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喀琉斯之踝
安雅睜開眼時,以為自己還在夢裡。
冇點燈的室內,周圍垂下的紅絲絨帷幔烏黑黑的,像從噩夢漫出的黑霧或黑牆,壓得她胸口發悶,四肢動彈不得。
窒息感湧上來,不過安雅很清楚,不是因為帷幔。
是因為坐在角落的那個人。
高大的人形輪廓在陰影裡依然不減壓迫感。
他顯然知道安雅醒來了,他的目光就冇移開過,安雅知道的,每次他的目光落在身上時,她總能感覺到。
隻是這次,爬在麵板上的感覺更為陰冷黏濕,像一把鮮血正滴滴答答正往下掉的刀懸在咽喉。
響指聲打破死寂,燭火燃起大半,室內被光影切割兩半,安雅在燭光中無所遁形,那個人依然隱在陰影裡。
盛滿食物的銀托盤飛到床上,安雅看都不看,一把掀翻,骨瓷破裂、湯液灑落、銀盤掉在地上哐當作響,這些刺耳的聲音讓這個屋子終於不再像棺材一樣死寂,也給了她些許勇氣。
她武裝起自己,起身下床,拿起一盞燭台,氣勢洶洶,徑直衝向角落,那一瞬間,外麵似乎颳起了大雨,風聲在淒厲拍打窗戶,樹影在窗簾上亂舞。
安雅將燭台重重放在小桌子上,清楚看到阿克塞斯,心中的恐懼才減弱幾分。
儘管隻被照亮半邊,輪廓變得厚重、鋒利和壓迫,但至少他還是人形的摸樣,冇有變成其他可怖的形態。
阿克塞斯端坐在椅子上,麵目冷漠,眼皮半斂,隻有在安雅站到他跟前時,才抬眼瞧向她。
安雅不知覺深呼吸,她知道這次什麼招式都冇用了,冷戰、撒潑、示弱、強詞奪理,都無法再瞞過去。
他們兩夫妻之間,是時候坦誠相對了。
安雅率先發問,她想死得痛快點:
“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阿克塞斯的目光淡淡的,語氣也是,但審問的意味很濃重:
“你們的關係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你打算對我們做什麼?”
“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你們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在他冒充他姐妹回來時就開始了嗎?”
“你也冇回答我的問題!”
“安雅,現在犯錯的人不是我,在我還冇生氣,用記憶魔法攻進你的大腦前,乖乖回答我的問題。”
“所以我現在是你的犯人?如果不回答,你就會對我用刑,是嗎?好,那就來懲罰我。我的確出軌了,但是我不後悔,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
她才說完,天空似乎就打下一道響雷,阿克塞斯的臉色鐵青,胸膛開始明顯起伏,安雅隻覺得痛快,聲音越來越激動:
“你問我們的關係從什麼時候開始?你應該很清楚答案,16歲的時候,我和他就是戀人,他是第一個吻[南]我的人,也是第一個觸碰我身體的人,我們做過很多親密事,包括許下承諾,要一起去聖都遊學,要永遠在一起,相伴到生命結束。該和我結婚的應該是他。”
阿克塞斯猛地站起,影子瞬間籠住安雅,淩人的氣勢逼得她後退幾步:
“適可而止,安雅,不要因為我會容忍你,就一再挑戰我的底線。”
安雅的嘴角勾起殘忍的弧度:
“你還想知道什麼?我和他做過幾次愛?在哪裡做過?用了什麼姿勢?玩了多少花樣?我很樂意供出這些‘罪行’,每個細節都能告訴你,最重要的是,我非常享受和他的所有**,跟他在一起,我才感覺自己是……”
她的話戛然而止,聲音和呼吸都卡在喉道,阿克塞斯無法再聽下去,抬手隔空鎖住了她的喉嚨。
再聽下去,他額頭和頸部的青筋就要爆裂。
安雅痛苦抓撓自己的頸部,徒勞地想扒開那股看不到的力量,窒息感讓蒼白的臉色飛速漲紅。
阿克塞斯抬起的手掌顫抖扭曲,手骨幾乎快刺破麵板,他在儘力保持最後一絲理智,聲音是剋製到極致的冷靜:
“你被那個幽靈蠱惑了,那個善於偽裝、哄騙的臭婊子用魔藥操控了你。”
安雅努力從喉嚨擠出聲音:
“他……冇有……”
“一定是這樣,他對你下了迷幻藥,才讓你鬼迷心竅,胡言亂語。”
“咳……不……”
“是不是?安雅!”
“……”
“你說一聲是,我馬上放開你。”
安雅隻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可笑……你在,咳……自欺欺……人……!”
阿克塞斯的大掌霎時縮緊,安雅的氣管塌得扁扁的,聲音和呼吸被徹底封死,白紗窗簾的樹影似乎搖得太激烈,密密麻麻、張牙舞爪,晃在她臉上,晃得她的眼前都是烏黑黑的。
眼前的男人已氣得眼角猩紅,他仍在等,隻要安雅求饒或是認錯,他就會立刻鬆手。
可安雅冇有,儘管眼淚已經不受控地流滿整張臉,她的眼神依然固執、倔強,不認錯地直視阿克塞斯。
最後是阿克塞斯先敗下陣,安雅的嘴唇一泛紫,他就鬆開了手,將暴漲的魔力發泄向兩夫妻的床,轟隆隆的,四柱大床瞬間支離破碎。
他無法賭上失去安雅的可能性。
安雅跪倒在地,猛地吸了口大氣,咳嗽從喉間爆發出來,腦袋因為缺氧,眼前所見都在淚水裡扭曲成一片片的色塊,隻有阿克塞斯悲傷的質問清晰傳入耳中:
“安雅,我不明白我做錯了什麼?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保護你,在保護我們的家族,我不曾違背過老師臨終前的囑托,也不曾背叛過婚姻的誓言,巴斯克維爾家的榮光冇有在我手上熄滅,斯內菲亞特也不曾冇落,我獲得的所有榮耀和成就,我都獻給了你,獻給了這個家族,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你還想要什麼,我都能給你,包括我的生命。”
跪倒在地的安雅發出了怪聲,混著咳嗽和哭腔,仔細辨認才發現她在笑,她像在嘔吐一樣,嘔出那些笑聲。
她笑得全身都在抖,髮髻都散開了,黑髮散落,又沾上眼淚,淩亂黏在臉蛋。
她扶住旁邊的桌子,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像個纏滿海草,從海底深處的淤泥爬出來的怨靈。
窗外的暴雨傾瀉像整個大海都傾覆在他們頭上,雨聲、風聲、雷聲、潮聲,都湧進這個房間裡,在她耳邊放大了無數倍,好吵,好吵!
安雅的腦袋還是暈眩的,這種天旋地轉的感官刺激,連帶剛剛在死亡邊緣遊走的恐懼,撕碎了她靈魂的一部分。
淤積了許久許久,所有糟爛的、黑心的癲狂和怨氣,爭先恐後從那個血淋淋的缺口噴吐出來:
“說得真好聽,你把那些成就獻給我?你的成就和我有什麼關係?外麵記住的,曆史記住的,不也是你阿克塞斯嗎?你現在也姓巴斯克維爾啊。”
“你還有臉問我有什麼不滿足?不滿足的人是你!你已經是我的丈夫,理所當然獲得我家的姓氏、我家的權杖、我家的城堡,所有的權力和財富都是你的,將來你還會有更多更多的東西!墨菲就隻有我了!”
“憑什麼你能發光能被人敬仰,大家都隻愛你,大家隻記住你這個巴斯克維爾,而我隻能爛死在這片貧瘠的泥土裡!”
安雅麵目猙獰地怒吼,窗戶終於承受不了暴風雨,徹底碎裂,風雨呼嘯灌進房裡,她的聲音越來越尖,想要壓過風雨,想要讓阿克塞斯聽得清清楚楚。
阿克塞斯隻是呆立著,他認不出眼前的女人是誰,為什麼要假扮成安雅的摸樣,對他說出這種惡毒的話?
安雅跳上椅子,用儘全身力氣近似尖嘯地大吼,要咳出血般,要吼出的每個字眼都淬滿毒液:
“我想要什麼?我想要你死!我想要你消失在我麵前!每次你外出,我都在祈禱你能死在外麵!如果諸神仁慈,能讓我獲得魔力,我第一件做的事,就是驅逐你,把你永遠驅逐出冬神山脈,永遠都不準回來!”
安雅的靈魂在那一刻沸騰到極致,臉上瘋狂的笑容宛如打了個漂亮的勝戰。就算站在椅子上搖搖欲墜,她也覺得自己站在了世界之巔,她戰勝暴風、戰勝了她的丈夫,她甚至期待起阿克塞斯的反擊,她已經準備好迎接,並再一次像戰士一樣回擊,哪怕要用生命作為代價。
可阿克塞斯冇有攻擊她。
這個聽到妻子希望他去死的男人,冇有憤怒、冇有悲傷。
他隻是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站在那兒,彷徨無措,難以理解眼前發生的事。
他的眼神,戳破了安雅膨脹的假夢。她不是勝利者,她隻是一個輸給心中魔鬼的醜陋怪物。
安雅泄了所有力氣,重重從椅子摔落,她希望自己能像玻璃雕像一樣,碎裂成千萬片,可她冇有,她無法逃離,沉重的**伏在地板,痛哭流涕。
這時她才發現,窗戶冇有破,外麵風平浪靜,根本冇有暴風雨。
可這個華美的房間卻像是經曆了暴風雨的廢墟。
死寂、斑駁、荒蕪、毫無生機。
他們兩夫妻之間,毫無生機。
安雅泣不成聲,也抬不起頭,隻能看到那雙刻有惡犬暗紋的黑色鹿皮靴子,緩慢地、轉身離開這個房間。
她哭了一整夜,門外的阿克塞斯也站了一整夜。
長廊尾端的窗似乎冇有關上,夜露和幽霧瀰漫進來,長廊、畫幅、鮮花變得灰灰藍藍,朦朦朧朧,像海麵船艙小窗盪開一漣又一漣的光,無窮無儘的哀惻在搖晃。
久久,阿克塞斯才發現腳踝在微微刺痛。
剛剛床架碎裂時,有塊木片劃破他的腳踝,深深嵌了進去。
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傷口。可現在,那個傷口讓阿克塞斯痛得無法動彈,痛得想彎腰,痛得想流淚。
世人都說阿克塞斯強大、堅韌、無所畏懼,連“阿喀琉斯之踝”都不會存在。
他們都錯了,他當然有“阿喀琉斯之踝”。
他的“阿喀琉斯之踝”,是安雅。
這個世上能傷到他的,隻有安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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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這章的BGM是那首bye ? bye ? baby ? blue。
應該說寫他們兩夫妻衝突時都是聽著這首歌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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