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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陸子恒的鬨劇已經進入了尾聲。
趙虎讓人取來了一套最粗糙的麻布短打,像丟垃圾一樣扔在陸子恒麵前。
那布料硬得像砂紙,邊緣還帶著毛刺,陸子恒曾經連用這種布擦腳都嫌硌得慌。
現在,這卻是他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唯一的體麵。
在無數雙鄙夷、好奇、幸災樂禍的目光注視下,陸子恒脫下了身上那件雖然狼狽卻依舊名貴的絲綢長衫,換上了那身象征著苦力的短衣。
他的動作僵硬而遲緩,每一次與粗布的摩擦,都像是在剝離他最後一層虛假的尊嚴。
周圍的百姓們冇有散去,他們像是觀看一場精彩的瓦子戲,饒有興致地指指點點。
曾經高高在上的陸家大少爺,如今成了他們茶餘飯後的新鮮談資。
蘇晚晚就這麼站在二樓的窗邊,神情冷漠地看著。
夜風吹動她鬢角的碎髮,那張清麗的臉上冇有一絲複仇的快感,平靜得宛如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桂姐站在她身後,看著樓下那卑微如螻蟻的男人,終於長舒了一口惡氣,輕聲道:“小姐,總算是出了這口惡氣!這種背信棄義的小人,就該有這樣的下場!”
蘇晚晚的目光從陸子恒身上移開,投向了遠處沉沉的夜色,那裡是汴京城最繁華的所在,也是權力與陰謀的聚集地。
她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桂姐,你錯了。陸子恒,他從來都不是我們的敵人,頂多算是一顆被推到台前的卒子,用完即棄。”
她頓了頓,端起桌上一杯早已涼透的清茶,指尖的溫度透過微涼的瓷杯傳遞過來,讓她愈發清醒。
“殺一隻雞,是為了儆猴。現在,雞已經死了,那隻躲在背後看戲的猴子,也該坐不住了。”蘇晚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真正的大魚,現在纔要下場。”
她的話音剛落,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判斷,三天後的清晨,汴京城內所有的告示牆上,都貼出了一張蓋著京兆府鮮紅官印的告示。
告示的內容不長,卻字字如刀,直指要害。
大意是,為“穩定市場,平抑物價”,即日起,汴京城內所有鹽、鐵兩項的買賣,將由京城商會統一采買、統一配給。
任何商家,無論大小,若想購入鹽鐵,必須先去新成立的商會“統購司”換取路引。
無路引而私自交易者,一律按私販官鹽論處。
最致命的是最後一條:即日起,鹽價上調三倍,鐵價上調五倍。
訊息一出,滿城嘩然。
尋常百姓或許隻覺得鹽價貴了,日子更難過了些,但汴京城內所有的商戶,尤其是餐飲業的掌櫃們,卻嗅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誰都知道,蘇氏大食堂的根基,就是那低到令人髮指的價格。
而這價格,來源於對成本的極致壓縮。
現在,官府和商會聯手,直接卡住了食鹽這個餐飲業的命脈,並且價格翻了三倍。
這一招,等於直接斬斷了蘇氏食堂的利潤空間。
更不用說,蘇晚晚前幾日才盤下了十幾間鋪子,準備大舉擴張連鎖店,那些新店的後廚改造、鍋爐砌灶,哪一樣離得開鐵?
這已經不是商業競爭,而是動用官府權力,進行的一場降維打擊。
蘇氏超級生活館的二樓會議廳裡,氣氛壓抑得彷彿凝固了一般。
桂姐急得在屋裡團團轉,一張臉漲得通紅:“小姐!這可怎麼辦?鹽價翻了三倍,咱們的米釀糕和五穀羹要是還賣原來的價錢,那可就是賣一碗虧一碗了!可要是漲價,咱們好不容易纔聚攏起來的人氣,怕是立刻就要散了!這錢彪,也太狠毒了!”
青黛也是秀眉緊蹙,憂心忡忡地說道:“鐵價更是離譜,漲了五倍!我這邊新醫館要添置的藥爐、藥櫃的鐵活,還有新店的裝修,全都得停下來。冇有路引,連一根鐵釘都買不到,這分明是想把我們活活困死!”
阿蠻雖然不善言辭,但手裡正在刺繡的繃子也停了下來,擔憂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
麵對眾人的焦急,蘇晚晚卻是整個房間裡最鎮定的那一個。
她冇有說話,隻是走到牆邊,摘下牆上掛著的一幅裝飾用的《千裡江山圖》,在桌上緩緩鋪開。
這並非真正的大宋輿圖,但山川河流的走勢卻大致不差。
她纖細的手指劃過內陸繁華的汴京,越過層層疊疊的群山,最終,落在了地圖最右側,那片蔚藍的、毫不起眼的海岸線上。
她的指尖,點在了一個連名字都未標註的小小海灣處。
“趙虎。”蘇晚晚的聲音不大,卻瞬間讓屋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過來。
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身形如鐵塔般的趙虎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小姐,有何吩咐?”
“我讓你在東邊練的那支‘騾馬快遞隊’,現在如何了?”
趙虎他們不走官道,隻翻山越嶺,沿途的補給點和暗哨,也已按照您的吩咐,全部鋪設完畢。
一聲令下,三日內可抵汴京。”
此言一出,桂姐和青黛都愣住了。
她們完全不知道,自家小姐什麼時候,在她們眼皮子底下,還藏了這麼一支神秘的隊伍。
蘇晚晚滿意地點了點頭,她看向趙虎,目光銳利如刀:“很好。錢彪以為他掐住了鹽,就能斷了我的根。可他忘了,大宋的鹽,不止來自官府的鹽井。”
她指著地圖上那個小小的海灣,聲音裡透出一股強大的自信:“我用‘萬界商道’裡兌換的海鹽提純之法,已經讓那個被官府廢棄了數十年的鹽場,重新煥發生機。那裡產出的鹽,比官鹽更白,更純,味道也更鮮美,我稱之為‘雪花鹽’。而且,成本不到井鹽的兩成。”
她抬起頭,直視著趙虎那雙寫滿忠誠的眼睛,下達了指令:“啟用這條‘影子物流線’!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繞開所有官府的關卡和商會的眼線,三日之內,我要第一批一萬斤雪花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汴京的倉庫裡。”
趙虎冇有絲毫猶豫,重重抱拳:“是!保證完成任務!”說罷,轉身便大步流星地離去,冇有一絲拖泥帶水。
看著趙虎消失的背影,屋內的壓抑氣氛一掃而空,桂姐和青黛的臉上,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原來,小姐早已佈下了後手。
汴京商會會長錢彪,此刻正誌得意滿地坐在自家豪宅的太師椅上,慢悠悠地品著新到的貢茶。
他聽著手下人彙報著蘇氏食堂門口的蕭條景象,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他彷彿已經看到,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黃毛丫頭,正為了幾粒鹽而焦頭爛額,最終隻能跪到自已麵前搖尾乞憐。
“會長,時機差不多了。”一名心腹師爺在他身旁低聲道,“咱們可以帶著官差上門,以‘檢查違禁私鹽’的名義,去給她最後一擊了。隻要在她後廚搜不到鹽,或是搜出咱們冇有發放路引的鹽,她就徹底完了!”
“嗯,說得有理。”錢彪放下茶杯,”
半個時辰後,蘇氏大食堂原本就不多的客人,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喧嘩聲驚得四散而逃。
錢彪揹著手,在一眾官差的簇擁下,得意洋洋地闖了進來。
他看著空蕩蕩的店堂,臉上的笑容更盛,高聲喝道:“奉京兆府之命,徹查違禁私鹽!無關人等,速速退避!”
他根本不給蘇晚晚反應的機會,直接一揮手:“來人,去後廚,給我仔細地搜!”
幾名官差如狼似虎地衝向後廚,錢彪則好整以暇地走到一張桌子旁坐下,準備欣賞蘇晚晚驚慌失措的表情。
然而,蘇晚晚隻是靜靜地站在櫃檯後,臉上非但冇有絲毫慌亂,反而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很快,衝進後廚的官差們出來了,但他們臉上的表情卻十分古怪,既有困惑,又有震驚。
領頭的捕頭走到錢彪身邊,手裡捧著一小撮白色的粉末,低聲道:“錢會長……這……”
錢彪不等他說完,便厲聲質問蘇晚晚:“蘇晚晚!你還敢狡辯?你這後廚無鹽無米,如何開店?莫不是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誰說我無鹽?”蘇晚晚緩緩地從櫃檯後走出,手裡端著一杯清澈見底的水。
她走到錢彪麵前,將杯子輕輕放在桌上。
錢彪定睛一看,隻見後廚的門簾被掀開,兩個夥計正吃力地抬著一個麻布口袋走出來,那口袋上,用硃砂印著三個醒目的大字——蘇氏鹽。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整整十個同樣印著戳記的鹽袋,被整齊地碼放在牆角。
錢彪的瞳孔驟然一縮。
那領頭的捕頭將手裡的白色粉末呈到他麵前,結結巴巴地說道:“會長,這就是從那袋子裡取出來的……鹽。隻是,這鹽比官鹽要白得多,細得多,也……也冇見過這種戳記。”
蘇晚晚拿起桌上的杯子,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後看著錢彪,又看了看他身後那群不知所措的官差,嘴角微微上揚,輕聲問道:“這位大人,我這鹽,取自東海,由蘇氏曬製。我想請教一下,朝廷的鹽引,管得到東海龍王爺的頭上嗎?”
一句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錢彪和所有官差的臉上。
是啊,朝廷的鹽引,管的是井鹽、池鹽的開采與販運。
可對於這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海鹽”,大宋律法裡,可冇有哪一條寫著歸官府專營!
這是一個巨大的法律空白,一個誰也無法指責的死角。
錢彪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他死死地盯著那些鹽袋,又看向蘇晚晚那張雲淡風輕的臉,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他隻能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們走!”便帶著一群官差,灰溜溜地悻悻而歸。
看著他們狼狽的背影,桂姐和青黛激動地差點跳起來。
“小姐,您真是神了!”
蘇晚晚卻隻是淡淡一笑,剛想說些什麼,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趙虎的身影闖了進來,他的一身勁裝沾滿了塵土,右臂的衣袖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隱約可見裡麵浸血的繃帶。
他臉上那道猙獰的傷疤,此刻顯得愈發森然,空氣中瞬間瀰漫開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屋內的喜悅氣氛戛然而止。
趙虎不顧身上的傷,徑直走到蘇晚晚麵前,單膝跪地,聲音沙啞而沉重:“小姐,屬下無能!”
蘇晚晚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說。”
“海鹽運輸線已經成功打通,第一批貨已安全入庫。”趙虎的頭垂得很低,拳頭緊緊攥著,“但是,我們負責從北方運糧的三支車隊,在回程途中,於燕子坡遭遇伏擊。對方不是尋常山匪,他們裝備精良,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我們……車毀糧失,弟兄們傷亡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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