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信
安雅花了幾分鐘才攢夠勇氣,從床腳爬起來,捉起象牙燭台防身,小心翼翼靠近衣帽間。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腳步聲,門後不再敲門,在耐心且有禮貌地等待主人開門,這讓安雅更為忐忑。
她握住橡果造型的門把,猶豫許久,久到手心都泌出了汗,才咬咬牙一把轉開。
門扉一開啟縫,安雅就立刻後退,高高舉起燭台,準備隨時砸下。
裡麵走出了一個完全超乎她意料的人。
“這門終於開了。”
裡麵,走出了一個郵差。
女孩滿臉親切的職業笑容,斜背郵差包,握住頭頂的郵差帽,招呼打得朝氣十足:
“白鸛快遞,無處不送。”
她身上明亮的製服、爽朗的氣質,出現在這個陰鬱的房間裡有種格格不入的荒誕感。
安雅目瞪口呆,以為自己在做夢,她的衣帽間怎麼會突然出現一個郵差?
“我們公司有一些特彆的傳送小技巧。基本上,隻要有能開啟的門,我們都能把信送到,所以一定要認準白鸛快遞哦。”
聽到安雅一直在喃喃怎麼可能,女孩神秘兮兮用氣音透露公司機密,還朝她眨了眨眼睛。
打完廣告,她低頭翻起自己的郵差包:
“好的,安雅夫人,我這裡有一封您的信件,寄件人指定一定要交到您手裡,所以請您在這裡簽個名……”
前麵的人突然撲到麵前,激動捉住她的手。
安雅的雙眼迸發出強烈的光芒,她想起很小的時候,她在火車上見過這家公司的郵差,英姿颯爽,來去如風。
她像捉到救命稻草一樣的緊緊捉住女孩的手,急聲道:
“你能進來,那你一定能出去,你能帶我離開嗎?我……我有錢,我有很多珠寶,我可以付酬勞給你!你……你就當作是運包裹!我可以躲進箱子裡,你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女孩笑眯眯看著安雅,斷然拒絕:
“不行。”
“為什麼!”
“夫人,不要著急,您聽我慢慢解釋。我們公司對**運輸有一套嚴格的標準作業流程,我現在的咒式是無法攜帶**穿梭的。”
“最重要的是……”
就算是認慫,郵差小姐依然笑得燦爛無比。
“我打不過巴斯克維爾教授。”
安雅不死心繼續哀求,提出各種條件試圖打動她:
“我衣帽間裡所有的衣服和鞋子,你都可以帶走,裡麵有一件用鳳凰尾羽鑲嵌的絲巾,還有幾件妖精用海絲和人魚鱗片織成的裙子,我聽說海絲現在已經絕跡了,一段布料就可以賣出好幾萬金幣。”
她捧來首飾盒,把裡麵的珍寶都掏出來要塞給女孩:
“你看,我還有很多的藍寶石、黑珍珠、貓眼石,這裡還有一顆掌心大的方形白鑽,這些都可以給你,隻要你帶我走,你就可以不用再工作,這些錢可以讓你和你的家人過上一輩子富足的生活。”
女孩很有耐心,冇有打斷過安雅的話,但她也冇有接過那些耀眼奪目的珠寶。
就算安雅搬來金山銀山,她也不為所動,雙手始終隻拿著那封要交給安雅的信。
麵對郵差小姐溫柔卻堅定的目光,安雅激動的神情漸漸冷卻。
“你不會幫我的。”
她失魂落魄連連後退,珠寶箱傾倒在地,熠熠閃光的寶石珍珠,叮叮咚咚,撒了滿地。
“冇人會來幫我。”
安雅整個人頹然坐倒,下身被寶石的棱角刺得生疼也不想管了。希望出現又轉瞬破滅的打擊,像一擊重拳,打散她所有的力氣。
“已經冇有人在乎我的死活了。”
除了哭泣,她什麼都做不到了。
“當然有人在乎你,夫人。”
郵差小姐蹲下身,撥開壓在她腳板下的珠寶,再度遞出手上那封信:
“不然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呢?”
安雅失控的情緒,在郵差小姐溫柔的話語中漸漸平複。她的注意力終於放到了眼前的那封信上。
這時候,還有誰會寫信給她?
翻過信封,綠色封蠟印有寥寥金色線條,上麵的圖騰,她見過很多次,長長的羽毛筆在寫著一卷寫不完的羊皮紙。
“尤金夫人……”
安雅的手指碰觸時,封蠟微微發光,羊皮卷終於寫到結尾,迅速收卷,綠色封蠟隨著盤旋的羽毛筆一同化為熒光。
象牙白信紙上,略微傾斜的手寫字型洋洋灑灑:
『親愛的安雅小姐:
我近日收到阿多教授的來信,從中得知你與阿克塞斯先生之間似乎出現了一些問題。他為你的處境深感憂慮,並希望我能夠勸誡阿克塞斯先生。儘管我並不讚同他的行為,因為貿然介入夫妻間的私密關係,確實是一種既無禮又莽撞的舉動,我仍希望你能體諒他的好意。你與阿克塞斯先生都已失去了長輩,他隻是希望在你們麵臨困境之時,能有人為你們提供一些指引。
坦白說,這些年來,你一直未曾回覆我的信件,這讓我感到既沮喪又難過。我們之間不知何時多了一層難以言明的隔閡。然而,如今我清楚地意識到,我的生命已接近尾聲。我感到一種強烈的預感,促使我必須再寫給你這最後一封信。這封信並非為了讓你們夫妻重歸於好,而是為了你,我最年輕、也是最令我牽掛的學徒。
客觀而言,你並不是我最出色的學徒,也不是最契合我的那個,甚至也不是最貼心的。然而,在北地的那些歲月裡,與安雅小姐共度的時光,卻始終是我最懷唸的。你有一顆柔軟的心臟,也有無限的驚人的想象力,那些共同主持讀書會的日子,你對宏大曆史中細微情感的洞察,以及對曆史謎題的大膽猜想和奇妙關聯,至今仍讓我歎爲觀止。
我深知,那些看似輕描淡寫的想法背後,必定是你大量閱讀和細緻考究的結果。這樣的歲月,我也曾經曆過。那些外人看來枯燥乏味的探索,於我們而言,卻是無與倫比的樂趣。我們追尋這片大陸上已然消逝的精靈足跡,與曾經的偉大巫師同舞;我們為史詩戰爭中人性的光輝與真實情感而感動流淚。
最為珍貴的是,儘管命運多舛,你對閱讀與創作的那份近乎信仰的虔誠,卻從未因此動搖。你以自己的方式,堅韌不拔地麵對一切困境,自我救贖。這種品質讓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正因如此,我纔對你感到格外的惋惜。
你應該是一隻飛鳥,在天空自由翱翔,要去經曆精彩的旅程,但如今卻困在那個巨大的鳥籠裡。令我最痛心的,困住你的並非外界的人與事,而是你自己。你似乎失去了勇氣與好奇心,再也不想開啟那個牢籠。
有時,我會夢見自己重返青春,而你陪伴在我身旁,一起再度踏上那段曲折卻美麗的旅程。那些遼闊壯麗的景緻,那些埋藏在歲月風沙下的遺蹟,那些遙遠而動人的故事,我都希望你能親身體驗。
前不久,我去艾爾亞莊園看梨子花。遺憾的是,我未趕上花開的時節,隻看到那些月光織成的花瓣正紛紛飄落。早或晚,這片土地的生靈未曾片刻歇息。那一刻,我真希望夢境能成真,但可惜它無法,我已是風中殘燭,魔法大陸有各種瑰麗夢幻的魔法,唯獨冇有逆轉時光、青春不老的咒語,萬物皆有終點。
因此,安雅小姐,我懇請你,再拚儘全力,抗爭到底。請不要覺得為時已晚,艾爾亞莊園的梨子花來年仍會盛開,花瓣落去也會孕育果實。你不一定要和眾人爭相賞花,步伐慢了點,也能看到另一番美景。
願你永不停頓,心懷光明。
真誠的,
尤金·多諾娃·斯特凡鬆』
安雅翻來覆去,將信看了很多遍,有股柔軟溫厚的熱液正包圍她的心臟。
儘管那奔湧的情緒,絕對不是悲傷,也無法描述,但她依然有種想落淚的衝動。
想像個小孩子一樣,再度伏在那位老婦人的膝上,儘情地嚎啕大哭,想跟她大聲地說對不起,想無理取鬨讓她原諒自己,想跟她哭訴長大好痛苦,活著好痛苦。
安雅跌跌撞撞地爬起身,發現身邊的郵差小姐竟然還冇走,她抹乾臉上眼淚鼻涕,有些喜出望外:
“哦,你還冇走,我現在就寫回信,能請你幫我帶給尤金夫人嗎?”
郵差小姐收起了掛在臉上的笑容,眼神流露一絲悲傷,平靜說道:
“很抱歉,我無法做到。在我去取這封信時,寄信人已經離世了。”
安雅的思緒頓時一片空白,很快的,就連視線都開始模糊。
郵差小姐又說道:
“那位夫人是在睡夢中離世。她的孫女把信交給我時,說每個家人都回來了,和奶奶一起分享豐盛的晚餐,孫輩還朗誦她最愛的詩歌。她閉上眼睛前除了記掛這封信,就是在期盼明天早報的填字遊戲不要太侮辱智商,她相信奶奶是不抱遺憾地登上幽冥之河的小舟。”
安雅往後退幾步,靠向床柱,閉眼任眼淚淌下,聽到郵差小姐的話,她哽咽地不斷喃喃,說那就好、那就好。
萬物皆有終點,尤金夫人已到達終點了。
那她呢?
安雅·巴斯克維爾的終點,真的就甘心停留在這個狹小的房間,還是那座荒無人煙的小島嗎?
心中已有聲音在吼出那個答案。
既然如此,那就抗爭到底吧。
她並非一無所有,她還有一些籌碼。
安雅默默握緊口袋裡的玻璃蘋果。藏在這個房間的魔藥不止這一瓶。
隻是需要一點瘋狂的、盛大的想象力……
“郵差小姐,我能委托你幫我送出兩樣東西嗎?”
女孩夾住帽簷微微抬起,再度亮出活力四射的招牌笑容:
“當然可以,白鸛快遞,樂意為您效勞。”
賽恩從廁所隔間出來,一抬眼就嚇得差點跳回去。
有個郵差打扮的女孩靠在洗手檯,對他舉起手,還笑得爽朗說了聲嗨,毫無一點誤闖男廁的尷尬。
“紅髮、耳釘、刺青,你一定是威爾遜先生。日安,先生,我這裡有一封您的信件哦。”
說完就往包包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他。
賽恩貼著門板,完全不接,警覺地盯著這個可疑的郵差小姐:
“這裡是男廁。”貓頭鷹送信也不會送到廁所來。
女孩聳聳肩,一臉她也很苦惱但冇辦法啊的表情:
“我知道這個地點是有點奇怪,可是寄件人指定了秘密送件服務,我也是等了很久纔等到您身邊冇人。”
賽恩的防備心更重了,他左顧右盼,發現廁所裡的確就隻有他們兩個人,心下做好和眼前女孩打架的準備。
“放輕鬆,威爾遜先生,我隻是個郵差。”
女孩看出他的敵意,依然一派輕鬆,她壓低聲音說道:
“我隻是受安雅夫人委托,要將這個紙條交給你。”
聽到這個名字,賽恩臉色大變,立刻往前跨步,搶過那張紙條,翻開來看。
拿在手上才發現,那不是紙條,而是撕下來的白布,上麵的字明顯是用口紅寫的。
他確定那是夫人的字跡,可紙條的內容讓他困惑不解。
賽恩轉頭想向那個郵差問清楚,發現她已經閃身進最尾端的隔間,手上還提著一個看起來沉甸甸、鏽跡斑斑的金屬長型箱子。
關門前,她和賽恩對到眼,按了按郵差帽,又露出親切的職業笑容,說道:
“白鸛快遞,期待再見到您哦。”
“等等……”
賽恩話冇說完,郵差小姐就關上了門。他衝去開啟門,發現裡麵已經空無一人。
那個郵差是跳進馬桶遁走了嗎?
如果不是手上攥著那張紙條,賽恩差點以為自己剛剛是產生幻覺了。
他再度低頭翻看那張紙條,儘管不明所以,可那兩行字莫名讓他膽戰心驚。
『永夜降臨的那天,彆碰任何的水和食物。』
『咒術課教室的貓頭人身像。』
----
在寫尤金夫人離世前一晚的細節,靈感來源自日本晨間劇《多謝款待》裡女主的家翁就是期待著明天早餐吃什麼在美夢裡去世的,家婆說能懷抱這種期待去世他一定很幸福,並很感謝女主的照顧。我原本也是直接寫尤金夫人期待明天的早餐,可是又覺得不太對,想寫她期待明天會發表的學術期刊目錄又太裝了,後來靈光一閃,改成她嘮叨晨報的填字遊戲。
然後跟大家介紹一部英劇探案劇《謎探路德維希》,裡麵的男主就是從事字謎工作的,探案過程很有趣,推薦!
01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