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一週便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早上八點,愛坤小區1號樓101。
王小雅係著那條半舊的碎花圍裙,安安靜靜站在灶台前做早飯,砂鍋裏的白粥咕嘟咕嘟冒著細泡,淡淡的米香緩緩散開,一點點填滿了這個沒了煙火氣的小家。
距離接到張誌軍離世的噩耗,已經整整七天。經過這幾日的煎熬,她雖不再像最初那般六神無主、慌不擇路,可心裏的鈍痛,卻半分都未曾減輕。
在家裏無論目光落向何處,滿眼都是張誌軍的影子:玄關處他穿了好幾年的棉布拖鞋,鞋櫃上擺著的那隻磨了邊的舊公文包,灶台上那隻被雷聲摔碎、還沒來得及更換的碗邊,處處都留著他的痕跡,隻是隨意看一眼,心口便堵得發慌,鼻尖一酸,眼淚就忍不住在眼眶裏打轉。
張誌軍那袋沾著血汙的遺物,從交警隊領回來的那天,她就紅著眼眶,小心翼翼收進了臥室床頭櫃最深處,還特意找了一把小小的銅鎖,鎖得嚴嚴實實。
她不敢看,也不忍看,那些幹涸發黑的血跡、變形碎裂的手機、癟塌沾泥的錢包,每一樣物件都在無聲地提醒她,丈夫離開時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光是閉眼想一想那畫麵,都疼得她喘不過氣。
每到深夜,整間屋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她便獨自靠在床頭,輕輕摸出床頭櫃抽屜裏的合照。
照片裏,張誌軍笑著攬著她的肩,眉眼溫柔得不像話,那時的她也眉眼彎彎,滿是小女人的溫婉嬌憨,全然不是如今這般憔悴落寞、滿眼疲憊的模樣。黑暗裏,她總是緊緊攥著那張照片,把臉埋進軟軟的被子裏,連哽咽都要壓到最輕最輕,生怕這滿屋子的冷清,被自己的哭聲戳得更碎。
這一週,王小雅一邊強打精神收拾家裏,一點點適應往後都要獨自生活的冷清,一邊強迫自己沉下心,梳理眼下的處境,慢慢收攏渙散的情緒。她心裏比誰都清楚,用不了多久,她就必須出門找工作,撐起這個隻剩她一個人的家。
張誌軍生前確實留下了一小筆存款,可那點錢終究是死的,坐吃山空,根本撐不了多久。她不能等到錢花光了再慌慌張張找活路,必須提前做好打算。
她是複旦大學畢業的,底子本就紮實,即便在家做了幾年全職主婦,沒有職場經驗,可放在2005年的魔都,名牌大學的學曆依舊十分稀罕。
隻是這段時間她精神恍惚,眼神空洞,說話也沒了往日的底氣,一開口就暴露了自己無依無靠、急著求生的狀態,反而更容易被人拿捏、被人惡意壓價。
夜裏她常常翻來覆去睡不著,一想到往後沒了依靠,上班、過日子都要獨自麵對,連個搭把手、說句貼心話的人都沒有,心裏就慌得厲害。
每每想到這裏,她便眉頭緊鎖,滿心都是無力與焦躁,前路茫茫,看不見一點光亮,沉甸甸的壓力壓得人喘不過氣。
王小雅深吸一口氣,用力甩了甩頭,強迫自己把這些煩亂的思緒壓下去。現在想再多也無用,隻會徒增心煩,先顧好眼前,把早飯做好,安安穩穩過完這一天再說。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清晰的敲門聲,不輕不重,節奏規整,咚咚咚地敲在門板上,打破了屋裏的安靜。
王小雅柔聲應了一句,隨手拿起灶邊的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水漬,快步朝著玄關走去。她抬手握住門把手,輕輕一旋,將門緩緩拉開。
門外站著一位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輕男人,身形挺拔,衣著幹淨得體,眉眼溫文爾雅,長相清俊帥氣,見門開啟,立刻朝她露出一抹禮貌得體的淺笑。
目光落在她臉上時,眼底極快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快得像錯覺,轉瞬便恢複成溫和無害的模樣。
正處於長期焦慮、嚴重缺乏睡眠、精神本就萎靡的王小雅,對這細微的異樣絲毫未曾察覺,隻是微微怔了一下,率先開口,語氣平淡卻不失禮數:“先生,請問你有什麽事嗎?”
“冒昧打擾了。”男人笑容溫和,聲音清朗有禮,“我叫曹坤,剛搬過來不久,以後就住在您對門102室了。”他說著,微微抬起手裏拎著的一盒包裝精緻的點心,遞到她麵前,態度謙和,“初次見麵,一點小東西,往後鄰裏之間,還希望能互相照應,畢竟遠親不如近鄰嘛。”
王小雅這才恍然想起,前幾天對門的住戶確實連夜搬走了,隻是那陣子她滿心都是悲痛和丈夫的後事,根本沒心思留意這些鄰裏瑣事,沒想到不過幾天功夫,就已經有新住戶搬了進來。
她眼下處境艱難,往後獨自生活,難免有不便的時候,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要麻煩鄰居搭把手。
能和新鄰居處好關係,總歸不是壞事,大不了日後備些水果點心回禮,互不相欠就好。
心裏這般想著,她臉上也牽出一抹淺淡又客氣的笑,伸手輕輕接過那盒點心,聲音帶著幾分剛喪夫的沙啞,軟軟的:“那就多謝你了,以後還請多關照。”
“應該的。”曹坤的目光極輕地在她身上的碎花圍裙上頓了一瞬,語氣更溫和了些,“我剛搬完家,還有不少東西要收拾,就不打擾您了。”
“好。”
“再見。”
“再見。”
王小雅輕輕點了點頭,看著他轉身走向對門,這才緩緩合上自家房門,反手落了鎖。門剛關上,門外的曹坤卻沒有立刻進屋,他站在安靜的樓道裏,對著緊閉的門板,片刻後,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意味深長的笑。靜立幾秒,便輕輕推開對麵的房門,悄無聲息地走了進去。
屋內的舊傢俱早已連夜清空,他提前定製的高檔傢俱也趁著深夜悄悄搬了進來,每一件都質感十足,搬家時全程放輕了動靜,以至於住在對門的王小雅,對此絲毫未曾察覺。
他沒有開燈,任由清晨的天光慢慢照進客廳,走到沙發邊坐下,閉上了眼睛,屋子裏一片寂靜,沒人知道,這張溫和的麵容下,藏著極深的心思。
沒過多久,他拿起手機,直接撥通了號碼,語氣平淡地開口:“喂,裝修公司嗎?愛坤小區1號樓102室,我要全套精裝,盡快進場。”
掛了電話沒過多久,一陣叮叮當當的敲擊聲和電鑽聲,就從對門102室傳了出來,在安靜的樓道裏格外清晰。
與此同時,101室內。王小雅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飯,桌上擺得簡單:一碗白粥,一盤剛煎好的金黃焦香的雞蛋,還有一小盤外酥裏嫩的炸肉丸,都是她早起精心做的。即便隻有自己一個人,她也從未虧待過自己,這是她操持家務多年的習慣,隻是如今吃起來,卻沒半分滋味。
忽然,一陣刺耳的電鑽聲和敲擊聲從門外傳進來,王小雅立刻停下了動作,微微蹙眉,心裏難免有些煩躁。
可轉念一想,鄰裏之間本該互相包容,便壓下了心頭的不適,繼續吃著早飯。可這斷斷續續的聲響,卻像一道無形的催促,敲在她緊繃的心絃上,一股強烈的焦慮瞬間湧上心頭。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再不出去找工作,再過一陣子,連正常的生活開銷都成問題。
必須快點、快點找到工作,無論多累、多辛苦,她都得撐起來。窗外的裝修聲還在斷斷續續地響著,更讓她堅定了找工作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