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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捕頭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私鹽和鐵器,隻覺得頭皮發麻。
王德發作為商會副會長,私下裡乾著通天的大罪,這背後牽扯的,恐怕絕不止一個京城商會那麼簡單。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看向蘇晚晚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從最初的輕蔑,到後來的忌憚,再到現在,竟摻雜了一絲難以言說的恐懼。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商戰,而是能掀翻汴京官場的滔天大案。
他知道,自已這條小船,已經徹底被捲入了蘇晚晚掀起的漩渦之中,再無退路。
蘇晚晚冇有去看李捕頭那張變幻莫測的臉,她的目光越過那些散發著鹹腥味的鹽包,落在了幾乎癱軟在地的王德發和陸子恒身上。
她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商業上的勝利隻是表象,真正的摧毀,來自信譽的徹底破產。
“李捕頭,”蘇晚晚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倉庫裡顯得異常清晰,“人證物證俱在,接下來該如何辦案,想必不用我多教了吧?”
李捕頭一個激靈,連忙躬身道:“不敢,不敢!蘇小姐放心,下官一定秉公辦理,將所有涉案人員一網打儘,絕不姑息!”他一揮手,對著身後早已嚇傻的官差們厲聲喝道:“封鎖倉庫,將王德發、陸子恒,以及所有濟豐行護院,全部押回京兆府大牢,聽候發落!”
陸子恒聽到自已的名字,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儘失,尖叫道:“與我何乾!私藏官鹽的是王德發,與我陸子恒有什麼關係!”
“哦?”蘇晚晚緩緩踱步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綁架我的人,燒我的車隊,難道不是你與王家父子合謀?若非你們將阿蠻擄來此處,我們又怎會發現這天大的秘密?陸公子,你以為你還能摘得乾淨嗎?”
她的話像一把重錘,徹底擊碎了陸子恒最後一絲僥倖。
他癱在地上,雙目無神,嘴裡喃喃自語,彷彿失了魂。
這場由京城商會發起的圍剿,以一種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轟然落幕。
王德發因私販官鹽鐵器被打入死牢,整個京城商會被勒令徹查重組,一時間,汴京城內但凡與濟豐行有牽連的商戶,皆是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陸子恒雖未直接參與私鹽案,但作為綁架案的主謀之一,也被收監,陸家耗費了半數家產才堪堪將他撈出來,卻也元氣大傷,成了全城的笑柄。
蘇晚晚冇有乘勝追擊。
她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在給予獵物致命一擊後,便耐心等待其流儘最後一滴血。
接下來的幾天,她冇有急著擴張“超級生活館”的業務,反而帶著桂姐和青黛,終日在汴京城裡轉悠。
她們走過瓦子勾欄,穿過尋常巷陌,甚至在碼頭工人們的聚集地一待就是半天。
桂姐看著那些衣衫襤褸、麵帶菜色的力夫和手工業者,隻覺得鼻尖發酸。
她不明白,自家小姐明明已經站穩了腳跟,為何不趁熱打鐵,將高階市場做得更大,反而要來看這些窮苦人的營生。
直到第五天,蘇晚晚停在了一排因王德發倒台而急於低價拋售的鋪麵前。
這些鋪子位置極佳,都在人流最密集的主街上,隻是因為原主人涉案,如今成了燙手山芋。
“桂姐,把這些鋪子,全盤下來。”蘇晚晚指著那連成一片的七八間門臉,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桂姐愣住了:“小姐,咱們的銀子……都投在這裡?可這些鋪子,做咱們的‘生活館’又太小,地段雖好,可週圍住的都是尋常百姓,怕是消費不起咱們的東西。”
“誰說要做生活館了?”蘇晚晚轉過身,眼中閃爍著一種桂姐從未見過的光芒,“桂姐,我要你來做這些鋪子的掌櫃,開一個‘蘇氏大食堂’。”
“大食堂?”桂姐更糊塗了,“就是……就是那種賣大碗飯、湯餅的小飯鋪?”她連連搖頭,“小姐,使不得!那種營生,一文錢一文錢地掙,又累又雜,利潤薄如紙。咱們有阿蠻的繡品,有青黛的藥膏,何必去做那最不賺錢的苦差事?”
蘇晚晚知道桂姐會反對,她拉著桂姐走到一處牆角,看著一個衣衫破舊的孩童正眼巴巴地盯著包子鋪的蒸籠,小聲對她說:“桂姐,你覺得,這汴京城裡,是達官貴人多,還是他們這樣的人多?”
桂姐冇有回答,但答案不言而喻。
“高階市場,我們已經撕開了一道口子,但那隻是根基。真正能讓蘇家站穩腳跟,甚至改變這座城的力量,不在那些貴婦人的梳妝檯,而在這些普通人的飯碗裡。”蘇晚晚的聲音沉靜而有力,“我要的,不是賺快錢,而是建立一個任何人都離不開的商業生態。”
她從懷中取出兩張圖紙,塞到桂姐手裡。
一張畫著各種奇怪的陶甕和管道,旁邊標註著“米糠發酵技術圖解”,另一張則畫著清晰的後廚分割槽和人員動線,名為“中央廚房管理方案”。
“這些是……”桂姐看著圖紙上那些聞所未聞的名詞和匪夷所思的構造,滿臉困惑。
“用這個技術,我們可以把最廉價、口感最差的陳米、糙米,變成鬆軟香甜的‘米釀糕’和醇厚可口的‘五穀羹’。成本,不到尋常白米飯的三成。”蘇晚晚指著另一張圖紙,“用這個方案,我們可以實現流水線作業,一個時辰,就能做出供應上千人的飯食。桂姐,你現在還覺得,這是個利潤微薄的苦差事嗎?”
桂姐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她那雙掌勺多年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顫抖。
她看不懂那些複雜的原理,但她能聽懂蘇晚晚話裡的意思。
那意味著,她們能用彆人眼裡的豬食,做出比精米白麪還受歡迎的食物,並且成本低到令人髮指。
這哪裡是開飯鋪,這分明是在印銀子!
蘇晚晚見她已然心動,又丟擲了一個重磅炸彈:“我們還不收散客。隻推一種模式——‘十人團購預售’。碼頭的工頭,作坊的管事,隻要湊齊十個人提前一天下單,就能享受八折優惠。提前收錢,按單備料,冇有浪費,冇有賒欠,我們手裡永遠握著最充裕的現金。”
桂姐徹底被震住了。
她感覺自已幾十年的廚娘生涯都白活了,原來生意還可以這麼做!
半個月後,“蘇氏大食堂”在汴京城最繁華的幾條主街上同時開業。
冇有鞭炮齊鳴,冇有舞龍舞獅,隻有幾塊寫著“米釀糕三文一塊,五穀羹五文一碗,十人團購更享優惠”的巨大木牌。
開業當天,那前所未有的低廉價格和香甜軟糯的口感,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引爆了整箇中低端消費市場。
周邊的湯餅店、包子鋪、小酒館,幾乎在一夜之間就變得門可羅雀。
工匠們、力夫們、小商販們,寧願多走幾步路,也要去吃蘇氏大食堂那物美價廉的飯食。
而“團購預售”模式,更是精準地鎖定了大量的集體客戶,穩定的訂單流水般湧入蘇家。
那些曾經因為地段優越而租金高昂的商鋪業主們,最先感受到了寒意。
他們驚恐地發現,自已的鋪子突然就租不出去了。
以前搶破頭的飯館老闆,現在都哭著喊著要退租,因為他們的店隻要開在蘇氏食堂附近,就註定血本無歸。
汴京城商鋪的價值體係,第一次出現了動搖——地段,似乎不再是唯一的標準。
就在全城都在議論蘇晚晚這神鬼莫測的餐飲佈局時,另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也在悄然發生。
青黛在蘇晚晚的支援下,將原先的藥房擴建,正式掛牌成立了汴京第一家“女子醫館”。
醫館不大,位置也有些偏僻,但開業當天,門口的巷子卻被貴婦們的馬車堵得水泄不通。
原因無他,隻因醫館門口立著一塊規矩牌,上麵寫著一項核心服務:凡來本館就診的女客,皆可建立一份專屬的“病案檔案”,記錄病情與藥方。
此檔案以特製密碼鎖封存,鑰匙由病家親自持有,無鑰匙者,哪怕是醫館主人,也斷然無法開啟。
這前所未有的“**保護”措施,精準地擊中了所有高門貴婦的痛點。
她們的那些難以啟齒的隱疾、閨房秘事,再也不用擔心被泄露出去,成為彆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一時間,“女子醫館”成了全城女性,尤其是那些身份尊貴的夫人們唯一信賴的去處。
青黛的醫術,也在這份絕對的信任加持下,聲名鵲起。
此刻,陸府的書房內,剛出獄不久的陸子恒,麵容憔悴,雙眼佈滿血絲。
他死死地盯著桌上的一摞地契,那都是他名下最優質的沿街商鋪,曾是他引以為傲的家族資產。
可現在,這些地契在他眼中,卻如同一張張催命符。
“怎麼樣?還是冇人肯接手嗎?”他的聲音沙啞乾澀,透著一股絕望。
管家愁眉苦臉地搖了搖頭:“少爺,不行啊……自從那蘇氏大食堂開起來,咱們那些鋪子周邊的客流就少了一大半。以前擠破頭想租的商戶,現在都跑去租蘇家旁邊的鋪子了,哪怕租金貴一些也願意。他們說,有蘇氏食堂在,就等於有了人流。咱們的鋪子……現在都成了死鋪,彆說賣了,連租都租不出去,價格一降再降,還是冇人問津。”
陸子恒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響。
他終於明白了。
蘇晚晚從一開始,就不是要跟他搶生意。
她是在釜底抽薪!
她用最基礎的“食”與“醫”,一個控製了汴京城最龐大的人流,一個拿捏了最有權勢的女眷。
她冇有直接攻擊他的任何一個產業,卻讓他所有的產業都失去了價值的根基。
她反向定義了汴京城所有商業地產的價值。
“賣!必須賣掉!”陸子恒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賭徒神色,“她不是想要人流嗎?她不是覺得我的鋪子是死資產嗎?好!那我就把所有鋪子,連同城郊那幾塊無人問津的荒地,全部捆在一起!”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呼吸急促地對管家下令:“你再去放話,就說我陸家要變賣所有產業離京!我名下所有的鋪子、莊子、地契,不單賣,隻整售!我就不信,這麼大一塊肥肉,會冇有人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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