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漸漸泛起淡淡的灰白,天快要亮了。
王小雅依舊蜷縮在客廳地板上,一夜未閤眼,渾身冰冷僵硬,眼底紅腫得厲害,淚痕密密麻麻布滿臉頰,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
哭了一整夜,眼淚流幹了,人也懵懵的,渾身軟得沒半點力氣。可她心裏清楚,不能總這麽癱著,誌軍的後事還沒辦完,往後沒了他,日子總得自己過下去。
她慢慢撐著冰冷的地板起身,雙腿因長時間蜷縮早已麻木發酸,站起來的瞬間,一陣虛軟猛地襲來,眼前微微發黑,她連忙伸手扶住旁邊的牆壁,才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
地板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骨子裏,渾身都透著一股散不去的寒意。指尖被瓷片劃破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一夜未眠的疲憊沉甸甸地壓在肩頭,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腦袋昏昏沉沉,心口更是像被巨石堵住,連喘息都帶著濃濃的澀意。
她一步步挪到衛生間,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流瞬間湧出來,濺在手上,激得她指尖微微一縮。
她揉了把臉,不敢再往下想,再哭也沒用,人走了就是走了,再也沒人護著她了。眼下最要緊的,是妥善處理好他的身後事,還要為自己往後的日子,好好做個打算。
大學畢業後,她就和張誌軍結了婚,這些年一直在家操持家務,做全職主婦,從來沒有外出工作過,自然也沒有任何收入來源。夫妻倆平日裏雖然省吃儉用,但是因為兩人才結婚幾年,所以攢下的存款也並沒有多少,以至於丈夫的後事花銷、往後的日常開銷,每一筆錢都要精打細算,容不得半點浪費。
她慢慢擦幹臉上的水漬,對著鏡子,用力抿了抿唇,強迫自己收起所有的脆弱與難過。
從今天起,她不能再是那個事事依賴張誌軍的小女人,她必須扛起這個破碎的家,扛起所有的風雨,哪怕前路一片茫然,看不到半點光亮,也隻能往前走。
走出衛生間,她默默收拾起屋裏的狼藉。地上還散落著昨天被雷聲驚落的湯碗碎瓷片,她蹲下身,一點點撿起碎片,指尖的傷口被反複觸碰,陣陣刺痛傳來,可她卻渾然不覺,隻是機械地重複著動作,每一個抬手、每一次撿拾,都透著無盡的落寞與孤單。
屋子裏安安靜靜,再也沒有往日的煙火氣與歡聲笑語,隻有她輕淺的呼吸聲,和收拾東西的細微聲響,空蕩得讓人心裏發慌,喘不過氣。
灶台上的牛肉湯依舊涼得徹底,她看都沒敢多看一眼,那是她特意為丈夫燉的暖心湯,如今卻成了最紮心的念想。她不敢喝,也不敢碰,生怕一聞到那熟悉的味道,積攢了一夜的堅強就會瞬間崩塌,再次陷入崩潰。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柔和的自然光慢慢漫進屋子,照亮每一處角落,周遭的一切都顯得平靜如常,可隻有王小雅自己知道,這個家,早已隨著張誌軍的離開,徹底變了模樣,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以後這個家就剩她一個人了,隻能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硬著頭皮往下過。
王小雅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換了身幹淨素淨的衣服,眼底的紅腫還未完全消退,卻強打精神,準備出門處理丈夫的後續事宜。
雨後的空氣潮潤潤的,微風拂在臉上涼絲絲的,她剛走到樓下,口袋裏的手機便嗡嗡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著交警支隊的號碼。她心裏猛地一緊,快步走到路邊,接起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王女士,跟您說一下後續手續的事宜。”交警的聲音沉穩,語氣裏帶著幾分歉意,“張先生的身份已經確認完畢,您現在可以前往醫院和交警隊,認領遺物、簽署火化及喪葬相關檔案,我們這邊會全程配合您辦理。
關於肇事車輛,我們結合現場痕跡和傷者傷勢,能確定是重型大貨車撞擊所致,但事發當天下雨,路段監控全部模糊,且事發地段偏僻,沒有任何目擊者,目前沒有查到車牌、駕駛人及行駛路線的任何線索。我們已經加派人手全力排查,隻是暫時沒辦法給您準確的答複,還請您多諒解。”
簡單來說,交警那邊的意思很明白——能確定撞死張誌軍的是重型大貨車,除此之外,一片空白,半點有用的線索都沒有。
王小雅攥著手機,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對著電話輕輕“嗯”了一聲,便緩緩掛了電話。
她不是不在乎凶手能不能被抓到,隻是心裏明白,人已經走了,就算真的抓到肇事者,張誌軍也再也回不來了,這份悲痛永遠都無法抹平。
比起遙不可及的真相,眼下更棘手、更現實的難題,正硬生生擺在她麵前,容不得她有半分逃避。
她必須盡快去辦理完所有手續,送張誌軍最後一程,這是她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
而辦完這些,她不得不直麵一個最殘酷的問題——張誌軍不在了,她一個人,往後的日子到底要怎麽過?
第一個念頭,是回孃家找自己的爸媽。
她是土生土長的上海獨生女,家裏條件並不算差,大學時期和張誌軍一見鍾情,很快便陷入熱戀,滿心滿眼都是對方,壓根沒考慮過兩家的門第差距。
張誌軍是從偏僻小山村走出來的,人踏實肯幹,性格溫和穩重,可她的父母打心底裏瞧不上這個窮小子,覺得他配不上自家嬌養長大的女兒,從一開始就百般阻撓,甚至放了狠話:若是她非要選這個窮小子,以後就別再認他們做父母,就當沒生過這個女兒。
那段時間,王小雅被夾在父母和心愛之人中間,糾結過,也迷茫過,可當時被愛情衝昏了頭腦,最終還是毅然決然,在親情和愛情裏,選擇了愛情。
她和張誌軍領完結婚證那天,特意帶著丈夫和結婚證回家,滿心歡喜地想求得父母的認可,可父母當場翻了臉,再次撂下絕情話,直接把兩人趕出了家門,半點情麵都沒留。
結婚這幾年,父母的狠話從不是說說而已,二老從來沒來過愛坤小區一次,她後來也曾低頭想回家認錯,可連家門都進不去,打過去的電話也始終無人接聽,兩邊早已徹底斷了來往,形同陌路。
如今張誌軍走了,她年紀輕輕守了寡,無依無靠,就算厚著臉皮去找父母,結果也可想而知。
父母本就恨她當初不聽話,執意遠嫁,如今出了這種事,隻會換來更多的冷言冷語與指責,她不想再去受那份委屈,也不想再看父母的臉色。
想通這一點,王小雅深吸一口氣,咬了咬牙,心裏暗暗下定決心,這條路行不通,往後的日子,她隻能靠自己,誰也指望不上。
她一路輾轉,先後趕到醫院、交警隊,認領遺物、簽字確認、敲定火化時間,所有流程她都走得飛快,不敢多停留一秒。
她心裏清楚,自己在這件事情上耽誤的時間越久,自己就會越痛苦,倒不如快刀斬亂麻,盡早結束這一切。
裝著遺物的塑料袋薄薄的,裏麵是張誌軍天天拎著的舊公文包,包麵沾著大片暗紅發黑、早已幹透的血跡,邊角還沾著泥汙與血印;一雙磨邊的手套、皺巴巴的工牌上,也都沾著點點深色血痕;還有被撞得嚴重變形的錢包,以及一部螢幕徹底碎裂、機身扭曲、邊角帶著血漬的諾基亞舊手機。
指尖緊緊攥著冰涼的塑料袋,粗糙的邊角勒得掌心發疼,沾著血漬的物件隔著薄袋,透著刺骨的寒意,她胃裏微微發悶,卻連一絲多餘的情緒都不敢流露,隻死死攥著袋子,不敢多看一眼,隻想快點辦完所有事,快點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家。
前後不過一個多小時,該辦的手續全部辦妥,她沒有多耽擱一刻,失魂落魄地朝著愛坤小區的方向走。
微風輕輕吹過,她低著頭,腳步沉得幾乎抬不起來,滿腦子全是那個再也回不來的人,全是兩人過往的點點滴滴。
往後這個家,就隻剩她一個人了,沒有依靠,沒有退路,更沒有半點靠山。
她沒有工作,沒有收入,坐吃山空隻是時間問題,丈夫又死於意外車禍,並非工傷,沒有任何賠償和補助,她必須盡快找份工作,靠自己的雙手,撐起這個破碎的家。
整個人都空蕩蕩的,滿心都是茫然與無措,周遭的車水馬龍、人聲嘈雜,她全都沒放在心上,彷彿與整個世界隔了一層厚厚的屏障。
她完全沒有發現,身後不遠處的樹蔭下,站著一道模糊的黑影,靜靜看著她落寞的背影。
“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