蠟掃帚工坊
“安雅夫人!”啞炮女孩跑得很快,一下就竄到安雅麵前,她的同伴老婆婆和少年還在下麵爬樓梯。
“有什麼事嗎?”安雅麵露警惕,後退半步。
“夫人,我是錫靈市的蠟掃帚工坊的新任坊主,菲兒·金伯利!”女孩急聲介紹自己,“你可能冇聽過我們這個小工坊,但其實我們的曆史很悠久,比很多大工坊都要古老……”
“我知道你們。”安雅打斷她。
她對這個工坊記憶猶新,因為他們的名字取自民間故事,那是父親對她說過的第一個睡前故事。
曾經有一對父子想要飛上天空,可他們來自被時代遺棄的棕櫚林,這裡的棕櫚樹隻能生產低劣的蠟,兩父子是僅剩的居民,他們很窮,買不起魔獸和飛天掃帚,父親說我們自己製作掃帚,可砍棕櫚樹,棕櫚樹不會倒,隻會流出無窮無儘卻無人需要的蠟油。兒子異想天開,說不如用蠟來澆灌出掃帚。最終那隻蠟掃帚真的起飛了,載著兩父子飛向天空,他們離開了這片貧瘠的大地,他們再也冇有降落。
安雅很喜歡這則故事,所以在看到這個小工坊時就記住他們的名字。
“對對,就是我們,不過我們的掃帚不是用蠟做的。”菲兒很欣喜,“夫人,我們的工坊雖然很小,做的主業也以兒童掃帚為主,但是工匠的手藝都很優秀,包括我們的設計也是拿過不少大獎……”
安雅再次打斷她:
“菲兒小姐,如果你找我,隻是想介紹你們的工坊,對不起,我冇興趣。”
說完就越過菲兒,繼續向上。
“不不,夫人,我是想請求你一件事!”
菲兒急得捉住她的手,見安雅皺起眉頭後立刻鬆手。
她好像有點難為情,後麵趕上來的同伴,那個少年也在說著菲兒你彆說蠢話了。
在安雅不耐煩就要轉身離開時,女孩大聲說道:
“夫人,你能把‘木之心’售賣給我們嗎!”
此話一出,安雅瞪大了雙眼,不可思議地回望她。
話說出來了,菲兒的情緒反而平緩下來,眼神變得堅定:
“我知道這個要求很無禮。但是自從我母親去世後,工坊就經營不善,欠下了不少外債。大工坊也開始搶占兒童掃帚的市場,他們的價格是我們的一半,雖然靠著之前的口碑,工坊還是能經營下去,可是我知道,如果再不尋求轉型,蠟掃帚工坊隻會逐漸被大工坊吞噬掉。”
眼前少女的言行是無容置疑的莽撞,但她昂首挺胸說話時,眼裡在熠熠生輝。
“我不想坐以待斃,也不想老工匠們的手藝斷絕。現在唯有開拓生產線,開發魁地奇掃帚,才能拯救蠟掃帚工坊。要開發魁地奇掃帚,就需要更優質的木料,全大陸最好的木料莫過於巴斯克維爾家林區的‘木之心’,所以……”
“所以,你想讓我把‘木之心’給你?”
安雅冷冷打斷,她雖然不懂生意,但她不是傻子。
“你剛纔說你的工坊欠了外債,看來你們的資金有限,還想要低價買到‘木之心’?”
菲兒不被她的冷漠勸退,仍不退縮:
“我們絕對喊不過那些大工坊,不然我也不會這樣冒犯夫人。但是我們不會讓你吃虧的,夫人,隻要我們的掃帚投入市場,有了足夠的資金,我一定會補上差價!”
說完還讓老婆婆遞上一根掃帚的小模型,塞入安雅的手裡讓她端詳。
“我們工坊的手藝都是從祖先一代一代傳下來,每一把都傾注工匠們的心血,夫人你一定能看出我們的掃帚是上上之作,絕對有做出魁地奇掃帚,甚至能幫助球員奪得聯賽冠軍的潛力。”
這個丫頭野心不小,掃帚還冇做出來,就誇下海口,跳過反覆研發、投入市場、商業競爭、讚助小球隊到大球隊、地區賽到排名賽這一係列龐大繁雜的商業過程,直接來到成為魁地奇冠軍掃帚的成就了。
少年捂臉,為自己老闆的話感到臉紅。可菲兒的笑容越說越自信,坦蕩大方,似乎不覺得自己說的是大話。
安雅看向她,陷入了某種微妙的沉思,久久,她張嘴,吐出異常冰冷的話:
“你的工坊就這樣讓一個啞炮當坊主,就冇想過這會是最大的阻礙嗎?”
此話一出,上一秒還在為老闆感到丟臉的少年,憤怒地瞪向安雅,就連氣定神閒的老婆婆臉色也微微一變。
菲兒不為安雅的話動搖,她踏上一步台階,橙金色的落日餘暉在她周身暈開:
“我的工匠們相信我,我也相信自己,我從母親和祖輩們學到的工藝和知識,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
“況且,啞炮就一定比不上巫師嗎?夫人,外麵的人都說你能當上教授,是因為你的姓氏和丈夫,可是我不相信,他們對啞炮有太多偏見。”
“夫人,你和我都身處同樣的困境,和我有著一樣的不甘心,你努力當上了第一個啞炮教授,現在我也想打破這個蛋殼。”
安雅一時說不出話,眼前少女的每句話都化作飛箭,疾速淩厲射過安雅的耳邊,空氣的鳴動震得她耳朵嗡嗡響。
菲兒該說的都說完了,隻瞪著一雙赤忱純粹的大眼睛,等待安雅的答覆。
玻璃牆外枝頭上的飛鳥撲騰翅膀起飛,黑影掠過安雅的臉,一時完全遮蔽她的麵容。
當菲兒再看清安雅時,她已垂下黑睫毛,隱下所有情緒。
她把掃帚模型塞回菲兒手裡,語氣抱歉:
“我很遺憾,菲兒小姐,巴斯克維爾家的祖先有過訓誡,為了信譽與公平,族人不能介入‘木之心’的拍賣,也絕對不能私下交易。”
況且,她在家族生意裡毫無分量,即使那些代理人從未怠慢過她,可在正事上,他們隻認阿克塞斯的指令。
“我幫不到你。”
安雅不敢看向少女失望的雙眼,轉身快步離去。
進了宴會廳,眾多名流簇擁上來,臉上掛滿笑意,熱情和安雅攀談。
安雅的心頭仍縈繞著少女的話,注意力渙散,眼前眾多的麵孔像風中沙子一樣模糊,也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
隻有刺耳虛偽的笑聲一直湧進耳裡,又轉瞬覆蓋在少女堅定的聲音之下。
在安雅又一次發呆回過神時,原本圍繞左右的幾個女巫,早就散去。
周圍的人都三兩成群在熱切交談,隻有以她為中心的區域,寂寥無人。
剛剛的女巫們,都是大工坊的人,本就是為了商業利益,來勉強奉承這個啞炮小姐,可她這幅木頭似的反應,大家都不想自討冇趣。
“反正巴斯克維爾教授也不在。”
“真是個幸運女孩。”
有個人這麼說,毫不在意旁邊的安雅會聽到。
安雅不感到失落,她已經習慣了。
幸運的女孩。是外界貼在她身上最大且唯一的標簽。
好家世、好父母、好丈夫,真的好幸運。
有時,安雅會懷疑這些巫師們,是否記得住她的臉?他們說起她的時候,腦海裡浮現的是她具體的身形麵容?
仰或隻是一個身著最昂貴首飾、最華美衣服的隱形人?
安雅默默坐在角落,意興闌珊注視眼前的觥籌交錯,像在看一出很無聊又不得不看的歌劇。
直到不遠處一個男巫的嫌棄聲傳來:
“又一個啞炮?這場拍賣會的門檻什麼時候變得如此低劣?”
身邊人注意到安雅就坐在一邊,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小聲點。
安雅冇有理會他們,她渙散的目光一下集中,觀察起那三人組。
他們與其他工匠一樣,穿著普通,頭髮也亂糟糟的冇梳好,在人群裡一點也不起眼。
可彷佛就有一束燈光打在他們身上。
少年站在角落舉止侷促,老婆婆倒是很自在地享用起美食,還和身邊的老工匠聊得火熱。
而坊主菲兒流竄於宴會裡不同階層的人群,一直試圖和大人物搭上線,安雅猜想她是在找資金援助。
打在她身上的光也是最亮的。
“老字號工坊竟然淪落到啞炮當家,真是世風日下,你們的口碑真的要像蠟一樣融化了。”
“至少我們的掃帚都是經曆重重檢驗纔會上架售賣,不會像您家的掃帚,會被空氣摩擦到起火。”
不管和誰說話,菲兒都落落大方,伶牙俐齒,不見任何懼意或膽怯。
如果聊起自己專業領域的事情,菲兒就會興奮起來,任對方再刁難,都能說得有理有據,就算離得太遠,安雅很難聽清他們的說話內容,但是對方總會露出刮目相看的驚豔眼神。
安雅忍不住猜測,他們是被菲爾哪一點所征服?
是紮實獨到的專業知識?還是少女在侃侃而談時,渾身發光的樣子?
至少在安雅的眼裡,那個穿著工裝揹帶褲,工人手套都冇脫下、栗子色蓬鬆捲毛還散落灰塵氣息的少女,正在發光。
那個少女轉過身,化作她年輕時的模樣,抱著滿手的羊皮卷和書籍,在城堡川流不息的黑色人影裡、在群鴉不懷好意的目光裡不斷奔跑。
“安雅。“
大概是想得太深,耳邊還響起了熟悉的叫喚。開啟教室門口的尤金夫人,在等待她。
“安雅夫人。”
又一聲叫喚,安雅陡然驚醒,發現聲音不是幻覺。
她緩緩轉頭,見到了一個優雅的老婦人,多少年未見,那張佈滿睿智皺紋的的臉龐蒼老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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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週四無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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