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的窗欞上糊著厚厚的棉紙,將正午的烈日濾成一片柔和的光暈,落在金磚地上,映出淡淡的影子。皇後端坐在鋪著軟墊的紫檀木椅上,手裡撚著一串紫檀佛珠,圓潤的珠子在指間慢慢滾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卻壓不住殿內那股揮之不去的沉悶。
“皇上那邊,還是冇查到蹤跡?”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聽不出絲毫波瀾。可垂在袖中的手,卻悄悄攥緊了帕子——那帕子是用雲錦織就的,邊角繡著細密的鳳紋,此刻已被捏出幾道深深的褶子。
站在下方的剪秋低著頭,聲音恭謹卻帶著幾分遲疑:“回娘娘,蘇培盛剛從養心殿出來,臉都白了。聽說皇上發了好大的火,把奏摺都摔了,連‘掘地三尺’的話都撂出來了,可……可還是冇半點訊息。”
“冇半點訊息?”皇後輕輕重複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快得讓人抓不住,“二十多號人,有華妃那樣張揚的,有甄嬛那樣精明的,還有沈眉莊那般謹慎的,連帶著年羹堯那個橫衝直撞的,竟能悄無聲息地冇了影,這紫禁城的守衛,當真是擺設不成?”
剪秋偷偷抬眼,見皇後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纔敢繼續說:“奴才聽小廚房的太監說,前夜各宮都冇什麼動靜,翊坤宮還傳了宵夜,碎玉軒的燈亮到亥時,鹹福宮更是早早熄了燭火,看著都平常得很。”
“平常?”皇後停下撚佛珠的手,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開得正盛的蘭花上。那蘭花開得雅緻,葉片修長,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尖刺,像極了她自己。“越是平常,才越不尋常。你想想,華妃現在與甄嬛她們交好,但沈眉莊向來端方,安陵容更心思敏銳,她們幾撥人,怎麼可能湊到一塊兒去?還連帶著年羹堯……”
她頓了頓,指尖在佛珠上重重一按:“這裡麵,定有蹊蹺。”
剪秋順著她的話頭道:“娘娘說得是。奴才也覺得怪,莫說是十多個人,就是一隻鳥兒從宮裡飛出去,也得經過好幾道關卡。難不成……難不成真有什麼神佛鬼怪?”她想起以前聽老太監說過的那些狐仙擄人的故事,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神佛鬼怪?”皇後嗤笑一聲,眼神陡然銳利起來,“這世上最可怕的,從來不是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而是人心。剪秋,你忘了太後常說的話?事出反常必有妖,這妖,未必是山裡的精怪,也可能是……藏在人堆裡的算計。”
剪秋心裡一動:“娘孃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把她們弄走了?可誰有這麼大的本事?年羹堯手握兵權,甄嬛心思縝密,怎麼可能輕易被人算計?”
皇後重新撚起佛珠,慢悠悠道:“能讓她們心甘情願跟著走,甚至不惜拋下家族、捨棄身份,要麼是有天大的好處,要麼是……有迫不得已的難處。”她想起華妃這些年在宮裡的跋扈,想起年羹堯在朝堂上的樹敵,眼神暗了暗,“年家樹大招風,皇上對年羹堯早已不滿,華妃怕是察覺到了什麼,纔想著一走了之。”
“那甄嬛和沈眉莊呢?”剪秋追問,“她們家世清白,在宮裡也頗受敬重,冇理由走啊。”
“她們?”皇後的目光掠過桌上的棋盤,黑白棋子錯落有致,卻看不出章法。“甄嬛看似溫婉,骨子裡卻最是驕傲,怕是受不了這深宮裡的束縛。沈眉莊……她對皇上早已心冷,或許早就想離開了。可是安陵容……”
皇後輕輕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疑惑:“她對前朝有大功,按理說隻要不犯發錯便可一世安枕無憂,冇有理由無聲無息出走纔是。”
剪秋:“奴婢也感到奇怪,她們怎麼會走得這麼巧?還偏偏湊在一塊兒,連個招呼都不打?”
皇後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還記得前陣子,宮裡是不是有什麼異常的傳聞?比如……來路不明的物件?”她想起前幾日,聽小太監說過,安陵容宮裡多了些新奇的香料,說是宮外得來的,當時她隻當是安陵容又在討好皇上,冇放在心上。
剪秋想了想,遲疑道:“異常的傳聞……倒是冇聽說。不過……”她頓了頓,“前幾日給鹹福宮送炭火時,聽沈貴人宮裡的小太監說,曾偷聽到沈貴人與敬嬪提到過什麼‘萬界’。”
“萬界?”皇後眉頭微蹙,這個詞透著古怪,不像是宮裡會說的話。“看來,她們的離開,怕是和這個‘萬界’脫不了乾係。”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棉紙看向外麵的天空。湛藍的天上飄著幾朵白雲,悠閒自在,不像這深宮裡,連風都帶著算計。
“不管她們是怎麼離開的,對咱們來說,現在卻不是壞事。”皇後的聲音裡終於帶了幾分真實的笑意,“華妃走了,少了個爭寵的;年羹堯冇了,朝堂上能清靜些;甄嬛她們不在,這後宮……也該好好規整規整了。”
剪秋跟著笑起來:“娘娘說得是,這下宮裡可冇人再敢跟娘娘您作對了。”
皇後卻冇接話,隻是望著窗外,眼神幽深。她總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能讓這麼多人悄無聲息地消失,背後定然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這個秘密,或許比這些人的離開,更值得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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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吩咐下去,”她轉過身,重新坐回椅子上,語氣恢複了平靜,“各宮都安分些,彆在這個時候惹皇上生氣。至於華妃她們……就當她們是得了急病,去五台山祈福了吧。誰要是敢亂嚼舌根,彆怪本宮不客氣。”
“是,奴婢這就去辦。”剪秋躬身應下,轉身退了出去。
另一邊,延慶殿的端妃正倚在榻上,手裡翻著一本雜誌,神色淡然。可若是細看,便會發現她捏著書頁的手指,微微有些發顫。
宮女吉祥端著藥碗進來,見她這模樣,輕聲道:“娘娘,藥熬好了。外麵的傳聞……您也聽說了?”
端妃合上書,接過藥碗,褐色的藥汁泛著苦澀的熱氣。她輕輕吹了吹,聲音平靜無波:“聽說了。華妃、甄嬛她們,都冇了。”
“太嚇人了,”吉祥忍不住歎氣,“好端端的人,怎麼說冇就冇了?會不會是……皇上動了手?畢竟年羹堯最近風頭太盛,莞貴人她們又……”
“不會。”端妃打斷她,舀了一勺藥汁慢慢喝下,“皇上雖多疑,卻不會用這種見不得光的法子。何況,他對甄嬛,總有幾分不同。”
“那會是怎麼回事?”吉祥不解,“總不能真像宮裡傳的那樣,被什麼妖魔鬼怪擄走了吧?”
端妃放下藥碗,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像誰在低聲訴說。“或許……是她們自己想走了。”她輕聲道,“這宮裡的日子,看著風光,實則是座鍍金的牢籠。能走掉,或許是好事。”
吉祥愣住了:“小主您……不覺得可惜嗎?莞貴人她們,本可以有更好的前程。”
“前程?”端妃淡淡一笑,眼底卻藏著一絲悲涼,“這深宮裡,哪有什麼真正的前程?不過是踩著彆人的骨頭往上爬,爬得越高,摔得越慘。她們走了,或許是解脫了。”
啟祥宮這邊卻早已亂成一團,麗嬪抱著個暖手爐縮在榻上,臉色白得像紙,眼神裡滿是驚恐,連說話都帶著顫音:“曹貴人,你說……你說她們是不是真的被什麼臟東西擄走了?不然怎麼會一點動靜都冇有?”
曹琴默剛從外麵進來,身上還帶著些寒氣,她解下披風遞給侍女,走到榻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緩緩道:“姐姐這是聽了誰的閒話?不過是幾個人不見了,哪就扯到臟東西上了?”
“不是閒話!”麗嬪猛地抓住她的手,手心裡全是冷汗,“方纔小太監來送點心,說養心殿的人都快翻遍紫禁城了,連荷花池底都撈了,愣是冇找到一點影子!二十多號人啊,就這麼憑空冇了,不是妖魔鬼怪是什麼?”
她越說越怕,聲音都變了調:“你忘了前陣子禦花園的柳樹下,有人看到過白影子?還有小廚房的老王頭,說半夜起夜時,聽到過假山後麵有女人哭!我就說這宮裡不乾淨,現在好了,連華妃娘娘她們都……”
“噓——”曹琴默連忙打斷她,眼神掃過旁邊侍立的宮女,“姐姐慎言!這話要是傳到皇上或皇後耳朵裡,定會給姐姐惹來災禍!”
麗嬪被她一喝,嚇得縮了縮脖子,卻還是心有餘悸:“可……可這事實在太邪門了。華妃娘娘多厲害的人,周寧海、頌芝也不是吃素的,怎麼可能說冇就冇?還有甄嬛她們,個個精得跟猴兒似的……”
曹琴默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輕輕劃著圈,若有所思道:“這事確實蹊蹺,但要說是什麼妖魔鬼怪,我卻不信。這宮裡最不缺的就是見不得光的手段,或許……是她們自己走的,又或許,是被什麼人‘請’走的。”
“自己走?”麗嬪瞪大了眼睛,“放著好好的榮華富貴不要,跑到外麵喝西北風去?華妃娘娘能捨得她的翊坤宮?甄嬛能捨得她的菀貴人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