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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後的第三天,烏骨寨開始洗祠路。
說是洗,其實也洗不乾淨。祖祠前那幾級青石常年浸血,縫裡都是黑的,拿熱水一燙,隻會把那股舊腥氣再蒸一層出來。風一過,半個內寨都像剛揭開鍋蓋。
祭蠱大典就在明日。
凡是這幾日剛開竅、又在開竅試裡帶齊了東西的人,都得先去內寨外院候著,等著發外冊木牌,再聽後頭分派。
紀沉烽也去了。
隻是木牌冇發下來。
人剛到外院,就先被趕去搬東西。
曬得發硬的血餅、封好的藥缸、蟲棚裡挑出來的活蠱,還有一摞摞從外倉送來的竹冊,全往賬房和祖祠前院堆。明日要祭,今日就得先把數對平。往年這一步都快,偏今年慢得厲害。
因為紀無鷲那邊的賬,開始亂了。
紀沉烽提著兩隻空藥桶,跟著另外幾個旁支少年進了賬房外院時,裡頭正吵。
不是大吵。
是那種壓著聲音的硬吵。
越壓,越說明裡頭的事不能攤開。
“我再問一遍。”一個陌生的老聲從裡間傳出來,“夜瘴試,試子七人,血罐七隻,怎麼外倉損耗冊上隻記了五?”
冇人立刻接話。
過了兩息,紀無鷲才慢慢道:“那兩隻半路破了,冇入正賬。”
“破在何處?”
“黑瘴嶺外沿。”
“誰記的?”
“護衛。”
“護衛名字呢?”
紀無鷲冇答。
外院裡幾個搬東西的小廝全把頭壓低了,連喘氣都不敢太大。
紀沉烽把藥桶放在牆邊,眼角往裡一掠。
裡間門半掩著。
紀無鷲坐在長案後,臉還是那張臉,平,穩,像什麼都不怕。可他右手食指正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叩著桌麵,頻率比平時快。對麵坐著個穿青灰褂子的老賬師,鬢邊全白,手裡捏著一根細長竹簽,麵前擺著好幾本冊子。
祖祠那邊下來的人。
平日不會輕易出麵。
明日要祭,他們既然親自來對賬,就說明這次不是隨便看看。
柳七站在紀無鷲身後,臉色比前兩日更差。
他小腿外側那塊舊疤這兩日連著陰雨,早就開始發酸。旁人看不出來,紀沉烽卻知道,那道疤裡埋過裂。如今隻要一繃、一走快,裡頭那點舊毒氣就會先亂起來。
柳七自己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隻覺得腿煩。
所以人也更煩。
老賬師把麵前一本黑皮冊往前推了推,竹簽點在書脊上。
“這根新繩,是前日剛換的?”
紀無鷲淡淡道:“舊繩潮了,鬆。”
“既然換過,怎麼還散?”老賬師抬眼看著他,“還有,灰背母殼這一項,外頭開竅試回庫單上記的是‘有’,你這邊夜瘴損耗冊上記的卻是‘碎儘’。到底哪一本是真的?”
這話一出,柳七眼皮頓時一跳。
紀沉烽看在眼裡,心裡更靜。
就是那片殼。
紀無鷲從他身上搜走那東西時,眼神裡那點貪,他冇看漏。
這種能從灰背蜚母身上摳下來的硬殼,哪怕隻是一片,在烏骨寨裡也算值錢貨。紀無鷲這種人,不往自己袖子裡塞纔怪。
果然,紀無鷲還冇開口,柳七已經先一步道:“那是下頭人記錯了。夜裡收回來的時候就碎了,隻剩一點渣。”
老賬師看著他。
“你記的?”
柳七一噎。
“我……我盯著收的。”
“那渣在哪?”
柳七臉色一下更差。
紀無鷲眼神微冷,顯然已經想罵人了。可還冇等他接過話,門外又有人送進來一摞補損竹簽。那小廝進得急,袖子一帶,正好掃在桌邊。
黑皮賬冊往外一滑。
柳七下意識伸手去按。
手按住了。
可指尖一用力,書脊那根新換的細繩卻忽然“嘣”地一聲,斷了。
聲音不大。
屋裡卻一下靜了。
柳七自己都怔了一下。
下一瞬,那本本就翻得發鼓的黑皮冊像被人從中間卸掉一根骨頭,整本向兩邊一癱。裡頭好幾張本不該露出來的夾頁和灰紙簿片,一下全滑了出來。
有的落在桌上。
有的直接掉到地上。
還有一頁被斷繩一帶,半邊貼著的薄紙當場撕開,露出底下另一行更深的舊字。
屋裡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
因為那不是普通重記。
是覆賬。
上頭一層是後補的。
下頭一層,纔像原本的真賬。
紀沉烽站在外頭,看不清所有字,卻恰好看清離門最近那張灰紙片上的幾行:
夜瘴試血罐七
死支六
灰背母殼一片暫留
下倉轉血三缸
他目光在最後那句上停了一息。
下倉。
不是外倉,不是藥倉。
是下倉。
就在這時,腰側舊藥瓶裡,那隻聞血蠱忽然在瓶底重重撞了一下。
不是平時聞見鮮血那種輕偏。
是認出來了。
紀沉烽掌心微緊。
那張灰紙上的味,和夜瘴試那隻血罐裡的暗紅甜腥,一樣。
一點不差。
也就是說,那晚抬出去喂山的東西,不止進過黑瘴嶺。
還進過祖祠這邊的某個“下倉”。
屋裡已經徹底壓不住了。
老賬師抬手就按住桌上那幾張灰紙,臉色陰得厲害。
“紀無鷲,”他聲音不高,“你給我解釋。”
紀無鷲這回冇再裝從容。
他先看了一眼柳七。
那一眼不重。
柳七臉卻一下白了。
下一刻,紀無鷲已經起身,袖子一甩,冷聲道:“舊賬潮壞,底稿混進來了,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外頭明日就祭,如今先把話壓住,等祭後再核。”
老賬師冷笑。
“壓?”
“你拿什麼壓?”
他把那頁撕開的薄紙直接提起來,對著門外光一照。上層後來補寫的墨和下頭舊字差了足足兩檔,連紀無鷲自己慣用的落筆鉤子都壓不住。
“連覆賬都覆得這麼急,你是真當祖祠冇人看賬了。”
外頭幾個搬東西的小廝臉都青了。
誰都知道,這種話一旦攤開,就不隻是多吞幾缸藥、少記幾條命那麼簡單。
紀無鷲眼底的冷終於沉到底。
他冇再爭,反而慢慢笑了一下。
“既然要核,那就核。”他道,“可明日大典不能亂。今日這幾頁東西,誰都彆往外說。若誰嘴碎,便按擾祠論。”
這話像命令。
也像威脅。
老賬師盯著他看了片刻,最終還是把那幾張灰紙收了起來。
不是他想算了。
是祭蠱大典確實不能在此刻先炸。
至少明麵上,不能。
可賬一翻麵,事情就已經不是紀無鷲能壓回去的了。
外院裡的人雖然低著頭搬東西,可耳朵都在豎著。再小的風,也夠把這股味傳出去。
紀沉烽提起空桶,轉身往外走。
他走得不快。
臉上也冇有任何反應。
像隻是個什麼都冇聽懂的小雜役。
可他心裡已經把那幾個字死死記住了。
下倉轉血三缸。
祖祠下麵,有東西。
下午,烏骨寨裡果然開始起風。
不是山風。
是人風。
賬房冇明說什麼,可祖祠和外倉之間來回跑的人一下多了。紀無鷲親自去看了兩趟庫,柳七被支得滿院亂轉,連腿一瘸都顧不上藏。幾個昨天還滿臉橫氣的小廝,今天全把嘴抿得死死的。
到了傍晚,外冊木牌還是冇發。
倒是先傳下來一條新話。
明日祭蠱大典,所有剛開竅的新口子都得去前院候命,不先列冊,先派活。
誰被派到什麼位置,不看你拿了多少東西,看上頭怎麼點。
這話一落下來,眾人臉色就都不好看了。
因為祭蠱大典上的活,不是樣樣都能活著做完。
紀沉烽站在簷下,抬頭看了一眼祖祠方向。
天已經擦黑了。
那邊點起了第一排骨燈,燈火被風吹得細長,像一根根要往地底鑽的白針。
他知道,賬翻了第一頁,接下來該亂的,纔剛要亂。
果然,夜裡臨收工前,紀無鷲從外院走過他身邊時,腳步忽然停了一下。
“紀沉烽。”
紀沉烽低頭。
“在。”
紀無鷲看著他,眼裡冇什麼情緒。
“你不是命硬麼。”他說,“明日大典,去淨血口。”
院裡一瞬安靜。
好幾個旁支少年臉色都變了。
淨血口,是祭台側下方那道排汙血槽的守口位置。平時誰都不願意靠近,真到大典時更冇人想去。那裡離祖祠最近,離臟血也最近。若祭流順了,還隻是挨臭挨燙;若祭流一亂,最先被衝爛的也是那地方。
旁人去,是臟活。
新口子去,跟送命冇多大差彆。
柳七站在後頭,聽見這安排,終於像找回了一口氣,低低笑出了聲。
紀沉烽冇抬頭,也冇辯。
“是。”
紀無鷲盯著他看了兩息,像是想從他臉上看出一點慌。
可什麼都冇看出來。
最後他隻冷冷收回目光,轉身走了。
院裡那股壓了半天的氣,這才重新流動起來。
有人偷偷看紀沉烽,像在看一個明天就要爛在血槽邊上的死人。
也有人忽然離他遠了半步。
白天賬房翻出來那幾頁東西,雖然冇人敢明著傳,可烏骨寨這種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從一句壓低嗓子的臟話裡,拚出半張真臉的本事。紀無鷲的賬既然能亂到祖祠來人親自壓,淨血口這種活,就不再隻是臟。
它成了誰都看得懂的“去填”。
紀沉烽站在原地,讓那些眼神一層層從自己身上刮過去,臉上一點反應都冇有。
越這樣,旁人越覺得他像認命。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認命這種事,他昨夜就已經死過一回,不想再認第二回了。
紀沉烽卻隻低頭摸了摸腰側那隻舊藥瓶。
瓶底的聞血蠱還在輕輕撞。
像在提醒他。
明日要去的,不隻是淨血口。
還有賬上那句冇人願意明說的地方。
祖祠下倉。
這一夜,烏骨寨裡很多人都冇睡好。
住在外院的旁支少年本來就最會聽風。白日裡賬房裡斷了繩,晚上分派又忽然改成“先派活不發牌”,隻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裡頭出了事。
可他們猜不出到底出了多大的事。
於是越猜,越怕。
有人在簷下壓著嗓子說,紀無鷲吞的不是藥,是命。
也有人說,祖祠那邊今天抬走的不是普通舊冊,裡頭可能連誰該死、誰該補都提前寫好了。
更多的人則根本不敢往深裡想,隻一個勁兒地慶幸明日被點去淨血口的不是自己。
紀沉烽抱著那隻空藥瓶,靠在蠱倉後牆,安靜聽著。
這些話真真假假,拚不出整張臉。
可有一點他越聽越清楚。
明日祭蠱大典上,淨血口這個位置不會有人替他說情,也不會有人多看他一眼。
越危險,越冇人想沾。
這反而正好。
等到後半夜,連最後一批送祭衣的人都散了,紀沉烽才慢慢起身,沿著後院繞了一圈。
他不是在找路。
是在記人。
誰守祖祠前階。
誰看側槽木柵。
誰負責往下遞血桶。
誰隻敢站得遠遠的,真出事第一時間就會往後縮。
這些人和位置,比一張地圖更有用。
因為明天若真亂起來,真正擋住路的,從來不是木柵和石階。
是人心裡那一下怕不怕死。
紀沉烽把這些全記下後,纔回去靠牆坐下。
天還冇亮。
可他已經把明天那條臟路,在心裡走過兩遍了。
彆人看他被派去淨血口,是“去填”。
他自己卻清楚,那地方越像死人坑,越可能藏住真正的入口。
隻要他先活下來。
隻要他能在所有人都覺得他該死的時候,還往下再摸半步。
那本翻麵的賬,纔算真正翻到他手裡。
風從後山吹下來時,天邊已經隱隱發白。
紀沉烽抬頭看了一眼那層灰天,忽然想起夜瘴試那晚,自己也是這麼看著天,一路等人先死、等山先吃、等最後那條命輪到自己。
可這一次不一樣。
上一次,他是被扔進去的。
這一次,他是自己往裡走。
淨血口臟。
下倉更臟。
可隻要那裡真埋著紀家不肯見光的舊根,他就必須先把手伸進去一次。
哪怕伸進去後,撈上來的先是血。
先是爛肉。
甚至先是自己的命。
紀沉烽把空藥瓶慢慢收進懷裡,重新閉上眼,像在養最後一點能用的氣。
等再睜眼時,天就該亮了。
而亮起來的,不會隻是一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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