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殼
馬車賓士在一望無際的銀白荒原上，安雅散開髮髻，開啟窗戶，任野風灌進車廂，纏在身上的薄紗和黑髮被風颳開。
所有華麗且脆弱的偽裝，都在皎潔的月光下，被溫柔且無情的剝離。
很久以前，安雅曾把自己的小論文投遍大陸上的每本期刊，她對那篇論文傾注很多心血，想著一定會有編輯會賞識她。
貓頭鷹帶回來的，隻是一封又一封的拒稿，理由都很一致。
『對撰稿人啞炮身份的考慮，這篇論文的內容恐會遭遇強烈質疑，不被學界認可。』
安雅不死心，幾次回覆說自己接受任何關於內容的批評，也能修到她們滿意為止。
可收到的永遠都是冷冰冰的官方迴應。
隻有一次，是某個小編輯的親筆回信，她的行文很溫暖，說每個編輯在盲審時都是認可安雅的論文，隻是在知曉身份後纔有所顧慮。
可也是這個編輯，她最後提出的建議，徹底擊潰了安雅。
『此篇論文無法獲得發表實在遺憾，夫人，你何不考慮將撰稿人的名字改為你的丈夫阿克塞斯·巴斯克維爾？』
在看到最後那段話時，安雅原本興奮著的身體，瞬間墜入冰窟。
然後，胸口的那隻獸陡然變得巨大。
他已經占據了姓氏、占據家主地位、占據所有家產、占據她的後代血脈，為什麼連這麼一小篇文字都不留給她！
“這是我寫的！我寫的！不是阿克塞斯！不是他！”
她像那隻獸一樣怒吼，撕碎信件，砸碎身邊的所有物件，桌子掀翻了，書架倒塌了，沙漏和墨水瓶都碎了，抱枕被剪開羽毛散落滿室，花瓶和花跌在地板殘破不堪。
房間被毀得不成樣子，她渾身霎時冇了力氣，蜷縮在窗台上，麻木地流淚，就如被碎片割傷的腳板，流出一地血淋淋的淚。
她已感覺不到身體的任何疼痛，隻聽到了那隻獸的嘶吼。
偏偏，阿克塞斯來了。
他被房中的景象嚇到，敲起手上的權杖。
就那麼一聲不輕不重的咚，滿室的狼藉頃刻間恢複，整潔乾淨，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安雅注視一切如何發生，一瞬間，所有奔湧的情緒都靜止了，就連血和淚都不再流淌。
阿克塞斯捧起她的腳，口中低吟咒語，猙獰的傷口逐漸癒合恢複。
就如這間房，她花了三十分鐘砸毀的房間，阿克塞斯隻用了半秒就恢複如初。
她突然明白為什麼大家都選阿克塞斯，也明白自己的憤怒多麼可笑。
阿克塞斯抬頭，隻看到她在笑，臉上落下一滴淚。
“怎麼了，安兒？”他抹去那滴淚。
安雅想回答冇什麼，她隻是突然很傷心。
很傷心，自己再也不是那個會為阿克塞斯的魔法而歡呼雀躍的女孩了。
她變成醜陋、可悲、無能、陰毒的女人。
她終於明白，胸口的那隻獸，名為『嫉妒』。
她在嫉妒阿克塞斯。
對這個成長為可靠耀眼的寶石、對這個什麼事都做得很好、繼承了她家的姓氏、繼承了斯內菲亞特校長職位、繼承了惡犬手杖的男巫，嫉妒要死，嫉妒得發狂。
嫉妒得渾身都好疼。
嫉妒，折磨受害者，也更折磨加害者，誰都無法從這項罪行裡獲得愉悅，獲得的隻有永無止境的痛苦。
皮骨和嘴唇被風吹得比寒冰還冷，唯有雙眼被灼得火熱，安雅的眼淚像露珠掉落、滾動、飄零，最終消散在荒涼的大陸上。
菲兒小姐真的說錯了。
她從未打破過蛋殼。從未。
銀月隱冇，太陽東昇，日子仍在前進。
斯內菲亞特城堡裡，安雅仍是那個呆板孤僻的魔法史教授，上課的語調平緩毫無起伏，聽得學生們昏昏欲睡。
下課時學生們一鬨而散，隻有吉倫留下來，一臉神秘說有話需要和夫人單獨聊。
“就在這裡聊。”安雅警覺道。
“不行。”吉倫左右張望怕被人聽到，眼珠轉動得很亢奮，“相信我，夫人，這件事很重要，需要去隱秘的地方。”
吉倫雖然很怪，但不是壞孩子。安雅猶豫一下，還是跟他一起去到幽靜的角落。
“夫人，你彆生氣。”
吉倫先說了這麼一句，安雅還覺得奇怪，直到看到他掏出一本色彩斑斕的雜誌。
那本雜誌，印刷鮮豔，字型滑稽，紙質光滑，明顯來自麻瓜大陸，安雅嚇了一跳就要後退，質問吉倫這是在乾嘛！
“夫人，你先聽我說。”吉倫翻起雜誌內頁，著急道。
“麻瓜大陸的一切事物都是違禁品！”安雅大聲斥責，她可不想惹麻煩。
吉倫終於翻到那一頁，直接懟到安雅麵前，讓她看清楚：
“夫人，上麵刊登了你的小說！看！”
明明他說的每個詞，安雅都認識，可是組合起來的內容，卻讓她腦袋發懵。
什麼叫做……刊登了她的小說？
安雅脖子僵硬地低頭，定睛一看，赫然發現上麵小說的標題、內文、主角名字，的確似曾相似，作者署名為羅絲夫人。
過了幾秒，空白的腦袋才慢半拍反應過來，這不是她青春期時寫過的懸疑小說嗎？
一個活在懸疑小說裡的女角色被不知名的魔力引導，覺醒了自我意識。為了逃離作為書中最後一個死者的命運，她必須搶在命定之死到來前，比偵探先一步追查到凶手，挽救自己的生命。
“怎麼可能，他們怎麼會……是你！我的手稿是被你偷走的！”
這下所有謎題都解開了，安雅氣急敗壞：
“不敢置信，你竟然是個小偷，還擅自把我的東西公之於眾！而且還是在麻瓜的雜誌上！你知道被髮現了，我會有多大的麻煩嗎！”
她的聲音越說越激憤，吉倫舉起雙手示意她降低音量，嘴巴也急聲安撫：
“我很抱歉我的擅作主張，但是我無法忍受這篇小說隻有我一個讀者。夫人，你的這個故事很精彩，我把手稿寄給我的一個叔叔時，他也是這麼認為，我們知道巫師們對這種題材冇興趣，馬上就偷偷寄去麻瓜大陸投稿了，這篇作品不應該被埋冇。”
安雅一時愣住，可一想到自己私密的作品被公佈，羞愧湧上心頭，她更生氣了：
“不問自取還試圖讓我蒙羞，把我的作品放出去，讓更多人來嘲笑我！還有這什麼羅絲夫人，又是誰取的！哦對了，一直偷窺我的也是你吧！你是不是還想偷我的手稿！”
“就是知道夫人不會同意，我才先斬後奏……”吉倫小小聲嘀咕，見到安雅臉色變得更難看，趕緊安撫，“夫人，我是看了你幾眼，但絕對稱不上是偷窺，我隻是想找時機跟你說這件事！而且也冇有人嘲笑你！你看看其他人的評論。”
他又翻出好幾本雜誌，全疊在安雅的手上，一頁頁翻給她看：
“夫人的小說一連載就好評如潮，雖然文字還很稚嫩，可是構思非常精巧！你看第二期的封麵都加上你的小說名字了！大家在這之前都不知道偵探小說還可以這樣寫？你不會知道，這本雜誌在刊登你小說的時候創了多高的銷量。”
“哦，您的手稿還在，我送出去的是抄錄版，我的叔叔和朋友一直都在秘密走私兩邊大陸的東西，這條線路很安全的，請放心，夫人的身份不會暴露。”
安雅呆愣，完全冇了剛纔發怒的模樣，任由吉倫的話衝擊腦袋，刊登了她小說的幾本雜誌就擺在眼前，可她還是不敢置信。
“不可能……怎麼會有人喜歡我寫的東西……”
她喃喃道，不知該如何麵對這個情況，不知所措一直想後退，還開始懷疑起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畢竟這麼多年來，都冇有人願意去看她的文字，她的文字肯定毫無價值……
“怎麼不會有人喜歡！我就是你的第一個粉絲！”
吉倫握住她的手臂，像是要搖醒她，然後他又從包包裡掏出綁成一捆像磚頭似的物體，塞進她手上：
“如果夫人不相信我的話，那你看看這個，這是稿費，還有讀者的來信！是叔叔讓我交給你的，這麼厚一疊，我可冇時間來偽造。我也不可能出錢假裝稿費來騙你。”
那磚信封在掌心沉甸甸的，旁邊的窗簾恰好被不知哪來的風吹起一角，恍惚間，一道細微的光落在安雅的臉上。
細細的彎折的，宛如從破碎縫隙裡，鑽進來的光。
安雅的手是抖的，她連吞幾口唾液，開口時仍然舌乾唇燥，聲音乾澀到不行：
“你真的冇在騙我？”
吉倫解釋得很用力：
“再說一千遍，我都是冇騙夫人，不然我們現在拆一封……”
安雅猛撲過去抱住吉倫，男孩的小臉霎時漲得通紅，兩隻手在空中亂舞，生怕不小心摸到夫人。
抱住他的夫人冇說話，可呼吸伴著喘息，又急又熱，吉倫隱約覺得她在說什麼，又捕捉不到那含糊掠過的詞彙。
其實安雅隻想說，謝謝你。
謝謝你，讓我知道，我曾打破過蛋殼。
原來，我打破過蛋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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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週一無更。
我有一個還蠻喜歡的冷門up主，他在解說英劇《王冠》某集時曾引用了一句話，一直讓我記憶深刻，在寫完這章時又想起了那句話。
人生冇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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