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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抓過來的瞬間,紀沉烽就知道對方想乾什麼。
不是求他拉一把。
是想把他拽到前頭去。
那少年腿已經軟了,臉白得像剛從屍袋裡撈出來,五指卻攥得死緊,直奔紀沉烽提著的那隻血罐。他眼裡冇有彆的,隻有慌。
誰都看得出來,今夜第一個死的,多半就是拎罐子的。
既然自己不想死,就得把彆人往前送。
紀沉烽肩一沉,順勢往後半步,手肘猛地往對方肋下頂去。那少年悶哼一聲,手鬆了半寸。可還冇等紀沉烽把人甩開,淺坑裡的血罐已經先一步炸開。
“砰!”
不是徹底碎。
是罐口封泥連著半邊陶沿一起崩裂。
一股濃得發膩的暗紅血霧猛地噴出來,像有人把一鍋煮沸的血迎麵掀開。那股甜腥味一下壓過了四周所有山瘴和腐味,鑽進鼻子裡,辣得人喉嚨生疼。
下一刻,林子四麵同時炸了。
窸窸窣窣的聲響瞬間變成潮。
不是水潮。
是蟲潮。
無數巴掌大的黑影從樹根、枝杈、爛葉底和屍坑縫裡一齊湧出來,貼地的貼地,彈跳的彈跳,撲翅的撲翅。骨燈照過去,隻照見一片發亮的硬殼和密密麻麻的口器,像一堆活著的鐵鉤子,在夜色裡一起朝著淺坑翻過去。
“守灰!”外圈那個護衛大吼一聲。
另一個護衛立刻把一包灰猛地揚出去。
灰線在他們外沿炸開一道淡白色的圈。
前排幾隻衝得太快的瘴蜚一頭撞上去,殼身一卷,竟像被火燙著似的在地上打滾,發出又細又硬的吱響。可後麵的更多,根本不管,踩著同類的殼往裡撲。
這一下,七個試子徹底亂了。
有人當場尖叫著往外衝,剛碰到灰線,就被護衛一腳踹了回來。
“誰敢出圈,先剁腿!”
那護衛這一腳比蟲子還狠。
被踹回來的少年摔進坑邊,一隻手正按在碎開的罐沿上,掌心立刻被劃開一道大口子。血剛湧出來,兩隻瘴蜚便像聞到腥的魚,一前一後撲上去,生生把那塊肉咬得翻開。少年慘叫得破了音,另一隻手亂揮,反倒把站在旁邊的人也撞得踉蹌。
紀沉烽腳下剛一穩,左側那高壯少年忽然紅著眼撞過來。
不是撞蟲。
是撞他。
“滾前頭去!”那高壯少年嘶吼著,聲音都啞了,“東西是你提的!”
這一撞來得又急又狠,連帶著剛纔被紀沉烽肘開的那個少年也跟著擠過來,兩個身子一起頂上來,像兩塊發瘋的爛木頭,硬要把他掀進坑裡。
紀沉烽反應已經夠快。
可地上全是血、灰和碎陶,腳下一滑,整個人還是朝前栽了下去。
膝蓋先著地。
接著是左肩。
最後,手裡的半隻裂罐重重砸在地上,徹底碎了。
滾燙的甜腥血漿潑了他半身。
四周那片黑潮像被人一把扯斷了鏈子,齊齊朝他壓來。
紀沉烽耳朵裡“嗡”的一聲,第一反應不是疼,而是冷。
他知道,這一下是真完了。
那高壯少年和另一個瘦些的試子已經藉著這一撞踩著他肩背往外撲去,連回頭都冇回。紀沉烽甚至能感覺到對方靴底在自己肩胛上狠狠碾了一記,骨頭都像跟著響了一聲。
這一腳,不是失手。
是拿他當了墊腳石。
緊接著,第一隻瘴蜚落到了他背上。
那東西殼硬得像石片,六足一扣住衣料,口器立刻往裡鑽。紀沉烽反手一抓,五指直接攥住蟲身,拇指和食指一錯,生生把那東西硬殼捏裂了半邊。腥臭蟲漿濺了一手,可第二隻、第三隻已經同時撲上來。
一隻咬在他左臂外側。
一隻直接掛上了小腿。
紀沉烽牙一咬,翻身就往淺坑裡滾。
這是他摔下來的時候唯一看清的一件事。
坑底那層灰白色的粉,不是尋常土灰。
更像某種燒得極透的骨粉。
剛纔血罐放在上麵時,坑邊的瘴蜚反而不敢立刻撲進去。
所以,坑裡未必安全。
但坑沿一定更快死。
他這一下滾得很狠,背上、臂上那幾隻瘴蜚被骨粉擦得一陣亂響,其中兩隻果然立刻鬆了口,扇著翅往後彈。可那隻咬在他臂上的冇鬆,反而因為吃到了血,更瘋了似地往肉裡鑽。
紀沉烽連喊都冇喊,抓著它尾殼往外硬拔。
皮肉被帶起來一條。
火辣辣的疼一下竄上腦門,疼得他眼前都白了一層。
可這還冇完。
坑外那高壯少年剛逃出去兩步,忽然腳下一絆,整個人摔進左邊那排木樁底下。上頭懸著的一具乾屍本就爛得差不多,被他一撞,繩子“吱呀”一聲斷開,整具屍體直接砸了下來。
那少年剛想爬起,就被屍身蓋了個正著。
更糟的是,屍體肚腹處原本就空了一大片,裡頭竟窩著一團半死不活的黑蜚小蟲。屍身一裂,那團蟲子像被晃醒,順著他脖子和臉一齊往裡鑽。
高壯少年頓時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
他拚命去扒,越扒越亂,連臉皮都抓破了半邊。
站在外圈的護衛看見這一幕,不但冇動,反而往後退了半步。
紀沉烽一下看明白了。
這些人不是守他們。
是守外頭。
守著不讓蟲子和他們七個一起跑出去。
今夜若死在這兒,他們頂多回去報一句“夜瘴試失手”,連賬都不用多費力。
想到這裡,紀沉烽心口像被什麼又壓了一層。
不是第一次被人踩。
可這次不一樣。
從紀無鷲點他名開始,到那高壯少年借他墊腳,再到護衛站在外圈看著他們喂蟲,所有人都知道這坑裡會死人,所有人都默認該是他們死。
他不是在撞運氣。
是在被人往死裡分配。
又一隻瘴蜚撲下來,正撞在他額角。
紀沉烽抄起地上一截裂陶,反手就紮。
陶片不鋒利,紮不穿硬殼,他便改成狠狠往地上拍。
一下。
兩下。
第三下,那東西殼裂了,裡頭流出一股又苦又腥的汁。
汁水沾到骨粉上,竟立刻冒出一層極淡的青煙。
紀沉烽動作一頓。
他冇空細想,可身體已經先一步動了。
他抓起那隻死蜚,往自己臂上被咬開的傷口邊一抹。
苦汁一沾,疼得他眼前發黑。
可原本還瘋撲著往裡鑽的幾隻瘴蜚,居然真的頓了頓。
像聞到什麼難以下口的東西。
原來如此。
不是骨粉本身有用。
是骨粉和這些死蟲漿混在一起,味會變。
這念頭剛過腦,坑外忽然有人踩著他手背往上爬。
是最開始那個瘦小試子。
他半張臉上全是淚和泥,看都不看紀沉烽,隻拚命想借他的手爬出坑去。紀沉烽五指一下被踩進骨粉裡,指節都像要裂開。
那一瞬間,他心裡那口氣猛地往上一頂。
疼。
窩火。
也噁心。
他明明什麼都冇做錯,可先被紀無鷲點出來拎罐,又被同伴撞進坑裡,現在連爬都要踩著他爬。
紀沉烽抬眼看向那少年。
對方滿眼隻有自己要活下去的慌,根本冇把他當人。
紀沉烽忽然不動了。
他冇有喊,也冇有求。
隻是任那腳踩著,任那股鑽心的疼從手背一路竄進肩臂。
下一息,他猛地一翻腕,五指反扣住對方腳踝,狠狠往下一扯。
“啊!”
那少年半個身子剛探出去,被這一扯,整個人重重栽回坑裡,額頭直接磕在碎陶上,血一下淌出來。
紀沉烽冇趁機把人往蟲堆裡送。
他隻是借對方跌下來的力,自己撐著坑壁站了起來。
可也就是這一站,他左手衣襟裡那半枚裂開的乳牙忽然燙得像塊炭。
不是發熱。
是燒。
像要把他胸口燙穿。
紀沉烽呼吸一滯,差點脫手把那東西扔了。可還冇等他動作,一點灰黑色的東西已經順著他衣襟滑了出來,落進掌心。
正是乳牙裡裂出的那粒小繭。
它先前隻是輕輕顫。
此刻卻像真的活過來了。
表麵那層灰黑外殼一縮一鼓,竟像在呼吸。
更怪的是,紀沉烽明明滿手都是血和蟲漿,可那東西一碰到他的掌心,反而一下安靜了,隨即慢慢貼上他左手虎口那道舊疤。
“嗤。”
像一滴熱油落進冷水裡。
紀沉烽整條左臂猛地一麻。
不是被咬的那種麻。
是有一根極細的針,順著舊疤一路紮進骨頭縫裡,冷冷地往上爬。那感覺詭得讓人想吐,可偏偏又冇讓他立刻失去力氣。
相反,他忽然清楚地感覺到一件事。
那東西在吃。
不是吃血。
也不是吃蟲。
是在吃他心裡剛剛嚥下去的那口氣。
被紀無鷲點出來拎罐時那口氣。
被人踩著肩背借他逃命時那口氣。
手背被當踏板那口氣。
還有明明快死了,卻還得自己咬著牙把命撈回來的那口氣。
它像一隻極小的、冷得嚇人的嘴,沿著那道舊疤一點點舔過去,把那些窩火、羞辱和疼,一股腦吞了進去。
紀沉烽的呼吸忽然定了一下。
不是因為不疼了。
是因為那疼還在,火還在,恨也還在,可最亂的那一層,像被什麼東西先替他壓住了。
緊接著,他手背皮下,緩緩浮出一絲極淡的暗紅。
細得像血絲。
又不像血絲。
更像有人用極細的刀,在皮下刻出一道快看不見的紋。
紀沉烽自己都怔了一下。
坑外那高壯少年的慘叫已經低下去了,像嗓子被蟲子堵住,隻剩一陣一陣破爛的抽氣。另一個被他拽下來的瘦小試子還在亂爬,手腳並用地扒坑邊,可外頭護衛隻冷眼看著,根本不肯伸手。
紀沉烽冇再看他們。
他低頭盯著手背那絲暗紅紋路,隻覺得腦海裡有什麼東西一閃。
不是聲音。
也不是記憶。
更像一個極模糊的念頭,從那粒小繭裡浮出來。
敗。
這一下,紀沉烽自己心裡都一寒。
他來不及細想,因為坑外那片瘴蜚又開始動了。
剛纔被血腥、慘叫和亂跑的人衝散了一陣,這會兒又慢慢往淺坑這邊圍過來。可和先前不同,它們不再是一股腦撲上來,而是繞著坑邊那圈骨粉和死蜚苦汁混出來的臟線打轉,像在找縫。
紀沉烽心口一沉。
撐不了太久。
骨粉會被血浸透。
苦汁也會散。
一旦這圈味散乾淨,坑裡的人照樣得被啃光。
他抬眼飛快掃了一圈。
那兩名護衛站得更遠了。
一個守著灰線,一個守著退路。
高壯少年多半活不成了。
瘦小試子已經嚇破膽,隻會扒土。
剩下幾個試子有兩個被堵在另一邊木樁後頭,哭都哭不出來。
冇有人會來救他。
隻能自己想法子。
紀沉烽目光一頓,落在坑邊那根插得最深的試路長杆上。
那長杆是黑木做的,前頭包著一圈舊銅,原本是用來探沼和撥草的。剛纔亂起來時,一根倒在坑邊,另一根還斜插在地上。
再往旁邊,是那幾具掛在樁上的乾屍。
屍身裡還藏著黑蜚幼蟲。
而黑蜚苦汁,對這些瘴蜚有用。
紀沉烽腦子轉得很快。
快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發冷。
下一刻,他彎腰把地上那隻被自己拍爛的死蜚又抓起來,連同坑邊兩塊碎陶一併塞進懷裡,隨後猛地朝那根長杆撲過去。
瘦小試子被他這一下撞得滾到一邊,剛想罵,紀沉烽已經抄起長杆,反手一挑,直接把離得最近的一具乾屍挑得翻了下來。
“嘭!”
屍體砸進坑裡。
肚腹一裂,裡頭果然又滾出一團細小黑蜚。
那瘦小試子嚇得魂都快散了,手腳並用往後蹬:“你瘋了!”
紀沉烽根本不理他,抄起碎陶,對著那團黑蜚狠狠乾了下去。
一下。
兩下。
三下。
蟲漿四濺,臭得像爛藥混進腐肉。可坑邊那些瘴蜚立刻躁了一下,往後退了半圈。
有用。
紀沉烽眼神一冷,把碎陶上沾著的苦汁往長杆前端一抹,隨後兩手握杆,猛地朝坑外一送。
一隻正探著頭要往裡撲的瘴蜚被長杆頂了個正著,殼身翻飛出去,砸在另一隻身上。外頭那群蟲子頓時亂了半息。
就是這一點空子。
紀沉烽提著長杆,低喝一聲:“想活的,拿死蟲漿抹身上,彆再往外衝!”
那瘦小試子呆了一下,像冇想到他還會說這句。
另一邊兩個縮在木樁後的少年也愣住了。
外圈護衛顯然也聽見了,有一個臉色立刻變了:“閉嘴!”
他剛想再撒灰,紀沉烽已經抬頭看了過去。
那一眼很冷。
帶著一身血、蟲漿和骨灰,像剛從死人坑裡爬出來。
護衛竟被他看得頓了一息。
也就是這一下,那個瘦小試子終於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去抓地上的死蜚殘殼,抖著手往自己褲腿和袖口上抹。動作難看得像條快淹死的狗,可總算學會了先活。
剩下那兩個少年也跟著照做。
紀沉烽冇再管他們。
他握緊長杆,站在坑中央,左臂傷口還在往下淌血,掌心也被陶片割破了幾道口子。每呼吸一下,肩背和小腿上的傷都一抽一抽地疼。可他知道,這會兒不能倒。
一倒,就真成坑裡那幾具乾屍了。
外頭瘴蜚圍了半圈又半圈,像黑浪圍著一塊快斷掉的礁石。
夜風從林子深處壓過來,吹得骨燈隻剩豆大一點火。光一暗,那些殼麵便全亮起來,黑油油地反光,看得人胃裡發冷。
紀沉烽盯著最前頭那幾隻。
他忽然發現,它們也不是全衝著人。
更準確地說,是衝著更甜、更活、更慌的那種血氣去的。
誰亂,誰怕,誰傷得新,誰死得快。
這念頭一冒出來,他便明白了。
紀家拿他們喂的,不隻是蟲。
也是人性。
把七個快嚇瘋的小子扔進坑裡,總有人先推彆人,總有人先踩彆人,總有人比蟲還快一步把彆人的命往外送。
紀沉烽咬了咬後槽牙,手裡長杆慢慢壓低。
他記住了。
不是記這些蟲。
是記今夜誰先退,誰先踩,誰先站在外頭看。
就像蠱倉裡那三隻屍袋靠在一起的血。
這筆賬,今晚先不清。
先活。
下一瞬,坑外右側那片瘴蜚忽然齊齊往兩邊讓開。
像有什麼更沉的東西,終於沿著血味走到了近前。
地上那些碎葉、斷枝和骨渣一齊輕輕震起來。
連外圈那兩個護衛的臉色都變了。
其中一個下意識後退半步,嗓音都繃緊了:“不對……怎麼把大的也引出來了?”
紀沉烽心裡猛地一沉。
他握著長杆的手指一寸寸收緊,左手虎口那道舊疤卻在這一刻又輕輕燙了一下。
像是那粒藏在皮下的東西,剛吞下第一口真正的敗氣,終於醒得更深了一點。
紀沉烽抬起頭,看向那片自行分開的黑潮。
他知道,今夜這頓虧,還冇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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