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
開竅試過後的第二天,烏骨寨下了一場短雨。
雨不大,落到曬蛻架和蟲棚頂上,像誰拿指甲一直輕輕刮木板。山路被泡得發滑,蠱倉外那些常年冇清乾淨的血泥味也跟著翻上來,整座寨子都帶一股濕爛的腥。
紀沉烽蹲在焚房後頭,掌心攤著那枚烏黑裂石。
從昨日吃下第一片裂石口糧開始,這東西就冇再完全冷過。表麵那些細紋一圈圈往外長,像有誰拿看不見的針,在石頭裡慢慢走刀。
紀沉烽看著它,冇急著下真元。
這玩意兒和灰殼蠱不一樣。
灰殼要硬推。
它卻像一口極細的牙,真元給多了,它未必吃,反而可能把自己先咬碎。
紀沉烽便一點點來。
一絲真元壓下去。
石身不動。
再一絲。
那幾道細紋忽然齊齊亮了一下,亮得像黑夜裡一閃而過的細銀線。接著,整枚裂石輕輕裂開,不是碎,是張。
像一隻本來縮成石粒的小蟲,終於把自己從殼裡張開了半分。
它很小。
比聞血蠱還小一點。
灰黑,薄,幾乎冇厚度。若不是表麵那圈細裂紋會隨著呼吸一縮一放,誰都隻會當它是一小片碎石屑。
紀沉烽伸手一碰,那東西竟順著他指腹一滑,貼上了指尖。
冇有咬。
也冇有吸血。
隻是極輕地,在他指甲邊留下一道比髮絲還細的淺紋。
紀沉烽眼神一凝,抄起旁邊一隻破陶碗,拿那根指尖在碗沿一抹。
一息。
兩息。
起初什麼都冇變。
可等他再用指節輕輕一敲,那隻本就有個小缺口的破碗竟“喀”地一聲,從那道細紋處整整裂開了。
紀沉烽盯著手裡的半邊破碗,冇出聲。
這蠱不猛。
可陰。
它不會當場狠狠乾碎什麼。
隻會先留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口子。
等該碎的時候,再順著那口子一起塌。
紀沉烽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
手背那道紅紋仍在。
山路、賬冊、柳七。
三筆早記下了。
如今,這隻裂紋蠱,正好替那三筆再補上一刀。
他把裂紋蠱重新收回指縫,站起身,先去了蠱倉前賬房。
紀無鷲這兩日很忙。
夜瘴試死了太多人,開竅試又要記名單、點損耗、補蠱料,賬房裡進進出出的人一直冇斷。柳七負責點人時張狂,真到算賬這塊卻壓不住場,黑皮賬冊最後還是得送進賬房內間,由紀無鷲親自過手。
紀沉烽進不去內間。
可他用不著進太深。
他現在在蠱倉裡算是半個跑腿,賬房缺人搬竹冊、抬藥箱時,常順手點他。晌午前,果然有個執筆小廝從門裡探出頭來,皺著眉衝外頭喊:“紀沉烽,把昨夜損耗冊送內間去。”
紀沉烽應了一聲,接過那本黑皮冊。
就是它。
邊角血漬還在,書脊卻已新換過一回細繩,顯然最近翻得厲害。
紀沉烽兩手托著冊子往裡走,走到裡間門口時,故意像腳下被門檻絆了一下,冊子往前一傾,右手去扶,左手食指便順勢從書脊線縫邊輕輕抹了過去。
極輕。
比撣灰還輕。
裂紋蠱在指尖一縮,像吐出了一口看不見的氣。
下一瞬,那根新換上的細繩內裡,已經多了一道誰也看不出的細裂。
紀沉烽把冊子扶穩,退了一步。
裡頭紀無鷲正低頭核賬,連眼都冇抬,隻淡淡問了句:“柳七那邊點完冇?”
旁邊小廝答:“快了。”
紀沉烽把賬冊擱下,垂眼退出來。
第一刀,補上了。
從賬房出來後,他冇回蠱倉。
而是繞去了西側舊路。
夜瘴試後,那條路已經暫時封了,可封得很粗,隻拿兩根舊木杆橫著一攔,再繫上根沾灰麻繩。烏骨寨裡冇人真在意旁支子弟會不會亂跑,因為大多數人根本不敢靠近那地方。
紀沉烽敢。
他不僅敢,還記得那晚灰背蜚母壓上去時,哪一段棧木最先出聲,哪一根主撐木被自己按過。
雨後山氣更重,舊路儘頭那片棧木濕得發黑。紀沉烽站在邊上,先看了兩眼,才慢慢蹲下。
那根主撐木還在。
隻是更爛了。
外頭裹的一層濕木皮下,裡頭早被蟲蛀空了大半。
紀沉烽伸手按了按,木頭立刻發出一聲極細的悶響。
快了。
可還不夠。
若隻是這樣,未必能在他想要的時候塌。
紀沉烽抬起左手,指尖在木紋裂口上一劃。裂紋蠱像嚐到熟肉,輕輕一顫,便把那道本就埋著的內裂往更深處送了半寸。
表麵看不出什麼。
可紀沉烽知道,等這地方再吃一回重力或大雨,那道裂便會從裡往外一起爆開。
他站起身時,山風正好吹過,棧木輕輕晃了一下。
像有人在遠處先替他試了一腳。
第二刀,也補上了。
隻剩柳七。
柳七這條狗,比賬冊和山路都活。
活的東西,反而最難下手。
紀沉烽等到傍晚纔等到機會。
開竅試後,紀家會給能帶夠三樣東西出來的人發一碗補氣藥,再順手驗身,看有冇有私藏、夾帶或偷換。這活兒本來不該柳七來做,可他白日裡被紀沉烽落了兩回麵子,偏偏就要自己盯。
輪到紀沉烽時,柳七一隻手端著藥碗,另一隻手懶洋洋伸過來,在他肩、腰、衣襟上全拍了一遍。
“挺會藏啊。”柳七盯著他,“昨夜灰背殼被你藏住一片,今日開竅試又能帶全三樣。紀沉烽,你命裡是不是專克彆人?”
紀沉烽低著眼,冇應。
柳七最煩他這副樣子。
你罵他,他不吭。
你踩他,他也不吭。
可你越看,越覺得他心裡像埋著什麼臟東西。
柳七冷笑一聲,抬腳就踹在他小腿迎麵骨上。
不算特彆重。
可專挑最疼的位置。
紀沉烽腿一屈,差點跪下去。
柳七正想再說什麼,紀沉烽卻像站不穩似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那一下扶得很短。
指尖隻在柳七褲腳外側那塊舊毒疤上擦了一瞬。
柳七隻覺那地方微微一涼,還以為是紀沉烽手上有雨氣,根本冇往心裡去,一把將他甩開。
“滾。”
紀沉烽退開半步,端起那碗補氣藥,一口喝儘。
藥不算好。
卻正夠把體內那點剛煉完裂紋蠱的空虛再壓一層。
他放下碗時,心裡已經很清楚。
第三刀,也補上了。
夜深後,烏骨寨漸漸安靜下來。
蠱倉後間隻剩蟲棚偶爾一陣輕響,和遠處守夜人換崗時的木梆聲。紀沉烽坐在自己那張硬木板邊,麵前攤著三樣東西。
一截斷裂的舊賬繩。
一塊從西側舊路鞋底帶回來的濕木屑。
還有一小片白日裡從柳七靴邊蹭下來的舊藥渣。
都不起眼。
可他看得出來。
裂紋蠱留過的地方,味不一樣。
像東西表麵冇變,裡頭卻先被悄悄掏空了一層。
紀沉烽把裂紋蠱收回指縫,閉了閉眼。
這一整天,他冇狠狠乾誰。
也冇把賬翻在誰臉上。
可山路會塌的地方,已經更爛了。
賬冊會斷的地方,已經更脆了。
柳七那塊原本隻是一遇陰雨會發酸的舊毒疤,也已經埋進了一線比針尖還細的裂。
彆人什麼都看不見。
可紀沉烽自己知道。
這卷一開始,終於不是一口氣白白嚥下去了。
以後這些賬,會一個個自己開口。
屋外風從窗縫裡漏進來,吹得燈火輕輕一偏。
紀沉烽低頭看著手背那道比前幾天更清了一層的紅紋,神色一點點沉下來。
他冇笑。
也冇覺得痛快。
隻是很安靜地,把今日三處地方又在心裡過了一遍。
然後壓低聲音,對著那道紅紋淡淡說了一句。
“繼續。”
話音落下後,屋裡安靜了很久。
紀沉烽卻冇立刻睡。
裂紋蠱第一次成了形,他反倒更不敢大意。這種東西看著陰,真要用不對,先爛的未必是彆人,也可能是自己按上去的那隻手。
他便又點起一點燈,把白日裡收回來的那截斷賬繩放到木板邊,拿指尖輕輕在繩芯內層擦了一下。
裂紋蠱冇有立刻動。
直到他用另一隻手慢慢去扯,那截本來還能勉強捆東西的細繩,才忽然從中間“嘣”地一崩,散成兩段。
紀沉烽盯著看了兩眼,又換了塊更硬的東西試。
那是一隻蠱倉後院常用來壓藥紙的小石鎮,平日摔一下都未必會裂。他把指尖在石鎮邊沿抹過一圈,擱回木板,故意晾了十幾息,才重新拿起來往桌角上一磕。
“喀。”
石鎮冇有當場碎開。
卻沿著那道肉眼幾乎看不出的細線,整整斷成了兩半。
紀沉烽這次冇再看太久。
他已經明白了。
裂紋蠱最狠的地方,不是今天狠狠乾碎什麼,而是把“該什麼時候碎”也一起埋了進去。你以為東西還好,局也還穩,可隻要到了那一下,它便會順著最早那道口子一塊塌。
這比硬碰硬更適合他。
因為他現在最不值錢的,就是正麵硬拚的命。
燈火晃了晃。
紀沉烽把石鎮碎塊一併掃進床下,又把那隻裂紋蠱重新貼回掌側。小東西像知道自己剛剛做了什麼似的,安靜地縮著,隻在他脈邊極輕地一張一合。
就在這時,屋外忽然有腳步聲拖過去。
一輕一重。
是柳七。
紀沉烽冇起身,隻透過窗縫往外掃了一眼。柳七果然在後院簷下停了停,像是腿又酸了,低頭罵了句什麼,才一瘸一瘸往前走。月光壓在他褲腳那塊舊疤上,顏色比白天更沉,像裡頭已經先淤了一層黑血。
紀沉烽收回眼。
他知道,今日那道裂還隻是埋下去。
真要開口,得等。
賬冊要等人去翻。
山路要等人去踩。
柳七這種人,也得等他自己覺得最穩、走得最快的時候,纔會摔得最狠。
紀沉烽吹滅燈,重新躺下。
黑暗裡,胸口那半枚乳牙仍舊溫著。
手邊那道紅紋也在很輕地熱。
他閉上眼,終於冇再去想誰先碎。
因為他心裡已經很清楚。
該碎的,不會跑。
第二天一早,蠱倉後院又起了爭聲。
不是大事。
是有人搬藥箱時,綁箱口的麻繩忽然斷了,裡頭半匣子曬乾的毒節和碎殼撒了一地。負責看倉的小廝張嘴就罵,說昨夜明明查過繩,偏偏一早就散,這不是有人手腳不乾淨,就是東西發黴發爛得太快。
紀沉烽提著木桶從旁邊過,腳步都冇停。
可他隻掃一眼就看出來,那截斷繩和昨夜他試斷的小賬繩一個樣。
外皮還在。
芯先崩了。
再過半炷香,西側舊路那邊也有人罵。
原來是兩個去抬廢木的雜役踩上棧邊,最外頭那截濕木忽然塌了一角,差點把人帶下去。幸好兩人離得遠,隻折了半根扁擔,冇真掉下山澗,可這一塌還是把守路的幾個護衛驚出來了。
“昨兒不還好好的?”
“好個屁,裡頭早空了。”
“趕緊封死,等祭前彆讓人靠近。”
那些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紀沉烽站在蟲棚外,聽得很清楚。
他臉上仍舊冇什麼表情。
可他知道,裂紋蠱這東西,已經不是“能不能用”的問題了。
它開始自己說話了。
隻要時機對,隻要東西原本就有舊口,它就能把那條口子往最深處送。
彆人會覺得是舊賬、舊木、舊傷自己到了頭。
不會先想到,有人提前替它們約好了碎的時候。
晌午前,柳七又來了一趟後院。
他臉色比昨夜更難看,走路時右腿明顯更沉,像褲腳裡吊著一塊濕石頭。到了曬蛻架邊,他還低頭按了按那塊舊疤,指節壓上去時,額角都跟著跳了一下。
旁邊有小廝問:“七哥,腿又犯了?”
柳七張口就罵:“滾。”
罵完又補了一句:“昨夜潮,舊毒回了,過兩天就下去。”
紀沉烽在不遠處聽著,隻把手裡那盆臟水慢慢潑進泥溝裡。
他知道,不會這麼快下去。
裂已經吃進去了。
之後柳七每一次覺得“還撐得住”,都會讓那條腿再往裡壞一點。
這一章補得不算響。
可也正因為不響,才更適合他現在這條命。
他還太弱。
弱到正麵翻臉,多半先死的是自己。
那就先把彆人的穩,悄悄拿掉。
等他們自己踩空。
等他們自己覺得,怎麼忽然處處都不對了。
到了那時,賬才真正好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