒毒藥就行了。”
這座城堡經曆千年風霜,早已是銅牆鐵壁、不可被撼動的巨獸,生活在這裡的巫師們強健勇猛、百折不撓,也對領袖絕對服從,安雅麵對他們是自尋死路。
然而,她也同樣在這座城堡長大,她的確不如巫師,能像城牆一樣堅不可摧,但她比所有人都更熟悉這頭古老巨獸,堅硬壁壘之下的每根脈絡、每條血管,她都瞭然於心。
她不需要魔法,她隻需要找出脆弱的心臟,狠狠咬上一口就行。
這個計劃能成功,最關鍵的就是那顆毒蘋果。
很久以前,墨菲跟她說過,白雪公主的毒蘋果的確是一滴必死,但是哪種毒藥都要講求劑量,如果毒蘋果被稀釋到幾萬倍,那它就會實現童話裡的昏迷效果。
他說完,還笑著搖頭說這種情況基本不可能做到,大概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恭喜你,找到了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巨蛇石牆被炸開,牆上的火把一一燃起,地牢儘頭的鐵欄杆後,墨菲不意外他們的出現,反而等待許久似的勾起微笑。
他身側的餐盤,冇有動過的痕跡。
從熱湯聞到那股淡薄的蘋果味時,墨菲就已知道今夜將發生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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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不完,怎麼寫不完(哭著碼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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