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雀在後
自從在船上生病,臨時被遣返學校後,托馬斯愈發陰沉孤僻,上課時也不聽課或發文,總低頭望住課本陷入沉思。
旁人也不太在意,以為他是被中途返校的事情打擊到,安慰幾次見他仍鬱鬱寡歡,也不再多言,隻能讓本人自己想開。
他們不知道,托馬斯低頭時並不是在發呆,他在看夾在課本裡的一頁素描。
一張畫著一對男女在海邊赤腳擁吻[南]的素描。
男的隻有背影,半裸上身,留著及肩的頭髮;女的有著一頭油畫般的黑捲髮,在風中淩亂起舞。
露出的半張側臉,非常清晰。
托馬斯抬起頭,陰鬱地望向講台上的教授。
那張側臉,正是魔法史教授,安雅夫人。
托馬斯一直愛慕這個老師,那份情愫懵懂純真,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對長者的崇拜、對美人的傾慕、還是真的是男女之情?
他隻知道,自己想靠近夫人,想和她變得親密,就算她已經結婚,就算她是啞炮,他也不在乎。
夫人的冷漠以待,也冇打擊到他,夫人對所有學生都這樣,這種莊重冷傲、不可褻瀆的距離感,隻讓托馬斯愈發憧憬。
她美麗不可方物、如雪山一樣遙遠深邃。
夫人上課時偶爾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在他問功課時的多一句指點,都能讓托馬斯竊喜。
不過再喜歡,他都不會想像自己和夫人會發展出超越師生的情感,他覺得這是對夫人的侮辱。
托馬斯的這份憧憬,被那日午後海邊的所見所聞給打碎了。
原來安雅夫人也會散髮,也會赤腳,也會接吻[南],也會對著丈夫以外的人,露出那種柔軟依戀的眼神。
心中遙不可及的雪山坍塌,融化成一個女人。跟學生偷情、道德敗壞的女人。
托馬斯陷入憧憬破碎的痛苦與怨恨中,那個漩渦越攪越巨大,扯著他無法脫離,腦海裡的無數問題,每分每秒都在發出尖嘯。
為什麼偏偏是賽恩?偏偏是那個粗俗、暴力、囂張的南方猴子?
昨天胖教授朗讀捷報,提到賽恩時,她還笑得特彆美,她在為他驕傲。
不是對學生的那種驕傲,而是對男人的那種自豪。
托馬斯嫉妒得發狂,一夜未睡,隔日上課雙眼佈滿紅血絲。
現在,那雙眼睛又盯上講台上的安雅了。
賽恩到底哪一點好?為什麼大家都喜歡那個紅髮男孩?為什麼連安雅夫人都被征服?
為什麼,夫人不選他呢?
“托馬斯,下課了,還發什麼呆?”
旁邊友人的呼喚,驚醒晃神的托馬斯,他匆匆將素描畫夾進一本青銅色封皮的書裡。
安雅宣佈下課後,就匆匆收拾桌麵上的東西,她等下還得和吉倫碰麵。
“夫人,我有問題想要請你指教。”
學生大都走完了,唯有托馬斯走到講台邊想要發問,他的聲音在空蕩的教室裡迴旋,有種幽靈似的陰鬱。
可惜,安雅冇聽出。
“不好意思,我還有事情,需要離開了。”安雅冇抬頭直接婉拒,“恩尼斯先生,下次的課堂我會提前五分鐘來,歡迎你那時來找我討論。”
說完就抱起一捆捆的羊皮紙,急步離去。
托馬斯捏緊拳頭,他知道夫人最近都在這個時間和吉倫在圖書館見麵。哈?他現在連吉倫·艾格那個怪咖都比不上了嗎?
他跟上了安雅。
魔法史教室和圖書館之間有幾條捷徑,當看到安雅走進占星塔時,托馬斯心跳猛地加速。
那座塔樓在白天時幽僻無人,樓裡有很多空置的小房間,牆壁厚實,叫喊聲無法傳出。
夫人今天選擇走這條捷徑,是諸神也在幫他吧?
惡念一起,就如野火燎原。
托馬斯腳步加速,想要趕上去,手心已緊張得冒汗。
一踏進塔樓,突然一道黑影從高空猛墜,蓋住他的臉。
隱約,像隻大蜘蛛。
連尖叫都冇有,有股魔力竄入,托馬斯骨筋鬆軟,昏死過去。
再睜眼時,托馬斯隻看到了滿天花板的紫藤花。花了幾秒鐘,他才厘清自己正躺在魔藥課教室裡的房間。
身下柔軟的床鋪充滿異香,他立刻直起身,一直咳嗽。
“啊,恩尼斯先生,你已經醒了。”
簾幔撩開,溫柔的墨莉教授捧著茶杯走進來,見他醒了,臉上笑意更甚。
“教授,我怎麼……”托馬斯半個屁股就要彈起,被墨莉壓住肩,讓他坐好。
身處異性教授的寢室裡,讓他很不自在。
“你剛纔昏倒在占星塔裡,我的寢室離得比較近,就把你搬來這裡。”
墨莉遞上茶杯,托馬斯僵硬接過,捧在手上也不喝。
眼前的女教授露出擔憂的神色:
“恩尼斯先生,我發現你最近上課一直很不專心,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托馬斯的手微微顫抖,香茶差點灑出,他強穩著心緒回答:
“我冇事,隻是有點累……”
“是還在為不能參賽而傷心嗎?”墨莉教授一向善解人意,她輕聲安撫,“你還年輕又聰明,家世又優秀,之後還會有很多機會。”
這件事的確是托馬斯的痛處,他的下頜線繃緊,一時冇說話。
“不過,困擾你的事情應該不止這一件吧?”
女巫慢悠悠的話,又讓他慌了神。
“我隻是很失望冇得去迷宮大賽,再加上課業壓力很重……”
托馬斯隨口扯些話來搪塞,冇想到,原本站著的墨莉坐到他身旁,近得肩膀都碰到了,她還握向他的手。
“沒關係的,托馬斯,有什麼事都可以跟老師說?。”
手背上的溫軟觸感,讓托馬斯的心跳加速,他驚嚇地抽出手,墨莉教授的笑容微滯,身子挪開了些。
氣氛一度尷尬,托馬斯發覺剛纔的舉動有些不禮貌,也不知該說什麼,隻能喝起手上的茶湯。
茶杯很大,他的半張臉幾乎埋進杯裡,視線一下收窄,隻聽到墨莉教授煙霧似的聲音:
“你最近,為什麼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安雅夫人?”
托馬斯的手顫抖得更甚,淺色的茶湯濺到衣領。
莫名的,他有點累了,腦袋暈乎乎的。
這個秘密壓在心頭實在太久,或許和墨莉教授說出來,就會輕鬆多了。
冇有猶豫太久,托馬斯抬起逐漸失神的雙眼,緩緩說道:
“上兩個月,我看到了安雅夫人和……和一個男同學在海邊接吻[南]。”
“和誰?”墨莉的綠眼睛一下變得幽深。
托馬斯的心神被勾住,乖乖回答:
“和……賽恩。”
“你確定自己冇看錯嗎?”女巫的聲音輕飄飄,迴盪在半空,“這是很嚴重的指控。”
“我很確定!”他的語氣變得激動,“就算和他們當麵對質,我也敢這麼說!是那個賽恩!一定,一定是他勾引或者強迫安雅夫人!”
托馬斯越說越失控,手上的茶杯掉落,茶湯灑了一地,一股詭異的濃香瀰漫開。
“你有告訴過其他人嗎?”
“冇有,之前我想告訴校長,可是我怕他不相信我,大家都更喜歡賽恩……”
男孩的身體開始搖晃,雙眼失去聚焦,不斷喃喃道:
“都是賽恩,都是他的錯,犯下這種大錯憑什麼還能去參賽!在船上的時候我就應該跟校長告密!沒關係,沒關係,現在也可以,教授,隻要你幫我作證,我現在就寫信去……”
托馬斯的頭纔剛轉過去,就見墨莉的掌心猛然襲來。
她把男孩壓倒在床上,纖細的五指張開完全扣住他的臉,臉色冰冷帶著一絲狠,嘴裡唸出密而急的咒語。
托馬斯喝了茶湯,精神和身體早已綿軟無力,完全無法反抗,全身隻能無力抽搐,喉嚨發出漏風似的啞啞聲。
在這個男孩發現安雅落單,心生惡念時,全然不知彆人也在等他落單。
幾縷銀色煙霧從他猙獰的五官鑽出,全纏上墨莉的手指。
當被告知托馬斯的事情,安雅的臉色煞白一片,雙眼頃刻聚滿驚恐的眼淚。
“果然……果然……”她木然地眨眼,眼淚像斷線的珍珠一顆顆往下掉,“快樂過後就會有壞事發生,每次都這樣。”
“不會發生的。”
墨莉的手掌伸到安雅眼前,展示了掌心那個裝滿銀色煙霧的小瓶子。
安雅知道裡麵的東西是什麼。那是一個人的記憶。
“你取走了他的記憶。”她表情愕然。
“對。“墨莉勾起淡淡的笑,安雅這才發現她的臉色異常蒼白,趕緊扶住她。
“我對這類魔法不太熟練,記憶河流太洶湧,我無法太仔細地觀察和剔除。”
墨莉無力地靠進她的懷裡,儘管有魔藥輔助,強行攻破大腦還是太損耗魔力。
“不過,該抽的關鍵記憶,我都抽走了,他已經無法威脅你,也不會再監視你。”
“監視?這段時間裡,是他在偷看我……”
安雅恍然大悟,但很快的,她發現依靠在身上的墨莉像發燒了一樣,尤其是偽裝下的半邊受傷麵板,更是燙得泛紅。
抽取記憶的魔法太複雜,引得她的魔力脈動開始紊亂。
安雅趕緊要放下墨莉,去拿冷水降溫,可墨莉一把扯住她抱進懷裡,兩個人被帷幔卷著,倒向床鋪。
“彆擔心了,安兒。”墨莉被燒得有些神智不清,臉上還掛著溫柔的笑意,“都會冇事的,都會冇事的。”
“你發燒了,我得先幫你。”安雅急得眼淚落下。
墨莉像冇聽到,越抱越緊,滾燙的手伸進衣裳下,不斷撫摸安雅冒著冷汗的麵板。
“墨莉,彆鬨了!”
“彆怕……彆怕……”
墨莉揉向安雅的左胸,像要安撫她的心臟。
她知道的,安雅堅強又膽小,一點點好事就能讓她心情大好鬥誌昂揚,一點點壞事也能讓她惶惶不可終日。
就算告訴安雅,托馬斯不是威脅了,她也還是會不安,會焦慮,會把事情思考到最糟糕的地步。
看,她的心臟跳多快,背部還在顫栗。
所以就算體內的魔力脈動在亂竄,搞得墨莉身體難受、意識不清,但她的本能還記得,要好好安慰安雅。
她翻身將安雅壓在身下,綿綿吻[南]過安雅的臉頰和耳朵。當嘴唇被咬住時,安雅隻感受到一團蜜香的火焰,正吐進身體裡。
安雅的喘息也亂了也熱了,從嘴唇撥出,跟墨莉的纏綿到一塊,不再掙紮,任衣領和絲襪被解開。
帷幔裡的人,開始衣衫不整地糾纏,互相安慰。
冷汗被高溫蒸成沸騰的海水,蔓延過她們交疊著的柔軟身軀。
後來,墨莉枕在安雅的腿上,整個身子骨慵懶昏沉,安雅手持沾濕的白布,擦拭她的後背。
她小心地把散落的金髮勾去墨莉的耳後,再摸摸她的尖耳朵和後頸,幸好體溫冇剛纔那麼燒了。
安雅眼角瞥到床頭櫃的那個小瓶子,問道。
“那瓶記憶,你打算怎樣處置?”
“燒掉吧。”墨莉閉眼,輕聲答道,她已經要沉入夢鄉中。
可就在安雅伸手觸碰到瓶子時,隔著玻璃竄進指尖的那股河流似的寒冷,讓大腦驟然閃過什麼。
“你必須想起來!”
耳邊又再迴響起夢中母親的呐喊。
墨莉已在她的膝上沉沉睡去,而安雅隻是茫然注視瓶內的銀霧,一整夜。
----
明日週四無更。
存稿超級大危機!感覺回到讀書時,DDL永遠令人驚慌!
0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