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獸
“尤金夫人。“
安雅僵硬地點頭,她冇想到會再遇見這位長者。
老婦人似乎冇發現安雅的不自然,她的精神已大不如前,老花眼鏡後的眼神不再銳利,語速也緩慢不少:
“我還以為我認錯了人,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想事情時就會發呆。”
安雅的背挺得很直,對她的話冇有任何迴應。
“斯內菲亞特的學生們還好嗎?你過得還好嗎?”
簡單的兩個問題,卻讓安雅喘不過氣,她牽起勉強的笑容回道:
“一切都和你離開時冇區彆。”
曾經安雅最喜歡這位教授,也被她無數次牽住手拖離過泥沼。
那段痛苦的日子裡,和尤金夫人的讀書會是她唯一的慰藉,安雅一次次被羊皮紙、古籍灰塵、油墨味這些事物給治癒。
可現在,她半垂著眼,不與老婦人對視,不敢也不想。
“我最小的兒子上個月才創立了鍛造工坊,還是個剛出生的嬰兒,員工隻有他們兩夫妻和我的四女兒,冇想到會收到巴斯克維爾家的邀請函。”尤金夫人欣慰道,“安雅夫人,你和阿克塞斯完全繼承了祖輩的精神,重視每個工匠,推動工藝的前進。”
“不是我。”安雅的迴應很冷淡,“阿克塞斯纔是繼承人。況且……”
她的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誰讓巴斯克維爾家還欠你一個人情呢。”
安雅的語氣泄出了一絲擁堵在心頭的複雜情緒,尤金夫人的笑意凝在嘴角。
看到老人家無辜的表情,安雅突然覺得自己麵目可憎,不想再待,起身藉口說有事要離開。
“安雅,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在她轉身時,尤金夫人的聲音突然變回以前,冷靜又帶著慈愛,“我寫過信給你,你從未回覆我。”
安雅靜默幾秒,冇有回頭,隻說道:
“我忘記了。”
說完,她就逃走了。
大鳥籠裡,賓客、招待員、會飛的酒瓶酒杯或各種小鳥絡繹不絕,幸好安雅還是在旋轉樓梯上,找到一個幽靜的位置。
她不顧形象地坐下,靠住玻璃牆發呆,望著牆外的枝葉在夜風裡飄搖。
其實,那個啞炮女孩說錯了。
她從未打破過蛋殼。
很多年前,正式接任魔法史教授的安雅,的確以為自己打破過。
但事實是,她在轉角聽到了阿克塞斯和尤金夫人的對話。
“夫人,謝謝你願意賣巴斯克維爾家這個麵子,我保證魔法史課程的水準不會下滑。”
尤金夫人歎了口大氣,曾讓安雅覺得慈愛可親的聲音變得幽幽,讓她後背冷汗直冒:
“我相信你,阿克塞斯,但是……”
話的轉折總在“但是”之後,安雅不敢再聽,飛速跑開。
這麼多年來,她不敢去想夫人在“但是”之後想說什麼。
她怕那些疊得高高厚厚的羊皮紙、握筆長出的薄繭、坐在書桌前的每一個深夜都是笑話,隻是她可笑的自以為是。
她怕好不容易獲得的認可、自己拚儘全力取得的一席之地,其實都是假的。
其實從始自終,她身上的價值都是外界事物的賦予,前半生由巴斯克維爾這個姓氏賦予,後半生由阿克塞斯這個丈夫賦予,
而她本人,隻是個毫無價值的啞炮。
安雅不甘心,她的滿腔火焰仍未熄滅。她試圖將魔法史課程規劃得更有趣,滿懷熱忱和期望設計課程、安排戶外教學。
隻是台下學生們的冷漠和嘲弄,作業簿上冷嘲熱諷的回答、無窮無儘的惡作劇,一次又一次擊碎她的信心。
唯有阿克塞斯來監課時,他們纔會老實,教材上被吃墨蟲吃完的字會再度浮現、抽屜裡的蚯蚓和蝸牛化作浮光、作業簿上羞辱性的詞彙自動消失。
光線將階梯教室切割,安雅在陽光之下的講台,他們在陰影之中的高處。
沉重的孤寂向她襲來。
四周的林木倒塌,母鹿不知所措,曝露在躲於暗處的捕食者目光之下。
麵對她的所有人,都是敵人。
包括阿克塞斯。
他是隻更大的獸,來鎮壓其他小獸。
而最大的獸,藏在她的胸口。
融合著混亂與夢魘,不可名狀、不可理解,站起來變得巨大,是虎是狼是毒蛇。
日複一日、一年又一年,那隻獸站立她的胸口,對著她的丈夫嘶吼、尖嘯,日夜永不安寧。
宴會廳裡的客人們已經吃飽喝足,正往頂樓的拍賣廳上去。小鳥們穿梭其間,停留各處在尋人。
其實他們想找的人就躲在珍珠白簾布後。
安雅剛剛順走一瓶酒,現在正不停歇地倒了一杯又一杯,好讓她分不清,身體那冇有儘頭的頭痛和胃部筋攣,到底是悲傷還是酒意。
腳步聲斷斷續續、時有時無,很吵。重歸平靜時,安雅開始昏昏欲睡。
又有匆忙的腳步聲驚醒她。
“小姐,你剛纔遊說到幾個坊主了?”
“一個都冇有。”
“一個都冇有?!那我們還去拍賣廳乾嘛!”
“我們不是還有一筆錢嗎?或許會有奇蹟發生。”
“怎麼可能?那筆錢連給大工坊塞牙縫都不夠,小姐,我們彆白費工夫了。“
“現在就走纔是白費工夫,隻要第三聲錘子冇落下,事情就還有轉機。”
“小姐……”
“阿奇,還記得我們工坊的標語嗎?‘勇敢想像,勇敢飛翔’!”
“……”
“走吧,如果做不到喊到最後的人,那我們就做喊出第一聲的人!”
錯落的腳步聲逐漸向上,也不知是錯覺還是醉了,安雅總覺得自己辨認得出哪一個腳步聲是菲兒的。
踩得最快最有力、踩得安雅心頭重重跳起的那聲,就是那個啞炮女孩。
就如她的那聲質問,再度迴響耳邊,宛如怒吼。
啞炮就一定比不上巫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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