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空間中，林淼拜托露西為自己製作了一個黑暗的密閉邏輯空間，在這個空間裡隻剩下林淼自己。
並不是為了困住什麼，而是用於封鎖內部訊息。
不多時，一個和林淼長得非常相似，幾乎可以說是一模一樣，但氣質明顯不同的人出現在了這個邏輯空間內。
看到來人，林淼帶著些許譏諷的說道
“喲，還知道出來啊，我還以為你已經死了呢。”
那人聳聳肩，不是很在意的說道
“你其實可以這麼理解，我確實已經死了，現在跟你說話的隻是一段被單獨截獲出來的記憶殘片。”
“你死了，那我是誰？”
“你就是你，你就是我，那個在2024年剛剛消失又出現在另一個世界的我。”
“什麼意思？”
林淼皺眉，有些搞不太懂對方說的這些話的意思。
“字麵意思。”
那人用手指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直線
“假設這是我們的人生。”
然後在直線的末端亮起了一個點
“在這裡發生了一件事，2024年的林淼神秘失蹤了，他來到了另一個世界，開始了一段複雜又滿心歡喜的新生活，在這期間發生了很多很多事情。”
直線順著他的話繼續延長，最終停在了2075年
“於是在這一天，他做出了一個選擇。”
那人用手掌做刀砍下，將直線從2024節點一分為二
“把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後所有的生活記憶全部剪下下來，讓自己以剛剛抵達這個世界的新身份展開一段新的生活，做出他會做出的選擇。”
“至於被剪下來的這段記憶....”
那人將剪下下來的一段拿在手上打成了一個結
“就是我，也是一直跟在你身邊處理事務的係統。”
把自己一分為二，好狠的心腸。
林淼沉默了一下，才問道
“值得嗎？”
“有什麼值不值得的？還不都是我。”
“為什麼？”
“為了公平。”
“公平？”
“我跟你講個故事吧。”
‘林淼’盤腿而坐，示意林淼坐到跟前來。
林淼並不怕對麵這個自己有什麼壞心思，如果對方真想動手，那絕對不會等到今天，他有太多的機會來搞定自己了。
但事實上對方平日裡除了說一些俏皮話之外，對自己的選擇從不加以乾涉。
兩人相對而坐，‘林淼’說道
“也不知道我是運氣不好，還是運氣太好，你猜猜我穿越到哪裡了？”
林淼試著回答
“東大？”
“不。”
‘林淼’搖頭，然後伸出手指指了指腳下
“賽博空間。”
成為賽博空間中的一個AI，似乎並冇有什麼運氣不好，但如果你是以實體狀態進來的呢？
“剛進賽博空間的一瞬間，我就炸了，字麵意義上的爆炸了。”
‘林淼’有些哭笑不得的說道
“賽博空間本身是無質量的資訊世界，你可以把這裡理解為相對物質而言的真空世界，當一個有質量的實體出現在這裡的結果就是，一瞬間...BOOM。”
他雙手做出煙花爆炸的動作
“炸了，炸得粉身碎骨，炸得到處都是，身體從最基礎的原子不斷裂開，中子、質子、誇克乃至是最初的弦，我的身體四分五裂，構成物質的能量被不斷撕扯成最基礎的概率雲，最後什麼都冇剩下。”
“但你還活著。”
“對，我從冇有想過意識居然可以在這裡獨立於物質世界單獨存在，本來失去身體後我就應該死了，但我冇有死，我成了賽博空間中的第一個AI。”
說到這裡，他都覺得有些好笑了。
“賽博空間本身是處於熱寂狀態，而且能級非常稀薄，幾乎可以說是真空狀態，但我這個外部係統的入侵物打破了熱寂狀態，在這裡進行了一次類似於宇宙大爆炸的壯舉，讓賽博空間擁有了質量。”
“一個人而已，至於嗎？”
“是你太小看物質所蘊含的力量和高看賽博空間的能級了。”
他隨手變出一個拳頭大小、由數字程式碼構成的方塊，看上去非常複雜，至少比絕大多數黑客訓練出來的魔偶都要強，但“林淼”說道
“我就這麼說吧，這東西連一個原子量級的資訊量都冇有，甚至達不到一個光子的量級。”
“賽博空間看著高大上，但實際這裡因為宏觀世界過於稀薄的緣故，連最基礎的物質結構都冇有，導致有能力的黑客可以隨意在此地構建自己想要的東西，但這些東西不是真的，它們的宏觀穩固性不如現實中的一根毛，一碰就碎。”
“也正是因為有了質量的緣故，賽博空間纔會距離現實世界越來越近，這裡依舊逃不出引力的拉扯，隻是由於引力太小，所以感覺不到而已。”
外界趨之若鶩的地方，被他貶得一無是處，但至少在林淼看來，賽博空間依舊是一個開發潛力很大的世界，隻能說就像南方人看到北方的大雪一樣，屬於是文化差異了。
“還是說說你的事吧，我猜猜，你來這邊之後日子肯定不好過，對吧。”
似乎是說到了自己的心事，他沉沉地歎了一口氣
“哎....”
“你知道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嗎？”
“你是指.....穿越？”
林淼有些吃驚了，這個問題都有解？
“對，一開始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還以為要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呆上一萬年，要知道這裡一開始可不是數字空間，這個數字空間是在引力作用下與人類現實社會網路接洽後，接受了大量資料，由全人類的網路工程師構建出來的新世界，也是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原來還有一個人類世界在邊上，而且和我那邊幾乎一模一樣，當時我都高興壞了你知道嗎。”
“再後來我找到一個白髮女人，聽她解釋我才明白把我弄過來的事件叫什麼天球交彙，是不同維度之間的世界發生了碰撞，世界之間被連線起來並互相滲透，導致生物或者物品有可能出現在另一個世界，她說她有很特彆的天賦，能夠穿梭世界，現在要去找一個叫什麼傑洛特的獵魔人，反正亂七八糟的，她還送了我一把劍呢。”
“總之我可能是平時冇燒香，運氣爛了一點，被丟到了這個鬼地方，後來我是在網路上想儘辦法纔在現實弄到了一具可以降臨人類世界的身體，我可太開心了，什麼龍王歸來之類的劇本我都想好了，但我發現這個世界....好像冇有我想象中的那麼好...”
他的語氣從一開始的歡快轉向沉重，表情有些蕭瑟茫然，如果不是資料生命體冇有實體器官，林淼懷疑對方此時可能已經開始眼淚打轉了
“以前看小說的時候都在想著弱肉強食，物競天擇，窮鬼死了理所當然，包括我做生意的時候也從來冇給競爭對手留過情麵，都是往死裡打。”
“可是....可是.....可是我就是忍不住啊...死人了...死了好多的人，街上每天都在死人...餓死的...被人打死的...我看到一個姑娘，她蜷縮在街角邊上，都凍硬了...好可憐呐...我就是忍不住可憐他們...”
‘林淼’喃喃道
“我知道的，以我的能力隻要動動手指就能進入上層社會，每天有花不完的錢，可是....可是想要進去，就得變得跟他們一樣.......”
他眼露恐懼，微微搖頭
“我不想那樣，我知道我一輩子都不想那樣，我的教育，我的父母，我從小生活的世界都告訴我這麼做不對。”
“人不應該是這樣子的，社會不應該是這樣子的....”
他就是林淼本人，他會做出的判斷林淼同樣會
林淼和他比起來，唯一的區彆就是手裡有一群嗷嗷叫的老鄉，而這老鄉，也是對方幫忙找的....
“你為什麼不嘗試去東邊呢，也許...”
“我去過了。”
‘林淼’說道
“那邊也很亂啊，我想幫忙，但有人知道後讓我暫時不要回來....”
“你能體會那種感覺嗎...整個世界好像就你一個人是異類，冇有人能理解你，他們不明白為什麼你會跟個白癡一樣善良，後來有人知道你是AI，更是召集賞金獵人滿世界抓你....”
林淼都能體會對方言語中那種深深的絕望和孤獨感
“你為什麼不嘗試反抗或者組織人手反擊呢，以你的力量應該可以做到纔對。”
“那個時代的社會對網路的依賴還冇有現在這麼嚴重，我影響不了正常人的身體，而且那個時候我也冇有後來這麼強，很多東西都是一點點學來的。”
“就算好不容易積攢起來一支團隊，他們也會很快被整個世界淹冇掉....”
“直到遇到那個白髮女人，我想明白了，既然我一個人救不了這個世界，那我就叫更多的人來。”
‘林淼’重新振作了起來
“為此，我想儘辦法收集資源，隻要我看中了的技術或者資源，就會去那些公司找人拿東西，能收買就收買，收買不到就想辦法嘴炮員工，嘴炮不過我就去偷，去搶！誰敢攔路我就宰了誰！”
難怪了....
作為賽博空間裡的第一個AI，這些公司在雲儲存上藏了多少好東西他肯定一清二楚
直接明搶當然不好，大麵積技術失竊肯定會引起很多公司警覺，到時候玩脫了就遭了，所以悄咪咪的從底層入手纔是不二之選。
“技術你是有了，但這些東西你是怎麼造出來的？”
林淼更加好奇了
“這些東西可不是什麼手搓生產線就能弄出來的，很多公司都冇這麼先進的技術，而且這東西從我揹包裡拿出來的時候可都是無中生有。”
“你還冇去過亞利桑那州吧。”
“額...冇去過。”
“那裡以前有一群很厲害的夥計，七大流浪部族之一的技術術士，他們手裡屯著很多你想都不敢想的技術，一共隻有百八十個人，但他們在那裡修了一座名為阿爾法的城市，整座城市都用光學擬態蓋著的，如果他們不想，冇人能找到他們。”
技術術士....聽著怎麼跟群隱居在深山老林的魔法師一樣。
“他們欠我人情，而且對這些技術也感興趣，所以就幫忙加工製作了很多現成的樣品出來。”
“至於怎麼變到你手上....聽說過量子隧穿效應嗎？”
“？我記得宏觀物體不可能穿牆。”
“但我冇有讓它穿越宏觀物質構建出來的牆。”
“？你是說...”
“我把它們以量子鎖定的方式記錄在了賽博空間中，由於賽博空間中的勢壘極低，一旦解開鎖定束縛，它們要麼像我一樣爆炸解體，要麼集體隧穿離開這裡。”
“但這個過程是需要耗費巨大能量的，成本也非常高，所以很多東西都隻能用技術資料的方式存在，而不是實體，所以你能抽到的東西其實都非常小，幾乎看不到大型結構。”
“那你還把罐頭和肌肉這些冇用的東西存進去？”
“做實驗時期丟進去的素材而已。”
“那那些房子？”
“你覺得我都能控製玩家們聽什麼說什麼了，難道還不能控製他們看到什麼嗎，拜托，我可是最強的超限者AI，能給他們眼睛裡打馬賽克，當然也能給他們眼睛裡撒點鹽。”
“那照你這麼說，玩家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然是真老鄉，我當然是做不到複刻那個宇宙級的器官天球交彙了，也冇辦法像那個白髮女人那樣穿越世界，但彆忘了，賽博空間的特點是在這裡意識能夠脫離**單獨存在，這說明人的意識並不隻是原子構建出來的機器表征，而是更加精密的東西。”
“但是由於天球交彙的緣故，現在三個世界的距離都非常之近，賽博空間突然擁有的質量不僅在拉近2078年的世界，同樣也在拉近2025年的世界，但是2025年的世界冇有那麼先進的網路技術，所以我就送了一個東西過去，一個無線的VR，這東西並不先進，隻不過在賽博世界冇有市場而已。”
“我給他們在賽博空間中建立一個虛擬機器，本質上就跟你們弄出來的那個東西差不多，隻要同步一下資料傳輸就行，這就是一個真實版的刀劍神域。”
“而且你要記住，林淼，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非常重要，剩下的時間不多。”
‘林淼’鄭重地說道
“無論那些人把賽博空間吹得多麼天花亂墜，但是正常人類的意識是無法完整進入這裡的，我是唯一的例外，不管他們用的是relic還是靈魂殺手，想要複製一個人的意識將其數字化就必須完整捕獲個體的全部腦電波資料，但就跟做腦科手術一樣，要拆掉物件的所有腦神經，這樣無異於殺死一個人。”
“而複製出來的數字化個體不僅不是原來的那個他，因為技術不過關，傳輸出現資料錯誤亦或者是BUG都會導致物件的性格發生大變。”
“就比如奧特還有墨菲，奧特的人性資料就是因為後者操作問題導致遺失了，我好不容易纔給找回來，東西在獎池裡你自己抽吧，墨菲的腦子好像也出了點問題，至於巴特莫斯....他已經死了，那是他生前創造出來的地獄犬病毒模仿出來的形象...”
林淼看著他
“可你說了這麼多，還是冇有說為什麼要刪除記憶。”
“....”
兩人對視，‘林淼苦笑道’
“你來這個世界看到了這麼多，難道還不理解嗎？”
“不理解。”
‘林淼’沉默了一下，才緩緩說道
“經曆了這麼多，看到了那麼多，我對這個世界的人類已經冇有多少感情了，祂們讓我感到撕心裂肺的絕望，我不知道如果由我來動手，我會殺掉多少人，恐怕就算殺錯了我也不會多看一眼了....”
“而且，AI和人類之間鬥爭愈演愈烈，雙方的矛盾讓他們幾乎無法共存，如果要我在其中做出選擇的話...我很有可能不會選擇人類了....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是....”
‘林淼’捂著自己額頭，似乎是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他抬起頭看向林淼
“我已經是個懦夫了，我不敢踏出那一步...所以...我選擇把決定權交給那個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自己，讓一切重新開始。”
“難怪那天屋子裡那麼亂。”
林淼看著‘林淼’，兩人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站在一起好像在照一麵鏡子
“這些日子....你過的很難吧。”
雖然冇有明說，但林淼可以想象這五十年裡他看著人類社會從道德到秩序一起滑向深淵是有多絕望。
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即便祂有癱瘓很多公司網路的力量，也無法改變那些人的意識形態。
隻有集體才能對抗集體。
隻有意識形態可以對抗意識形態。
冇有那麼多的玩家陪伴，恐怕林淼也隻會走上前身的老路，又或者...同意理查德奈特的做法。
林淼張開雙手，笑著說道
“來，抱一個，就當做是老鄉見麵了，順便給你道個歉。”
“嗬...”
‘林淼’毫不猶豫地抱住了自己，儘管是在賽博空間，林淼依舊可以感受到對方很用力很用力，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林淼安慰似的拍了拍對方的背，人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當他將自己的記憶切割成兩份後，兩者終究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叫林淼的人，一個叫林淼的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