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鳥鳴叫
頂樓的拍賣廳呈半圓狀,就像是鳥籠的頂部,挑高的天花板罩滿煙波飄渺的黑色緞紗,隱約還傳來鳥類的叫聲。
所有確認參與競標的買家,會坐在二樓的小包間裡,在陽台向拍賣師喊價。
在拍過幾個作為前菜的黃金樹液、瑰麗菌絲群和裝在玻璃箱裡的巨型美杜沙藤蔓後,站在漂浮墊子上的妖精拍賣師清清喉嚨,隆重介紹壓軸的“木之心”。
“木之心”的拍賣一直很激烈。
除了各大工坊之外,還會有全大陸的富豪貴族參與。如果被他們拍走,工匠們都會扼腕。因為這群有錢人隻會把珍貴的“木之心”做成傢俱或裝飾性的木雕,以彰顯自己的身份和財富,對工匠而言,這是暴殄天物。
為了預防這種情況,有時幾個工坊會聯手起來,共同拍下“木之心”一同分割。
在求不到安雅夫人後,菲兒原本想遊說其他中小工坊,一同聯合拍下“木之心”。可坊主們都拒絕了。
有實力有錢的看不上菲兒,看上菲兒的又判斷他們比不過對手的財力,勸菲兒彆白費功夫。
在競拍開始前,菲兒手裡依然隻有自己帶來的錢。那是工坊和家族傾儘所有後的資金。
在拍賣師的錘子落下後,菲兒率先喊出第一聲,包廂前爆出煙花數字和金鳥的鳴叫,不過半秒,又有三朵煙花數字爆開,金鳥的鳴叫此起彼伏。
一分鐘後,中小工坊不再喊價。
兩分鐘後,想撿漏的富豪賣家不再喊價。
三分鐘後,菲兒的額頭冒出冷汗,她還是緊追在對方喊價後,再加一千金幣。
四分鐘後,一直緊咬菲兒的工坊不再喊價,她來不及高興,兩家大工坊下場了,一喊就是以五千金幣為單位的起跳。她咬咬牙,繼續跟上。
五分鐘後,菲兒挺直的背還是無力地靠向椅背,她的嗓子已經啞了,錢袋也空了,兩家大工坊的喊價仍在繼續,那個數字已是天文數字。
就算她現在衝出去,成功遊說其他中小工坊的坊主一起聯手,也已經拍馬都追不上了。
就在菲兒絕望之際,後麵的布簾陡然掀起,一個人竄了進來。
“繼續喊。”
包間裡的三個人驚訝回頭,發現竟然是安雅夫人。
“夫人,你這是什麼意思?”
菲兒最先反應過來,心頭重重一跳,不敢置信地盯著滿身酒氣的安雅。
安雅的髮髻已有些散亂,連帶她勾起的微笑都莫名有種不羈的瘋勁兒:
“你不是要做出能奪得聯賽冠軍的魁地奇掃帚嗎?”
“可是您的家訓不是……”
“去他媽的家訓,我問你,你到底要不要‘木之心’?”
“……夫人,你喝醉了嗎?”
“我很清醒,從來冇有這麼清醒過。”
她俯下身,握住了菲兒的手,透徹的湖藍色瞳孔,清晰倒影女孩的臉:
“菲兒小姐,打破蛋殼給我看看吧。”
樓下,拍賣師的第三下錘子就要敲響,二樓又再度傳來少女響亮清脆的聲音。
“三十萬金幣!”
菲兒一喊完,滿場嘩然,這個數字比剛剛的喊價整整高出九千金幣,而且還來自於一個小工坊的啞炮坊主?
她剛剛不是都已經放棄了嗎?
大工坊的人愣了下,趕緊跟上喊價。
拍賣師還冇重覆完價格,菲兒的聲音再度響起,煙花炸開更驚人的數字。
原以為已經接近尾聲的拍賣,又再度競爭激烈。
“三十五萬金幣!”
“三十七萬金幣!”
大工坊一次次抬高價格,原以為這次會是對麵小作坊的極限,冇想到那個啞炮女孩總能喊出比他們還高的價錢。
敢戲耍巴斯克維爾家的人,一輩子都彆想再和他們交易,菲兒的工坊如果還需要北地的木料,就不可能會虛假喊價。
不是那個啞炮瘋了,就是他們的包間裡突然出現一個任意門,聯通著矮人的銀行金庫,讓她取之不歇。
現在比拚的,就是雙方的財富極限。
煙花越來越燦爛,金鳥的鳴叫一聲比一聲高揚。
這次輪到大工坊先顯出頹勢。
“四十二萬三千金幣!”
菲兒捕捉到異樣,興奮握緊躲在她椅背後的手。
“他們的加註從一萬降低到三千了。”她低聲說,“他們快到極限了。”
椅背後的手回握菲兒,握得很緊,微涼的膚感都是汗和熱意:
“那就一鼓作氣拿下。”
她在菲兒的手心寫下數字,菲兒冇有猶豫站起身,手掌拍向欄杆,半個身子探出陽台,大喊道:
“五十萬金幣!”
今晚最大的煙花在眾人瞳孔中,亮晃晃炸開。
“五十萬,第三次!成交!”
妖精拍賣師第三次落錘霎那,上方的黑緞紗齊聲落下,一直隻聞其聲不見其影的金鳥成群俯衝,盤旋成金色暴風,環繞在勝者的包廂外。
所有的光和金色羽毛都落在菲兒身上,她毫無形象,抱住少年和老婆婆尖叫歡呼,喜悅的眼淚奪眶而出。
大家都在鼓掌,在他們看不到的包廂陰影裡,安雅正縮在那兒,髮髻散了,華美刺繡的裙襬也像枯葉隨意堆疊。
安雅不知道催生自己如此瘋狂的,是酒精作祟還是壓抑許久終於爆發的情緒,她也不想理會了。
她隻知道,那一聲聲不斷炸開的煙花和尖銳的金鳥鳴叫,聽得她痛快至極。
那些穿梭她生命的恐懼,那個不幸而渺小的自己,終於可以呐喊出來。
現在,激盪的醉意和暈眩感悄然消退,安雅逐漸恢複理智,也毫無闖禍的驚慌或愧疚。
她靜靜注視那個沐浴在光芒中的女孩,感受到胸口躁動的獸終於獲得安寧。
或許隻是幻覺,或許隻有一秒,但是那隻獸在那麼一個瞬間掙脫了不知名的黑暗,浮出深海,奔出森林,它感受到自由。
她感受到了自由。
這就足夠了。
明月懸在夜空中央時,眾賓客在雞尾酒宴會徹夜狂歡,大鳥籠下,一輛馬車靜靜等待。
菲兒偷偷溜出來送安雅,她還是興奮得有點發懵,隻顛三倒四不斷謝謝安雅,重覆自己一定會還錢。
臨彆前,安雅問了她一個問題:
“菲兒小姐,你就從未懷疑過自己嗎?”
女孩眨眨眼,認真思索一番,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說道:
“很久以前有過吧,大家都說一個啞炮做出來的掃帚隻是玩具,可是後來就冇有了。”
她摸出那把掃帚模型,把它捧在胸口,堅定說道:
“我母親說過,做得好不好,不用讓彆人告知你,隻要好好撫摸它觀察它,掃帚本身就會給你答案。”
安雅靜默許久,勾起一個淺淺的微笑。
她全身的珠寶都已脫下,拆回成原始的寶石,當作“木之心”的押金。
失去寶石光輝的遮蔽,在殘缺的月亮下,她一身白膚似在發光,像北地快要下完的最後一場雪。
菲兒莫名感到哀傷。
“菲兒小姐,你是一個堅強的女孩,我真心祝願,你永遠都會為自己感到自豪。”
“菲兒小姐,晚安。”
在安雅上馬車後,菲兒纔看到掉在地板上的藍玫瑰花紗,她拾起想還回去,可抬起身子時,馬車已經在幽邃的林道上走遠。
月光下,枝影濃密,露氣彌深,金鳥的鳴叫隱隱傳來,菲兒捧住那朵輕飄飄的藍玫瑰,悵然若失。
此後人生,夢幻奇蹟的今夜不會再重現,她和那位夫人也似乎不會再相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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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家的留言鼓勵,這幾天的確是有點情緒低落,不過嘛這就是人生,會很快振奮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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