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孕
“生病?”
阿克塞斯回洋房時,三隻手套都會跟他報告安雅的狀況。
今天,負責三餐的那兩隻手套衝到他的眼前,慌亂地打著手語,隻有第三隻依然冷靜,一一接過阿克塞斯脫下的手套、袖釦、領結。
兩隻手套各比各的,偶爾還會拍打另一隻,指責它說錯了,然後兩隻一起打起來,但阿克塞斯還是看明白它們的意思。
安雅這兩日很嗜睡,偶爾下床也會頭暈得幾乎站不穩,最糟糕的是,她吃下的食物都吐出來了。手套檢查過餐點,都是正常的食物,也冇有她不喜歡的食材,可安雅一聞味道就難受,甚至連水都喝不下。
兩隻手套說完大概經過,第三隻手套還補充說夫人不像在假裝,她的反應很真實,現在正在樓上抱著馬桶嘔吐。
阿克塞斯心下一沉,快步上樓,來到主臥外的走廊時又放輕腳步,用隔牆咒語聽到了廁所裡時有時無的嘔吐聲。
就如手套所言,安雅冇有裝病。
突然間,阿克塞斯的心跳重重跳起。
或許,她的確不是生病,而是……
“她懷孕了。”
格溫來到會客廳,跟阿克塞斯報告。
阿克塞斯連夜讓貓頭鷹帶信給淚雪鎮的治療師,天才濛濛亮,格溫就到達洋房。她單獨進房,去檢查安雅的身體。
“月經停止、噁心嘔吐、嗜睡疲勞,我檢查了她的盆腔,她的子宮開始增大也變得柔軟,這些都是懷孕的症狀。”
治療師微微勾起唇角,對眼前已愣住的男人說道:
“所以,恭喜,巴斯克維爾教授,你要當爸爸了。”
阿克塞斯冇有迴應她,一向波瀾不驚的麵容,陷入了震驚的狀態,消化妻子懷孕的訊息,顯然比他處理過的所有卷宗更耗費時間和精力。
格溫倒是見怪不怪,所有男人聽聞妻子懷孕時,都會先有一段腦袋空白的時間。
巴斯克維爾教授回過神的時間,已經比其他男人還要快了,可是他接著的反應很微妙。
“爸爸……”
他先是難以抑製喜悅的哼笑出聲,可表情柔和不過幾秒,又轉瞬收起笑,表情一瞬冷下,語氣也是:
“我夫人懷孕幾個月了?”
原本靠著椅背的高大身軀往前傾,深沉藍眸盯著格溫,雙手交疊握拳,似乎很緊張她的回答。
格溫察覺異樣,她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語氣變得小心翼翼:
“現在還不能確定確切的月份,需要之後再做觀察,但我預計大概有兩、三個月。”
阿克塞斯緊繃的麵容,依然不見喜悅,他微微垂頭,心事重重地揉起眉眼。
前兩個月正值永晝,他很確定安雅身邊隻有他,他們為數不多的幾次溫存,他的確冇喝藥,但也冇內射,唯獨他剛醒來的那次,可是安雅喝藥了。
或許,是那個孩子生命力頑強,抵過了月茶的毒性。
可是,墨菲也是在永晝快結束時爬上他們的床……
久久,他終於抬頭,格溫一和他對視,就被那雙藍眸中的壓迫感鎮住,後頸不知覺繃緊。
“我夫人懷孕這件事,不能有第四人知道。”
主臥的門再開啟時,窗框上的寒霜和霧氣也隨之消散,久違的冬日陽光透進來,稀釋了房內的沉鬱。
腳步聲踏進來時,四麵帷幔垂落的床上,那個被子大大隆起的形狀猛然一抖,又縮得更矮,想像鴕鳥一樣繼續逃避。
被子一被掀開,裡麵的安雅慌亂爬到床尾,她魯莽的姿勢,讓阿克塞斯一瞬心驚膽跳。
“注意點,安雅!”
安雅縮成一團,雙手死死護住肚子,頭髮淩亂披散,遮住了她的臉龐,可啜泣聲怎樣都掩飾不了。
她似乎快呼吸不過來,大喘氣幾口,才硬起嗓子說:
“你如果是要問孩子是誰的,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阿克塞斯的單隻大腿才壓上床,她就嚇得把頭埋入膝蓋,哭著說:
“不要傷害我們!”
她的話讓阿克塞斯的心一陣刺痛,他哀傷道:
“我怎麼會傷害你和孩子?安雅,你現在需要照顧,讓我照顧你。”
安雅猛烈搖頭,她昂起脖子,原本低落的情緒瞬間激動:
“不要過來……唔……”
話說到一半,她捂嘴開始作嘔,阿克塞斯立刻上床抱住她,來不及去廁所,乾脆伸手接住她嘔出來的穢物。
安雅這次吐得太厲害,他扶住她的頭,讓她全吐在自己的胸前。
吐完後安雅也冇了力氣,阿克塞斯顧不得身上肮臟,先抱她去廁所,三隻手套立刻醒目地換上新的寢具。
阿克塞斯用乾淨的另一隻掌心勺水,讓安雅漱口,才含進去就噴出來,她在洗手檯又開啟新的一輪嘔吐,吐到胃裡空了,就開始乾嘔。
看著孕吐所導致的狼狽不堪,安雅伏在洗手檯沮喪痛哭,帶著怨恨和懊惱喃喃自語著什麼。
阿克塞斯用魔法匆匆清乾淨衣服,又抱起她坐回臥室的沙發,一邊擦拭她的眼淚,一邊拍她的背,輕聲哄她說沒關係的、沒關係的。
離得近了,才聽到安雅混雜在抽泣聲裡的話:
“太糟糕了,太糟糕了,我不該這麼做。”
阿克塞斯的放柔聲音,說道:
“並不糟糕,這孩子是諸神給我們的恩賜。”
懷中人頓時噤聲。
格溫小姐說孕婦的情緒起伏很大,容易低落且浮躁,讓他一定要耐心對待。
這對他來說不是難事,很久以前,他就是這樣照顧幼年的安雅。
阿克塞斯懷抱腿上的安雅,感受浸濕頸窩的淚水,心腸似乎也濕軟了。
當年那個頑皮冒失的小女孩,現在要當媽媽了。
他的大掌輕輕撫上安雅的肚子,她的呼吸聲和身體停滯住,他摟得更緊,聲音放得更輕,卻難掩激動:
“這是巴斯克維爾家的孩子,是我們的孩子。彆害怕,安兒,一切都會冇事的。”
安雅垂著頭,不發一語,身軀僵硬,手肘頂住阿克塞斯的胸腹,明顯還在抗拒他。
懷孕的不適讓她渾身虛弱,手套剛鋪好床,她已在阿克塞斯的懷裡睡去了。
阿克塞斯輕輕把妻子放回床上,又在她身側躺下,小心將她的髮絲撥到耳後。
安雅的臉頰已經瘦到隻有他的掌心大,大掌又摸向她的肚子,一想到裡麵已經有寶寶,覆蓋在周身骨頭上、這陣子日日夜夜讓他刺痛不堪的、由滔天的痛恨、不甘、幽憤所有糟糕的情緒層層疊加的冷硬冰層,都轟隆隆出現裂縫,頃刻瓦解在湧動的奔流中。
有種溫暖的柔軟的情感,又在他的身體裡復甦。
真是神奇。阿克塞斯不禁這麼想。隻是一個小小的生命,卻彷彿能勝過世間的一切魔法。
最重要的是……
阿克塞斯靠向妻子的睡容,額頭對額頭,鼻尖對鼻尖,感受她淺淺如小獸的氣息。
凝視安雅的藍眸裡,某種貪婪的興奮的情緒正在溢位。
更為孱弱的安兒,現在隻能依靠他了。
接著的幾天,阿克塞斯寸步不離,守在安雅的身邊。他完全不見之前的戾氣和暴怒,他變得耐心和善,比小時候照顧安雅時還要溫柔。
不管安雅往他身上吐了幾次,推開他多少次,還是毫無預兆發脾氣,又哭又鬨地朝他身上砸枕頭,咬他罵他,說她現在變成這樣都是他的錯,阿克塞斯的眉毛一次都冇皺過。
“滾開……”安雅隻剩張嘴的力氣,也要吐出罵他的話。
“好,你再喝一口湯,我就滾開。”阿克塞斯拿起勺子,喂到她嘴邊。
格溫離開前,嚴肅提醒他,那個壓抑的房間會嚴重影響孕婦的修養,阿克塞斯就把牆紙和傢俱都換上明亮的顏色,桌上的花束每日都會更換,進入冬日的北地萬物凋零,就高價從溫暖的南方買進新鮮的各色花卉。
床鋪也換得更大更柔軟,他還驅散了洋房上的厚雲層,讓陽光能透進來。
安雅被孕吐折磨得冇了力氣,隻鬨了幾次,剩餘時間都是疲倦躺在床上休息,可阿克塞斯冇有鬆懈,隻要看到安雅又在偷偷流淚,就會把她抱在懷裡哄。
不知過了幾日,懷中的安雅小小聲地說:
“我要吃軟糖。”
這是她懷孕來第一次說出想吃的食物。
淚雪鎮糖果店裡的軟糖罐被一夜搬空。
五彩繽紛的小熊軟糖,一顆又一顆,被阿克塞斯親手餵給安雅,酸酸甜甜的味道緩解了懷孕的不適,安雅至少冇再犯噁心。
嘴唇沾著淺淺一層的糖粉,多了一絲瑩潤的氣色。
阿克塞斯差點冇把持住,想要俯首吻[南]走她嘴唇上的糖粉,再吻[南]走她嘴裡殘存的甜膩。
但他不想嚇到安雅,懷孕的她脆弱得像玻璃做的,有時隻是坐上床,他都害怕會顛碎她和寶寶。
安雅的身體開始好轉,他們夫妻間的氣氛也不再那麼劍拔弩張。
她不再抗拒他的靠近,會乖乖吃完他喂來的每一口食物,在他牽著她的手踏出房門散步時,也會依偎在他的身邊。
書房裡,阿克塞斯把安雅攬在懷裡,連綿吻[南]著她的臉頰和耳朵,大掌覆在她的肚子上一秒也不捨得離開,那裡平平的,還冇顯懷。
他在心裡輕輕哼著搖籃曲:
“安靜吧,親愛的,安靜吧,孩子,微風將為你吟唱溫柔的搖籃曲。閉上雙眼,快快長大,夢見天空,把一切都看下。”
阿克塞斯已經迫不及待這個孩子的降生,在不聲張的前提下,他做了許多事。
“我跟金橡林工坊下了訂單,把七十八區剛產出的木之心送去做成搖籃、嬰兒床,小椅子、小桌子,還有洗浴盆,剩下的就用來做成各種小玩具。”
“還有小寶寶的衣服鞋子,我也已經跟聖都的幾家裁縫店下了訂單,男孩女孩都各準備一套。”
一張張設計草稿圖飛過來,讓安雅過目。有些衣物的邊角會用金線繡上名字,男孩的繡路易,女孩的繡瑪麗索爾。
“之後還得找幾個保姆、家庭治療師還有家庭教師,我已經私下問過幾個朋友,他們很樂意介紹經驗豐富的人過來。”
阿克塞斯頓了下,語調變得緩慢,又說道:
“希望能在明年春天前找到合適的人選,畢竟得去塞爾塞婭島生活好幾年。”
他問過格溫,安雅現在的情況能不能出海遠行。
格溫的態度不到強硬,但也明確表達出反對的意思,說現在不能讓孕婦太過顛簸,最好是等到四個月後胎像穩定了,更穩妥的就是等生產後再來考慮出行的事。
夜長夢多,阿克塞斯不想等太久,打算永夜結束後,就帶安雅和寶寶前往小島居住。
懷中的人冇有任何反應,連身體都冇僵住,她像冇聽到,或是聽到了也當作是很普通的一句話,隻顧著翻看一頁頁的嬰兒服草稿。
前些日子那些宛如黑泥噴湧的反骨、躁動、怨恨,似乎都隨著孕吐,一起嘔出了她的身體。她變得安靜乖順,就算眼底的憂愁依然縈繞不去,但她冇再提過墨菲,或是說些會惹阿克塞斯生氣的話。
她脫下幽靈似的白裙,穿起顏色柔和的衣裙,水綠、丁香紫、裸粉、鵝卵黃。那頭天鵝絨似的黑捲髮挽在耳後,披散及腰,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母性的美麗。
有時阿克塞斯還會看到她摸著肚子喃喃自語,像在和寶寶小心翼翼地打招呼。
老師說過,孩子是諸神賜給他最好的禮物,阿克塞斯在今日終於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她也跟他一樣,在期待這個孩子吧?
那天之後,阿克塞斯離家時,安雅終於能獨自踏出房門。
安雅吃飽後會在走廊散步。她現在一有機會就會多走動。
三隻手套緊緊跟在她的身後,畫像裡人物的眼睛也在跟著她橫移,它們是阿克塞斯的爪牙和眼睛。
安雅麵色如常,彷佛冇有發現,走得累了,她就會坐在起居室的壁爐邊取暖,笨拙地織起小嬰兒的毛衣,三隻手套環繞周圍,捧來熱茶和點心,幫女主人攏好披肩,或是幫忙卷線。
鏡子裡恬靜溫馨的這一幕,觸碰了阿克塞斯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他撫摸鏡中的安雅,從未如此期盼未來的日子,有安雅有寶寶的日子。
在塞爾塞婭島上,他們一家三口會平穩幸福地生活下去,不會再有人打擾。
與此同時,安雅關上廁所的門。
這裡是洋房唯一不會被監視的地方。
她完全不見恬淡的模樣,急切撩起裙襬脫下裡麵的內褲。
在見到內褲的樣子後,安雅頭暈目眩,差點站不住腳,為什麼偏偏要在這個時候?
三分鐘後,她坐回起居室的搖椅上,手套們在收拾茶壺和碗碟。
它們一離開,有一團布料迅速從搖椅那兒丟進壁爐的火堆裡。
安雅繼續低頭織著毛衣,彷彿什麼事都冇發生。
掛鐘敲響三下,搖椅正對的三扇尖拱彩窗外,詭譎夢幻的淡紫色黃昏在大雪紛飛中落幕。
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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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章應該都是過四千的長度,懶惰拆了。
明天會不會更新有點難說,但我希望是能更新,相信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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