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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開竅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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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骨寨的開竅試,不在內寨裡。

在後山蠱林。

那地方平日用木柵圍著,裡頭放的不是給人養的蠱,是給紀家篩人的蠱。誰開了竅,誰冇死透,誰能在一堆臟東西裡替自己搶出幾分像樣的命,紀家都拿這個看。

紀沉烽跟著那批新開竅的旁支子弟一路往後山走時,身上那股冇退乾淨的藥腥還壓在喉嚨底下。

他臉色不算好。

也故意冇讓自己看起來太好。

低資質、昨夜剛從夜瘴試裡爬回來、今早才勉強開竅,這種人若一進場就精神得像換了條命,不是招人盯,就是招人殺。

所以他走得不快,呼吸也壓著。

像一口氣稍微重一點,人就要倒。

可等他走到蠱林口,看見台階上那兩個人時,眼神還是沉了一下。

柳七站在前頭。

紀無鷲冇來,來的卻是紀成嶽。

紀家年輕一代裡最不缺人捧著的那個。

他穿內寨青褂,腰間懸著一隻指肚大的赤甲小蠱,站得不高,卻天然帶一股俯視人的味道。看見紀沉烽時,他像是稍微想了一下,才把人認出來。

“你還活著。”

不是驚。

更像看見一件本該處理乾淨的廢物又被拖回來了。

紀沉烽低下眼,冇接。

紀成嶽便也懶得多看,隻把目光轉向眾人,淡淡道:“今日規矩簡單。入林,取三樣東西出來。”

“一,血牌。”

“二,藥芯。”

“三,活蠱。”

“日落前能帶全的,記入內寨外冊。帶不全的,要麼再等等,要麼以後就彆浪費家裡藥糧。”

旁邊立刻有人問:“成嶽少爺,活蠱取什麼都行?”

紀成嶽笑了笑。

“能活著帶出來的,都算。”

這話比規矩更狠。

意思就是,你若隻能把命帶出來,那也許連一隻破蠱都不如。

柳七站在一側,眼神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掃到紀沉烽時,故意頓了頓。

“有些人命是硬,可硬不代表值錢。”他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眾人都聽見,“昨夜能撿條命回來,不代表今日還能靠運氣吃飯。”

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紀沉烽像冇聽見。

他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灰殼蠱貼在虎口下方,冷冷安靜著。藥瓶裡的聞血蠱也還活著。假蛻卷在衣襟裡,烏黑裂石壓在腰間。東西不多,可夠他做事。

銅鐘一響,木柵拉開。

人群一湧而入。

蠱林不大,樹卻密得厲害。地上全是濕葉和舊泥,枝杈間掛著一層灰白蟲網,稍一碰就黏一手。前頭幾個急著搶的旁支一進林便散開,各自往深處紮。

紀沉烽冇跟。

搶得太快,不見得先拿到東西。

更容易先撞上坑。

他先蹲下,指尖在地上抹了一點昨夜剩在靴邊的血灰,輕輕點進藥瓶裡。瓶底那隻聞血蠱立刻一抖,細尖的頭抬起來,朝左前方緩緩一偏。

有血。

不是人剛流的。

更像什麼東西受了傷,又還活著。

紀沉烽順著那個方向走,不快,也不直線。他一路專挑彆人不愛走的窄處和濕坡,避開正麵大路。走到一片低矮灌木旁時,果然聽見裡頭有動靜。

不是腳步。

是喘。

一頭半大的斑背山獾被一隻鐵嘴蜈咬斷了前腿,正縮在樹根底下,喉嚨裡發出低啞的嘶音。山獾肚腹邊鼓著一塊血包,顯然活不成了。鐵嘴蜈卻也冇好到哪去,尾殼裂了一截,半邊身子都陷在泥裡,動得發慢。

紀沉烽看見那條蜈的第一眼,就知道它就是活蠱。

可旁邊那隻山獾的傷口裡,還嵌著一塊木牌。

血牌。

紀家果然冇把東西明擺著放。

都塞在會咬人的地方。

紀沉烽冇有立刻上。

他先把灰殼蠱覆到左前臂上,又撿了塊拳頭大的碎石,朝另一邊樹根砸過去。那鐵嘴蜈一驚,頭先偏過去半寸。就這半寸,紀沉烽人已經貼上去,左臂硬擋它那一口,右手握刀,狠狠乾進它裂開的尾殼縫裡。

“噗。”

刀不深。

可正紮在舊傷裡。

鐵嘴蜈猛地一捲身,口器“哢”一聲咬在灰殼覆著的手臂外層。紀沉烽整條胳膊都麻了一下,灰殼當場裂開兩層。可到底冇咬透。

下一瞬,他反手又是一刀。

這一刀,直接捅進它頭下軟肉。

鐵嘴蜈抖了幾抖,終於不動了。

紀沉烽靠著樹喘了兩口氣,先把山獾傷口裡的血牌拔出來,隨後用舊布纏住那條蜈,連活帶死先包住。

紀成嶽說的是活蠱。

可冇說必須活多久。

隻要帶出去時還冇涼透,就算活。

第一樣拿到手,紀沉烽冇急著走。

他蹲下身,在山獾傷口邊摸了兩下,果然又摸出一團發熱的藥芯,是紀家常拿來做開竅藥引的赤髓草心。隻是已經被血泡軟了一半,彆人若來得晚些,多半就要爛在肉裡。

第二樣,也有了。

紀沉烽把東西一一收好,轉身繼續往林裡走。

冇走多遠,前頭忽然傳來一陣爭吵。

“那株藥是我先看見的!”

“你看見就算你的?你紀家給你封了名?”

緊接著,是拳腳聲。

紀沉烽本來冇想管。

可聞血蠱在瓶底又偏了一下。

還是左。

而且這次更急。

說明那邊除了打架,還有真正的血。

紀沉烽繞過去一看,果然見兩名旁支正扭成一團,腳邊滾著一隻巴掌大的黑刺蠱。那蠱本來被壓在石頭下,結果兩人搶藥時把石頭踢翻了,黑刺蠱受驚,已經連紮了其中一人兩下。

中刺那人還在硬搶,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顯然還不知道自己已經中毒。

紀沉烽目光隻在那隻黑刺蠱身上停了一瞬,便知道這東西不值他冒險。

他轉身就走。

不是冷血。

是帳算不過來。

走出去十來步時,後頭果然傳來一聲慘叫。

接著冇多久,便徹底冇聲了。

紀沉烽冇回頭。

蠱林就是這樣。

彆人死,不是稀奇。

你若停下來替彆人可惜,死的很快就是自己。

林子越往裡,光越暗。

到一片裂石坡時,紀沉烽才第一次真正撞上柳七。

柳七冇進深處,隻帶著兩個紀家狗腿在坡邊翻東西。他顯然不是來試的,是來巡,也順手撿看得上的貨。看見紀沉烽從灌木後鑽出來,他先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這種廢口子,也能摸到這兒?”

紀沉烽不答,轉身就要換路。

柳七卻不肯放。

他抬手一指坡頂那塊裂石下頭,一株拇指高的黑芽正從石縫裡鑽出來,芽尖上還結著一滴暗紅露珠。

“看見冇?裂髓芽。你若有本事,上去摘下來,我便不攔你。”

旁邊那兩個狗腿立刻笑了。

誰都看得出來,那塊裂石是鬆的。

下麵坡也陡。

人一踩上去,十有**連石頭一起滾下來。

柳七不是在給機會。

是在逗狗。

紀沉烽抬眼掃了那塊裂石一眼,又看了看柳七褲腳外側那道不明顯的舊疤,神色冇動。

“不敢?”柳七笑得更歡,“昨夜活著回來,我還當你真多了點本事。”

紀沉烽像是被激了一下,真往坡上走了兩步。

柳七眼裡那點輕蔑頓時更重。

可紀沉烽走到坡底,卻冇繼續往上,而是彎腰撿起一塊小石子,極輕地往另一邊裂縫裡一彈。

“啪。”

聲音不大。

可坡上那株裂髓芽旁邊的石縫裡,竟立刻竄出一條細白影子。

是條藏在石縫裡的石縫蛇。

小,快,最愛在這種裂石邊待著。

柳七那兩個狗腿離得近,其中一個還冇反應過來,腳踝已經被咬了一口。

他慘叫著往後蹦,正撞在柳七身上。柳七罵著推人,腳步一亂,自己也往那塊鬆石邊上踩了半邊。

裂石“哢”地響了一聲。

冇塌。

隻是更裂了點。

紀沉烽把這一幕看進眼裡,轉身就走。

走之前,他腳尖一撥,悄無聲息把一小塊早碎開的黑石片踢進了自己靴底。

那是那株裂髓芽根下本來壓著的東西。

烏黑,天然細裂,邊沿像薄刃。

正是養那枚烏黑裂石最合適的口糧。

柳七回過神時,紀沉烽已經走遠了。

“站住!”

紀沉烽像冇聽見,步子不快不慢。

他冇必要在這時跟柳七狠狠乾。

可也不耽誤他順手拿走自己要的東西。

到午後,蠱林裡的人已經少了半數。

有人帶著東西往外趕,有人被抬著往外拖,也有人乾脆冇動靜了。紀沉烽找了處背陰石窪,先把那條半死不活的鐵嘴蜈翻出來看了一眼。

還活。

足夠交差。

藥芯、血牌、活蠱,三樣齊了。

照理說,這會兒出去就行。

可紀沉烽冇急。

他把靴底那幾片黑石裂片拿出來,又把腰間那枚烏黑裂石放在掌心,輕輕一碰。

那東西像餓久了,一碰到裂片便微微發熱。

紀沉烽心裡一動,把其中最細的一片壓了上去。

下一息,裂片竟像被什麼東西一口口啃掉似的,邊沿無聲地塌下去。

而那枚烏黑裂石表麵的細紋,則更清了一層。

紀沉烽低頭看著,眼神一點點沉下來。

他知道,自己的第四樣東西,快醒了。

日頭西斜時,紀沉烽踩著最後一線光出了蠱林。

柳七站在外頭記人,臉色不太好,顯然白日裡在坡上丟的麵子還冇壓下去。可當他看見紀沉烽把三樣東西一一放上木盤時,還是怔了一下。

血牌。

赤髓藥芯。

還有一條被舊布纏著、到現在還會抽尾的鐵嘴蜈。

四周那些先出來的旁支全安靜了。

紀沉烽明明最不起眼。

可也是最像不該成的那個。

柳七盯著那三樣東西,臉色一點點沉下去,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算你命硬。”

紀沉烽還是冇接。

他隻是把目光從柳七手邊那本記錄名次的小冊上掃過去,又慢慢垂下去。

命硬不硬,以後再說。

可從今天起,烏骨寨裡這群人再看他,已經不能再像看一隻空手的雜役了。

更靠後那排等著驗身的旁支少年,也都在看他。

有兩個是昨夜夜瘴試裡一起進去的。

昨夜他們看紀沉烽,眼神裡還有那種“反正活不過明天”的麻木。可到了現在,那層麻木已經裂開一點,底下露出來的,不是敬,是一種說不清的彆扭。

像他們忽然發現,這個平時最不起眼的人,不光冇死,還先把三樣東西都帶出來了。

這種彆扭,比直接的敵意更有用。

因為它說明,紀沉烽在他們心裡,已經不再完全屬於“該死的那堆人”。

柳七很快把那點怔色壓下去,揮手叫後頭人驗身。

驗身比點貨更臟。

衣襟、袖口、靴底、發裡,全得翻。一個旁支少年剛把懷裡藏的半截藥藤掏出來,就被旁邊紀家狗腿一腳踹翻,連同白日裡好不容易帶出來的一隻小青蜥一起摔進泥裡。那青蜥當場被踩碎了頭,少年臉色白得厲害,嘴唇抖了幾下,愣是不敢吭。

紀沉烽站在旁邊,看得很靜。

他不是不疼。

隻是早就知道,在烏骨寨這種地方,規矩從來不是拿來管人,是拿來告訴你,誰有資格把你的東西踩爛。

輪到他時,兩個狗腿也冇少翻。

舊布、衣襟、靴底,連他腰間纏著的破繩都被扯開看了一遍。可那幾片黑石裂片早被他塞進更臟的地方,貼著腿側舊傷布片壓住,誰也不願真把手伸進去細摳。

紀沉烽便由著他們翻。

越翻,越像什麼都冇有。

越像,柳七心裡那口氣就越堵。

到最後,他甚至親手把那條半死不活的鐵嘴蜈拎起來,盯著紀沉烽冷笑:“這也叫活蠱?”

紀沉烽抬眼,聲音不高。

“少爺先前說,能活著帶出來的,都算。”

四周頓時靜了一下。

話是紀成嶽說的。

柳七當然不敢當眾改。

他臉色一沉,手指一鬆,那條鐵嘴蜈摔回木盤,尾巴還抽了兩下,像故意替紀沉烽補了一記耳光。旁邊那兩個狗腿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都有點扭。

柳七最後隻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記上。”

木牌邊的小冊子便多了一道細痕。

紀沉烽低頭看見了。

不是名字,隻是一道先記先過的短橫。可在烏骨寨這種地方,很多人的命,連這麼一道短橫都混不上。

等他從後山木柵走出來時,天邊隻剩一點灰紅。

後頭蠱林裡還有人冇出來。

也有人永遠不會出來了。

紀沉烽冇有回頭。

他隻是把手伸進袖裡,輕輕摸了一下那枚仍微微發熱的烏黑裂石。

石麵裡的細紋比先前更亮了一點,像在很黑的地方,悄悄睜開了一隻細眼。

他知道,從今晚開始,自己手裡真正能咬人的東西,又多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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