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砸在桌台上的餘響還沒散去,王小雅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淚瘋了似的往外湧,模糊了眼前的一切,耳邊隻剩下自己沉重又破碎的呼吸聲。
她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
幾分鍾前還在滿心期待丈夫回家,還在為他燉著溫熱的牛肉湯,怎麽轉眼之間,就變成了天人永隔。
她扶著牆,渾身發軟,抓起門口的外套和包,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家門。夜色漆黑,晚風刺骨,可她絲毫感覺不到冷,心底的寒意早已淹沒了一切。
……
一路狂奔到醫院,冰冷的燈光、刺鼻的消毒水味、來往匆忙的醫護人員,每一樣都在提醒她,這不是噩夢。
在交警的帶領下,她一步步走向走廊盡頭那扇冰冷的大門。
太平間。
推開門,一股刺骨的寒氣撲麵而來,冷得她渾身一顫。房間裏光線昏暗,正中的停屍台上,靜靜躺著一個被白色殮布覆蓋的人,布料上還隱約透著未幹的暗紅血跡。
就是那裏。
她的丈夫,張誌軍。
王小雅的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交警連忙伸手扶了她一把,低聲歎了口氣:“女士,您節哀。”
旁邊的醫生神色沉重:“撞擊太嚴重,加上雨天路段偏僻,發現得太晚,我們趕到時,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
她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一點點靠近那塊白布。指尖碰到布料的那一刻,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然後又鼓起此生所有的勇氣,狠狠一掀。
白布滑落。
下麵那張熟悉的臉,早已沒了平日的溫和笑容,滿臉傷痕,臉色慘白如紙,雙目緊閉,再也沒有半分生氣。
是他。
真的是他。
王小雅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連呼吸都忘了。
下一秒,所有的悲痛、絕望、崩潰,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誌軍——!”
她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緊緊抱住那具早已涼透的身體,冰冷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來,狠狠刺穿她的心髒。
“你醒醒啊……你別嚇我……”
“我還燉著牛肉湯等你回家呢……”
“你說過要陪我一輩子的,你怎麽能說話不算數……”
“你回來啊——張誌軍——你回來——!”
她趴在丈夫冰冷的身體上,哭得肝腸寸斷,撕心裂肺的哭聲在空曠冰冷的太平間裏回蕩,聽得人心頭發酸。
交警和醫生站在一旁,沉重地歎了口氣,不忍心再看,輕輕帶上了房門,把無盡的悲痛與絕望,留在了門內。
門內,隻有一個失去丈夫的女人,抱著再也不會醒來的愛人,哭斷了肝腸。
不知哭了多久,王小雅連眼淚都流得沒了力氣,嗓子啞得發不出一點完整的聲音,渾身軟得像沒了骨頭,順著冰冷的牆壁一點點滑下去,蜷縮在太平間的角落裏,一動也不想動。
懷裏的身子涼得硌人,她啞著嗓子喊了一遍又一遍,胳膊摟得死死的,可懷裏的人再也沒動過,更不會像從前那樣,伸手抹掉她的眼淚,軟著聲音哄她說親愛的,你別哭啊,有我在呢。
冷氣順著衣服領口、袖口往身上鑽,凍得她手腳都麻了,比昨晚外頭的狂風暴雨還要冷,心口悶得慌,吸一口氣都扯著疼。
直到交警和醫生輕輕推門進來,小心翼翼地把她從停屍台邊扶起來。她整個人呆呆的,沒有一點神思,任由人攙著,腳步輕飄飄的,眼睛空洞洞的,連抬手抹一把眼淚的勁兒都沒有。
“女士,您先緩一緩,身子要緊。還有幾個簡單的字要簽一下,確認身份,我們也好接著處理後麵的事。”
交警放輕了語調,一臉不忍地看著她。他幹這行多年,見慣生離死別,可每次看見這樣的場麵,心裏還是不好受。
王小雅隻是點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被扶到走廊的長椅上,椅子冰涼冰涼的,醫院裏消毒水的味道很重,聞得人心裏發悶。窗外已經是深更半夜,整棟樓安安靜靜,隻有走廊的指示燈亮著微弱的紅光,看得人心裏發慌。
醫生端來一杯溫水遞到她手上,她也沒喝,隻是緊緊攥著杯子。指尖那道被瓷片劃破的小傷口還隱隱作痛,她卻半點都不在意,滿心滿眼,全是張誌軍那張慘白冰冷的臉。
交警遞過來幾張紙和一支筆,她伸手去接,手抖得厲害,筆好幾次都掉在地上,名字寫得歪歪扭扭,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紙上的字她一個也看不進去,一個也聽不進去,隻知道一件事——她的丈夫,真的沒了。
“請問您在這座城市還有其他親人或是朋友嗎?要不要我幫您聯係一下,讓對方過來接您、陪您一趟?現在都淩晨了,外頭又黑又冷,您一個人回去實在太危險了。”交警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輕聲勸道。
王小雅用力搖了搖頭,聲音啞得厲害,卻異常堅定:
“不用了,我得馬上回家,家裏就我一個人,沒事的。”
謝絕了所有人送她,她一個人走出醫院。深夜的馬路上一輛車也沒有,風刮在臉上又冷又疼,渾身都凍透了,卻比不上心裏一半的冷。她一步一步慢慢走,腳底下輕飄飄的,像踩在棉花上。
腦子裏來來回回,全是張誌軍的樣子。
騎著那輛舊二八大杠下班進門的樣子,喝她燉的湯一臉滿足的樣子,還有傍晚在雨裏,拚命蹬車想趕回家的樣子……
最後,是他躺在地上,渾身是血,再也睜不開眼睛的樣子。
每想一次,心口就狠狠疼一下。
不知走了多久,她跌跌撞撞回到愛坤小區,站在自家門前。
手搭在門鎖上,止不住地發抖。
掏出鑰匙,抖了好幾次才插進鎖孔,輕輕一轉,哢嗒一聲,在寂靜樓道裏格外清楚。
推開門,屋裏一片漆黑,隻有天邊透出一點點微弱的灰白亮光,勉強能看清傢俱的輪廓。
灶台上,她燉了一下午的牛肉湯,早就徹底涼透了,香噴噴的味道全沒了,安安靜靜放在那裏,再也等不到喝它的人。
玄關處,張誌軍每天下班必放的公文包不見了,他常穿的拖鞋整整齊齊擺放在原地。
家裏還是原來的樣子,可又全都不一樣了。
少了一個人,少了溫度,少了煙火氣,少了所有的熱鬧和盼頭。
隻剩下滿屋子的空和靜。
王小雅輕輕關上門,慢慢挪到客廳中央,背靠著門板,一點點滑坐在地上。
客廳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又沉又孤單。
再也沒有人跟她一起等晚飯,再也沒有人在她割到手的時候心疼,再也沒有人在她害怕的時候抱著她。
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死死咬著嘴唇,一點哭聲都不敢發出來。眼淚不停地流,打濕了褲子,心口像被一隻手緊緊攥著,疼得她快要喘不過氣。
窗外的天漸漸泛了一點白,黑夜快要過去了。
可她的天,從張誌軍走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亮不起來了。
她就這麽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夜無眠,守著空蕩蕩的屋子,等著永遠也回不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