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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死人留下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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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側林子裡那十幾粒幽綠光點,停在離他們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冇人敢動。

骨燈火苗被山風吹得細長,照得那一張張臉忽明忽暗。前頭那個高壯少年喉結滾了兩下,握燈的手抖得厲害,像下一刻就要把燈扔了轉身跑。

領路護衛壓著嗓子罵:“穩住。燈一滅,你們全得喂山。”

話音剛落,黑暗裡又傳來一陣極細的刮擦聲。

不是一隻。

是一片。

像無數蟲足同時劃過樹皮,慢慢朝他們這邊挪。

後頭有人冇忍住,吸了口涼氣,牙關一碰,發出一聲短響。

那十幾粒綠光一下亮了些。

紀沉烽拎著血罐,手心已經被陶罐邊沿磨得發熱,心裡卻沉得更深。

他看出來了。

那些東西不是被他們撞見的。

是被這隻血罐引出來的。

前頭護衛吹了一聲極短的口哨。

另一個護衛立刻從懷裡摸出一小包灰,朝左側山道一撒。灰末一落地,風裡那股甜膩血味更明顯了,像有人把一塊生肉撕開,故意晾在夜裡。

林子裡的綠光忽然亂了一下。

接著,齊齊往後退。

不是怕人。

像是在給更大的東西讓路。

“走。”領路護衛低喝,“彆停。”

隊伍重新往前。

冇人再敢多問半句。

山路越走越窄,兩側樹木全黑得發亮,樹根下堆著厚厚一層爛葉,腳踩下去,像踩在泡爛的肉上。偶爾能看見舊腳印、獸爪印,更多的是被拖出來的長痕,深一道淺一道,一直往林子深處去。

紀沉烽低頭看著。

拖痕很新。

有幾道邊沿還冇被夜露抹平。

也就是說,昨夜那批人,至少有人走到過這附近。

可蠱倉裡那三隻屍袋,分明已經提前抬回去了。

他心裡那點不對勁,越壓越沉。

前麵那兩個護衛,不像在探路。

像在帶貨。

而他們七個,就是貨。

不知走了多久,前頭忽然空了一塊。

林子儘頭,出現一片不大的平地。

平地正中挖了個淺坑,坑邊插著七根老木樁。樁子上都綁著東西,遠看像曬乾的破麻袋,骨燈一晃,才照出那是七具人。

不是骸骨。

是被抽乾了血肉,隻剩皮緊緊貼在骨頭上的人屍。

嘴都張著。

眼窩黑得發空。

像死前一直想喊,最後連舌頭都乾在了嘴裡。

後頭立刻有人失聲:“那是……昨夜那批?”

冇人答。

那高壯少年卻忽然往前撲了一步,盯著最左邊那具屍體,臉一下白了:“是、是我堂兄。”

他聲音剛抖出來,領路護衛抬手就是一耳光,扇得他半邊臉都偏過去。

“看清楚就記住。”護衛冷冷道,“今夜若辦不好事,明早掛上去的就是你們。”

這一下,比什麼都管用。

那幾個少年連喘氣都壓住了。

紀沉烽冇說話,隻把那七具屍體一個個看過去。

其中一個,正是白日裡還在蠱倉後啃硬餅的少年。

死得比袋子裡那三個還難看。

像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人生生吸空了。

“把罐子放下。”領路護衛衝他抬了抬下巴。

紀沉烽提著血罐,走到淺坑邊。

坑底鋪了一層灰白色的粉,細得像骨灰。血罐一放上去,罐壁裡便傳來一下極輕的撞響,悶得像有人用指節從裡麵敲了一記。

紀沉烽眼皮微微一跳。

不等他細想,護衛已經揮手:“退後。圍著站,誰敢離坑三步,守山蠱先吃誰。”

七個少年被迫圍成一圈。

圈不圓。

誰都想往後縮,誰都怕自己站得更靠前一點。

紀沉烽卻往左側那具乾屍旁邊挪了半步。

不是膽大。

是他看見那具乾屍腳下的泥色更深,像有人常在這裡站過,留下了更重的腳印。

這意味著一個可能:

這裡是“常用的位置”。

常用的位置,往往也意味著規矩。

規矩有時候比運氣更可靠。

他低頭看淺坑底那層灰白粉。

細得像骨灰,可骨灰不會這麼均勻。

更像蠱灰,或者某種曬乾磨碎的蟲殼。

難怪護衛剛纔一路在路邊撒灰。

灰不是驅獸。

是把山裡的東西往這一口坑裡引。

前頭那個高壯少年手抖得厲害,骨燈一偏,火苗幾乎舔到坑沿。

護衛眼神一沉,抬手就去按住燈柄,像生怕燈一歪,把什麼不該照見的影子先照出來。

有人忍不住問:“要我們站多久?”

“站到東西出來。”

那少年臉都白了:“什、什麼東西?”

護衛笑了一下。

“你命裡該見的東西。”

夜風一下更冷。

另一個護衛把三包引瘴粉全撕開,沿著淺坑周圍撒了一圈。粉末剛落地,空氣裡那股甜味便濃得發黏,連呼吸都像在吞血腥氣。

站在最末尾的瘦小少年先繃不住,轉身就跑。

他才衝出去兩步,林子裡猛地竄出一道黑影。

那東西貼地而來,快得像一道臟風,瞬間纏上他腳踝,把人拖得橫飛出去。少年連叫都冇叫全,整個人已經冇進樹後。

三息後,林子裡隻剩咀嚼聲。

極碎。

極密。

像濕土底下埋著一堆牙,在一起慢慢磨。

有人當場癱坐下去,屁股剛挨地就被旁邊的人一把拽起。

不是好心。

是怕他一倒,自己就顯得更靠前。

那高壯少年嘴唇發青,眼神發直,像還冇反應過來剛纔那一聲拖拽是從哪來的。

他想喊人名,喉嚨卻隻發出一串乾啞的氣聲,像被瘴霧塞住了。

護衛在外圈冷冷看著,像看一群剛下鍋的活蝦。

他甚至笑了一下。

那笑不大,卻讓所有人更冷。

剩下的人全僵住了。

再冇人敢動。

領路護衛像早見慣了,連眼都冇眨一下,隻把兩根試路長杆往地上一插,站到外圈,離他們遠了些。

那距離,正好夠看著他們死,也正好不容易被坑裡的東西撲到。

紀沉烽看到這裡,心裡那點僥倖徹底冇了。

護衛腳下那兩根長杆插得很穩。

杆尾入土的深淺幾乎一樣,像不是臨時隨手一插,而是早就有人在這裡反覆插過,插到土都記住了位置。

紀沉烽忽然想起蠱倉裡那些“試死人”的屍袋。

屍袋一批批拖進來,爛得越來越快。

原來不是蟲子越來越凶。

是喂的規矩越來越熟。

今夜不是試路。

不是探山。

是喂東西。

而他們七個,就是活餌。

血罐裡的東西又撞了一下。

這次更重。

罐口封泥邊緣,慢慢沁出一點暗紅。

那點暗紅不是滴出來的。

是從封泥裡“冒”出來的。

像封泥原本就摻了血,遇熱便自己出油。

旁邊有人盯著那一點紅,眼神發直,嘴唇抖著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他大概也看出來了:這罐子從一開始就不是裝給人看的。

是裝給山裡那東西聞的。

領路護衛抬了抬手,身後一個護衛便把最後一包灰攥在掌心,指節發白。

那灰包不是護他們的。

是護護衛自己的。

紀沉烽把手指蜷起,指腹在掌心裡掐出一道更深的印。

他不讓自己去看那點紅太久。

看久了,人會先把命交出去。

紀沉烽左手虎口那道舊疤忽然一陣發燙。

不是白日那種癢。

像有人拿燒紅的針,在皮肉底下一點點往裡鑽。

他指節一緊,差點把掌心掐破。

這感覺他很熟。

七歲那年,老瘸子半夜把一個破木盒塞給他時,他也這麼疼過一次。

那盒子很舊,邊角都磨圓了,上麵冇刻字,隻殘留一股極淡的藥味。老瘸子把東西扔給他,隻說了一句:“你娘死前留的。拿著,彆給人看見。”

那之後很多年,紀沉烽都冇敢多碰。

不是不想。

是不敢。

烏骨寨裡凡是跟他娘沾點邊的東西,最後都冇好下場。

直到去年冬天,他半夜發熱,從盒子夾層裡摸出一枚磨得發白的乳牙。

牙根空了。

像裡頭本來藏過什麼,又被人一點點掏空。

他看不出門道,隻把它重新包好,縫進了貼身衣襟裡。

可此刻,那枚乳牙像活了一樣,隔著一層舊布燙得驚人。

紀沉烽不動聲色地偏了偏身,借旁邊那具乾屍擋住護衛視線,手伸進衣襟,把那小木盒慢慢摸了出來。

木盒一入手,他就怔了一下。

盒子比平日更沉。

像裡頭多了點什麼。

不,不是多。

是有什麼東西,終於從死裡醒過來了。

旁邊有人低聲哭,另一邊有人在哆嗦,嘴裡不知道念著什麼保命的土話。護衛站在外圈,隻看著那隻血罐,根本冇人顧得上他。

紀沉烽屈指撥開盒蓋。

裡麵那枚乳牙,正安安靜靜躺著。

隻是和以前不一樣了。

牙身側麵,多出一道極細的黑線。

像裂紋。

又像有人曾拿極細的刀,把它沿中縫剖開過。

紀沉烽盯著那道線看了兩息,拇指按上去,輕輕一抹。

指腹立刻沾到一點發黏的灰。

不是塵。

像某種封口的舊蠟,被高溫逼化了。

他心口猛地一跳,捏住乳牙,微一使力。

“哢。”

極輕的一聲。

乳牙竟真的從中裂開。

裡頭不是空的。

藏著一粒米粒大小的灰黑東西,表麵全是細細的紋,乍看像一截死蟲蛻,再細看,又像一枚縮得極緊的繭。

它一見風,便輕輕顫了一下。

紀沉烽後頸瞬間起了一層寒意。

那不是死物。

是活的。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那東西顫動的節奏,和淺坑裡血罐撞壁的聲音,幾乎一模一樣。

一下。

一下。

像兩個藏在不同地方的心臟,隔著很多年的死人賬,忽然重新對上了拍。

紀沉烽冇敢讓它在指尖久露。

他把那粒灰黑繭狀物用半枚乳牙的內壁輕輕一夾,像夾一粒極滑的米,隨即用舊蠟灰在裂縫邊抹了一道,勉強把牙合回半寸。

不是封死。

是先讓它彆掉。

那東西一貼近牙內側,紀沉烽掌心那股灼痛立刻變了味。

不再像針紮。

更像有人隔著皮,拿指尖輕輕按著他手背舊疤旁的某一條線,一下一下提醒他:你被記住了。

他強壓住呼吸,抬眼去看護衛。

護衛站在外圈的距離又退了半步。

退得很自然。

像他們早就知道,下一息坑裡會冒出什麼,哪一條邊會先燙死人。

就在這時,淺坑裡那隻血罐猛地一震。

封泥裂了。

一縷極細的暗紅霧氣,從罐口慢慢鑽出來。

霧一出來就不散。

它貼著坑底那層灰白粉緩緩爬開,像有根無形的舌頭,在粉上舔出一道道暗線。暗線所過之處,粉末微微塌陷,露出底下更深一層的黑。

紀沉烽心裡一沉。

這不是單純的血霧。

是“引”。

引來的不是一兩隻瘴蜚,是整片林子裡最不該靠近的那張嘴。

而護衛之所以站得那麼遠,是因為他們知道:

那張嘴一旦貼上坑沿,先死的不會是跑得慢的。

會是站得“該死”的。

站位、燈位、灰位,都是提前擺好的。

他們七個隻是把最後一步走完。

紀沉烽喉結滾了一下。

他第一次清楚,自己不是來試路的,是來填坑的。

可坑要填,他也要留一條能爬出去的縫。

他盯著護衛腳下那兩根長杆,心裡把“縫”記住了。

隻要還記得“縫”,就不算徹底認命。

他把肩往乾屍陰影裡再藏了半寸。

然後抬眼等。

等坑裡那隻罐先開口。

也等林子裡那股潮先壓到眼前。

他知道,隻要第一口咬下去,所有人都會亂。

亂起來,纔有縫。

護衛不怕亂。

他們怕的是亂得不夠快。

紀沉烽把那半枚乳牙在掌心裡又捏緊了一點。

牙縫裡的灰黑繭輕輕顫著,像也在等一個更大的口子。

他不再去想誰先死。

隻去想自己站的這一寸,能不能多撐一息。

多撐出來的那一息,就夠他把賬記下去,不白死。

他不白給命。

哪怕隻記一筆,也夠了,暫且活。

四周林子裡,窸窸窣窣的聲音同時響了。

不止一邊。

是四麵八方,一起往這邊壓。

站在紀沉烽左側的一個少年腿一軟,伸手就朝他這邊抓來,像想把他拽到自己前頭擋著。

紀沉烽攥緊那半枚裂開的乳牙,眼神一下冷了。

他知道,今夜真正的試,纔剛開始。

而他胸口那半枚乳牙更熱了。

熱得像在提醒他:彆慌,彆亂,先看清誰在喂,誰在吃。

看清了,再動。

動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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