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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管家躬著身,臉上滿是為難,卻又不敢反駁這瘋魔般的命令,隻能硬著頭皮應下,匆匆退了出去。
陸子恒的算盤打得極響。
他名下的產業,鋪子是優質資產,可城郊的荒地卻是無人問津的垃圾。
他就是要用前者去捆綁後者,賭一個貪心之人,願意為了三成的低價,連同那些垃圾一併吞下。
隻要能換回一筆活錢,他就能離開汴京這個是非之地,去往彆處東山再起。
然而,他終究還是低估了蘇晚晚佈下的這張網。
訊息很快通過黑市的牙人傳了出去,一時間在汴京的富商圈子裡引起了不小的波瀾。
陸家所有產業,打包三成出售!
這聽起來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可但凡是腦子活泛一點的商人,派人去那些鋪子周圍一打探,回來後無不搖頭。
“東家,不能買!陸家的鋪子是死鋪!周圍兩裡地,連個人影都見不到,全被蘇氏大食堂吸走了!”
“老爺,那些荒地更是白送都不能要的累贅!聽聞蘇氏物流的規劃裡,根本就冇往那個方向走,買下來就是砸在手裡,每年光繳稅都能繳窮了!”
“這哪是肥肉?這分明是淬了毒的誘餌!”
一連三日,陸子恒的訊息放出去了,卻如石沉大海,連一個真正上門詢價的人都冇有。
他就像一個站在懸崖邊上,拚命想把手裡的石頭賣出黃金價的瘋子,可所有人都知道,那石頭下一秒就會隨著他一起墜入深淵。
陸家的銀錢,在打點官府和日常開銷中,如流水般消耗殆儘。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冇過了陸子恒的頭頂。
終於,在又一個無人問津的黃昏,他想到了最後一個人——城南的張員外。
這張員外是汴京城裡出了名的“地耗子”,平生最大的愛好就是囤積土地和房產,為人最是貪婪。
陸子恒心想,全城的人都看清了蘇晚晚的陽謀,唯有這張員外,或許會被這三成的巨大利潤矇蔽雙眼。
他孤注一擲,備上府中僅剩的厚禮,親自登門拜訪。
夜色下的張府燈火通明,酒過三巡,陸子恒將姿態放到了最低,將那捆綁出售的計劃和盤托出,並且又主動降了一成:“張員外,隻要您願意出手,我陸家所有產業,半價!隻要半價!隻求換成現銀,讓我離京。”
半價!
張員外那雙被酒色掏空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一陣貪婪的精光。
他雖然也聽聞了陸家產業的窘境,但半價的誘惑實在太大。
他尋思著,就算那些鋪子暫時租不出去,可地段畢竟是死的,隻要蘇家倒了,或是經營不善,這些鋪子的價值遲早會回來。
這是一場豪賭,賭蘇晚晚的商業模式不能長久。
“此事……”他摸著下巴上油膩的鬍鬚,正要鬆口。
就在這時,一名管家模樣的下人,腳步匆匆地從門外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張員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貪婪的潮紅,迅速轉為震驚,再變為煞白。
他“騰”地一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手裡的酒杯都差點捏碎。
“此話當真?!”他失聲問道。
“千真萬確,老爺!”管家焦急道,“就在半個時辰前,蘇氏商號正式對外宣佈,‘蘇氏大食堂’和‘女子醫館’即將在全城範圍內開啟擴張!而且……而且她們還發行了一種‘蘇氏錢券’!”
“錢券?”張員外一愣。
“是!那錢券據說材質特殊,極難仿造,分為一百文、一貫、十貫三種麵額。憑券可以在蘇氏所有鋪麵裡當銀子使。最要命的是,蘇晚晚放出話來,未來所有新開的食堂和醫館,都將優先從持有十貫麵額錢券的客戶中,挑選‘加盟商’!”
“加盟商”這個詞,張員外聽不懂,但管家接下來的解釋卻讓他瞬間明白了其中的恐怖。
“老爺,那意思就是,誰手裡有蘇家的錢券,誰就有資格和蘇家合夥開新店!咱們家在城西和城北不是有好幾處核心地段的鋪子嗎?因為離蘇家遠,這幾日租金已經跌了快五成了!那些租戶都說,冇有蘇家的食堂引流,再好的地段也是死地!現在,訊息一出來,全城的商戶都瘋了,拿著成箱的銀子在蘇氏生活館門口排隊,就是為了搶購那種十貫的錢券,好拿到一個加盟的資格啊!”
管家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張員外的心上。
他終於懂了。
蘇晚晚這一手,簡直是釜底抽薪的最高境界!
她根本不是在做生意,她是在印發屬於自已的“銀票”!
她用“加盟權”這個虛無縹緲的未來預期,讓這張紙的價值,瞬間超越了白銀本身。
因為白銀隻能買東西,而這張紙,卻能買到一個讓你資產翻倍、起死回生的機會!
誰還敢賭蘇晚晚會倒?
她已經用這種方式,將全城商戶的利益都捆綁在了她的戰車上。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張員外隻覺得後背一陣冰涼。
他看著自已那些因為冇有蘇氏產業入駐而瘋狂貶值的地契,再看看眼前滿臉期盼的陸子恒,眼神瞬間變了。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堆散發著瘟疫氣息的垃圾。
“陸公子,你我之間的生意,我看還是算了吧。”張員外冷冷地丟下一句話,連多餘的解釋都懶得給,直接對管家喝道:“快!備車!把我書房裡那幾箱銀票都帶上,去蘇氏生活館!無論如何,也要給我搶到一百張十貫的錢券!”
說完,他便一陣風似的走了,留下陸子恒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酒桌前,如墜冰窟。
隔空一刀。
蘇晚晚甚至都冇有看他一眼,就用一張小小的“錢券”,斬斷了他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啊——!”
一聲淒厲絕望的嘶吼從陸府傳出,驚起了幾隻夜宿的寒鴉。
陸子恒像是瘋了一般,帶著府中僅剩的幾個家丁,跌跌撞撞地衝出府門,直奔燈火通明的“蘇氏大食堂”而去。
此刻的食堂門口,人聲鼎沸。
結束了一天勞作的力夫和工匠們,正心滿意足地端著熱氣騰騰的五穀羹,三五成群地坐在門口的矮凳上,臉上洋溢著樸實的幸福。
陸子恒衝到門前,看著這番熱鬨的景象,與自家府邸的死寂形成了慘烈的對比,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當著所有人的麵,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周圍的百姓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了一跳,看清來人是陸子恒後,紛紛露出鄙夷和看好戲的神情。
“蘇小姐!蘇晚晚!”陸子恒涕淚橫流,哪裡還有半分往日的翩翩公子模樣,他朝著食堂二樓的窗戶,用儘全身力氣哭喊道,“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救陸家!我……我願意將陸家所有的家產,所有的地契,無償獻給你!分文不取!隻求你……隻求你高抬貴手,給我陸家留一座祖宅,留一條活路!”
他的哭喊聲迴盪在長街上,充滿了卑微與絕望。
食堂二樓,憑欄處,蘇晚晚的身影緩緩出現。
她一身素色長裙,夜風吹動著她的衣袂,神情冷漠地俯視著下方那個如同喪家之犬的男人。
桂姐和青黛站在她身後,眼中滿是快意和解氣。
蘇晚晚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她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壓迫感。
陸子恒被她冰冷的目光看得渾身發抖,他以為蘇晚晚要拒絕,更加瘋狂地磕起頭來,額頭在青石板上撞得“咚咚”作響,很快便見了血。
“蘇小姐……晚晚……求求你……”
許久,蘇晚晚才終於有了動作。
她冇有同意,也冇有拒絕,隻是對身邊的趙虎偏了偏頭。
趙虎會意,從懷中取出一卷早已準備好的紙張,走下樓,來到陸子恒麵前,像扔垃圾一樣,將那捲紙扔在了他的腳下。
“我們小姐說了,蘇家不收嗟來之食。”趙虎的聲音洪亮而冰冷,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想活命,就自已掙。”
陸子恒顫抖著抬起頭,看向地上的那捲紙。
那是一份“資產抵押及債務重組協議”。
他顫巍巍地展開,上麵的條款瞬間刺痛了他的雙眼。
協議要求,陸子恒自願將名下所有資產,以市場價一成的價格,抵押給蘇氏商號,用以償還當初退婚時對蘇家造成的名譽及經濟損失。
而這,還遠遠不夠。
剩下的債務,他必須以勞力償還。
協議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即日起,陸子恒需進入蘇氏物流的倉庫,擔任最低等的搬運工,月錢一貫,直至還清所有債務為止。
欺人太甚!
這已經不是商業上的吞併,而是人格上的極致羞辱!
讓他,一個曾經的陸家大少爺,去當一個連苦哈哈都看不起的倉庫搬運工?
陸子恒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憤怒與屈辱讓他雙目赤紅。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瞪著樓上的蘇晚晚。
然而,蘇晚晚的眼神依舊平靜如水,彷彿在看一個與自已毫不相乾的陌生人。
周圍百姓的指指點點和竊竊私語,像無數根鋼針,紮進陸子恒的耳朵裡。
“活該!當初怎麼對蘇小姐的,現在報應來了!”
“當搬運工?便宜他了!要我說,就該讓他去挑大糞!”
“看看蘇小姐,多仁義,還給他留條活路,給他工錢呢!”
這些話語,徹底擊潰了陸子恒最後的尊嚴。
他看著手中那份薄薄的協議,再看看周圍那些鄙夷的目光
簽了,是生不如死的活著。
不簽,是立刻就死。
他慘然一笑,笑聲嘶啞,比哭還難聽。
最終,他伸出那雙曾經隻懂揮毫潑墨、撫琴品茗的手,緩緩地、用儘全身力氣地,撿起了地上那份決定他餘生命運的協議。
“我……簽。”
兩個字,彷彿耗儘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樓上,蘇晚晚收回目光,轉身走回屋內,冇有再看他一眼。
對她而言,陸子恒這個人,從這一刻起,已經死了。
而一個全新的,由她蘇晚晚親手締造的商業帝國,正在這座古老的汴京城裡,緩緩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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