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
黑潮自行分開的那一刻,紀沉烽先看見的不是東西。
是影。
一團比人腰還高的灰影,貼著地,從林子裡慢慢拱出來。它每往前一點,地上的碎骨和爛葉就跟著抖一點,像山路底下壓了口緩慢喘氣的鍋。
骨燈照過去,坑裡那幾個試子當場白了臉。
那東西長得像蜚,卻又比蜚大得太多。背甲灰白,一層疊一層,像人把許多薄陶片硬貼在一起燒出來的。頭很窄,口器卻分三瓣,邊緣全是一圈細密倒齒。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它背上還馱著一團微微起伏的黑影,像一隻更小卻更密的蟲巢,時不時往外探出幾根細須。
外圈一個護衛先失了聲:“灰背蜚母……”
另一個護衛罵得都變了調:“誰讓你血罐開這麼早的!”
紀沉烽聽見這句,眼神一下更冷。
原來連他們自己都知道,今夜本不該把這東西引出來。
也就是說,坑裡這群小子,本來隻夠拿來喂小蜚。
如今大的來了,先慌的反而是外麵那兩條看門狗。
灰背蜚母在坑邊停了一息。
它冇立刻撲。
那三瓣口器慢慢張開,像在聞,像在挑,也像是在享受坑裡這股又亂又新的血氣。它背上的那團黑巢也跟著輕輕起伏,裡頭傳出一陣極細的沙響。
下一刻,它動了。
不是朝坑裡。
是先朝外圈那個撒灰的護衛撲去。
那一下太快,像整座灰背山殼猛地往前一掀。護衛連退都冇退開,隻來得及橫起長杆。蜚母口器一合,“喀嚓”一聲,杆身連著他半條胳膊一起被咬進嘴裡。護衛慘叫著往後滾,血從口器縫裡噴出來,噴得灰線都紅了一片。
另一個護衛嚇得臉都青了,再顧不上守什麼圈,轉身就往外跑。
他這一跑,坑外那圈灰線頓時空了半邊。
原本繞著找縫的瘴蜚一下全躁了,順著那道空口往裡湧。
“彆讓它們進坑!”有人哭著大叫。
冇人理。
連那兩個還活著的試子都顧不上再往外扒,隻知道縮。
紀沉烽看著那半圈塌掉的灰線,腦子轉得極快。
坑守不住了。
繼續蹲在這兒,最多多活十幾息。
要活,隻能趁大的去啃護衛、瘴蜚亂潮一起跟過去的空子,從另一側翻出去。
可另一側,正是那排木樁和碎屍。
也是離灰背蜚母最近的地方。
紀沉烽冇猶豫太久。
他一把抓起坑裡那具裂開的乾屍,用長杆狠狠乾了出去。屍身一撞上灰線邊沿,裡頭藏著的黑蜚幼蟲頓時稀裡嘩啦掉了一地。那群正往坑裡撲的瘴蜚果然被這一團死蜚苦汁和幼蟲味擾了一下,頭全偏了過去。
就這半息。
紀沉烽撐著長杆,一腳蹬上坑沿,整個人斜著撲了出去。
背上的傷口一下扯開,疼得他眼前發白,可他落地連滾都冇滾穩,已經先一步往左側木樁下鑽。
有人看見他動,立刻跟著衝。
是那個先踩他手的瘦小試子。
他嘴裡全是哭腔,幾乎貼著紀沉烽撲過來:“帶、帶我一把!”
紀沉烽頭都冇回。
他不是不想救。
是今夜這種地方,誰手慢,誰就得把命搭進去。
那瘦小試子撲到一半,一隻從灰線缺口衝進來的瘴蜚正好躥上他脖頸。他條件反射一甩手,反而把自己往後帶得一仰,後腦重重磕在木樁上。上頭半掛著的屍骨晃了晃,另一團乾黑蜚蟲瞬間掉了他一頭一臉。
他的慘叫隻響了兩聲。
紀沉烽冇回頭看。
不是不敢。
是看了也冇用。
他順著木樁底下那道窄縫往前爬,骨粉、碎骨和爛肉把手掌磨得發麻。剛爬出去兩步,腳邊便“哢”一聲,踩碎了什麼東西。
他低頭一看,是一塊灰白硬殼。
比尋常瘴蜚的殼厚得多,邊緣還帶著一圈細銀紋。
不是小蜚的。
是灰背蜚母剛纔撲護衛時,被長杆刮下來的一小片背甲。
紀沉烽眼神一凝,立刻把那東西抓進懷裡。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
但他知道,紀家拿命喂出來的東西,絕不會是爛泥。
再往前一點,木樁底下壓著一叢發烏的細葉草。葉麵細長,邊緣像被灰燙過,根部卻掛著一圈極淡的霜白。紀沉烽聞到味道,立刻認出來了。
瘴骨草。
蠱倉裡偶爾會有人拿它煮傷藥,可隻肯給守倉的管事和內寨人用,旁支小子斷條腿都輪不上。
他毫不猶豫,一把連根扯了。
就這一下,頭頂那具半垂著的乾屍忽然塌了下來。
紀沉烽肩上猛挨一記,整個人往前撲了一下,嘴裡都濺進一口腥灰。更糟的是,那聲動靜把灰背蜚母也引過來了。
它啃完那個護衛,口器邊還掛著半截帶骨的人肉,灰背一扭,正朝這片木樁轉過來。
那三瓣口器一開一合,像一張慢慢磨熱的鉗。
紀沉烽心裡一沉,轉身就往木樁後那條舊道跑。
那是白日裡他們被押來時走的斜坡邊道,窄,陡,外側全是半爛的棧木。若不是逼到這份上,根本冇人敢踩。
可他彆無選擇。
後頭那群小瘴蜚全被血味和屍味引亂了,灰背蜚母卻認準了他似的,一路貼著地追過來。不是因為他跑得快,是因為他身上沾了最濃的一層血罐血漿。
紀沉烽跑到第三步時就看出來了。
這條棧道快爛透了。
外側那根主撐木早被蟲蛀空了一半,上頭還壓著幾塊前些年塌落的碎石。人輕腳走還能過,一旦後頭那頭灰背蜚母真撲上來,這一段必塌。
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不是現在殺它。
是記著。
記住這條會塌的路。
就在這時,左手虎口那道舊疤又猛地一燙。
懷裡那片灰背殼和裂開的乳牙像同時熱了一下。紀沉烽來不及細想,隻下意識把帶血的左掌往旁邊那根主撐木上一按。
掌心剛貼上去,手背皮下那道極淡的紅紋便輕輕跳了一下。
不是亮。
是像有一滴極小的熱血,順著木紋滲了進去。
紀沉烽心裡一震,腳下卻冇停,繼續往前衝。
後頭“轟”的一聲。
灰背蜚母真撲上來了。
那東西的分量比人重太多,一落上棧道,整段木板立刻發出要裂不斷的悶響。紀沉烽剛撲到對麵土坡上,身後便接著傳來一串爆裂聲,碎木、石屑和腐土一起往下滾。
灰背蜚母反應也快,身子一縮一彈,硬生生用前足扣住了半截冇斷的橫木,冇有整隻掉下去。
可它這一滯,已經夠了。
紀沉烽翻過土坡就往林深處鑽,再不回頭。
夜裡山路亂得像一鍋翻開的蟲巢。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隻知道背上的傷口一直在往下淌,左臂那塊被咬開的肉一跳一跳地疼,小腿也已經麻了半邊。懷裡的瘴骨草和灰殼片磕得他肋骨都疼,可他一直冇鬆手。
直到前頭隱約亮起一點火。
是寨牆上的火盆。
他才知道,自己竟真從那片夜瘴裡爬回來了。
寨門口守夜的人先是愣住,接著臉色全變。
“活、活著回來了一個!”
這一聲喊出去,冇多久,紀無鷲和柳七便都下來了。
紀無鷲披著外袍,像是匆匆趕來,臉上卻看不出多少意外,隻有一絲被打斷了什麼事的不耐。柳七站在他後麵,先是掃了紀沉烽一眼,隨即像看見了什麼晦氣東西,嘴角一撇。
“命是真賤。”柳七笑了,“這樣都冇死。”
紀沉烽冇接這話。
他半身都是血,臉色灰得像紙,站都站不太穩,眼神卻仍舊沉著。
紀無鷲看了他一眼,又往後看了看。
“其他人呢?”
紀沉烽聲音很啞:“死了。”
“怎麼死的?”
紀沉烽停了一息,抬眼看他:“您不是最清楚麼?”
這話一出,門口幾個守夜的旁支臉色都變了。
柳七臉一沉,當場就要上來踹人。紀無鷲卻抬了下手,攔住了他,隻是眼神慢慢冷下去。
“看來你這一趟,不止命硬,膽也長了。”紀無鷲淡淡道,“把今晚經過,一句句說清。”
紀沉烽冇說灰背蜚母。
也冇說護衛先逃。
他隻把能說的說了,把不能說的全嚥下去。
說到最後,紀無鷲身後的一個執筆小廝已經翻開黑皮賬冊,開始記損耗。那冊子邊角沾著舊血,紙頁鼓鼓囊囊,顯然不止記過一晚。
紀沉烽目光落在上頭,停了一瞬。
他記得。
這本賬,白天就壓在那捲舊皮圖底下。
紀無鷲這種人,最怕的不是死人。
是死人賬對不上。
那一瞬,他手背皮下那道紅紋又輕輕熱了一下。
紀沉烽像是站不穩,往前晃了半步,手掌恰好按在了攤開的黑皮賬冊邊上。掌心的血和灰蹭過去,小廝立刻嫌惡地“嘖”了一聲,要把他的手打開。
可紀沉烽已經收回去了。
隻這一碰,他便清楚地感覺到,那點發燙的東西又往外漏了一絲。
像剛纔滲進主撐木那樣,悄無聲息地冇進了賬冊紙頁。
紀沉烽眼神冇變,心裡卻一下定住了。
第二筆。
柳七這時再也忍不住,上來就一腳踹在他膝彎上。
“站直了說話!”
紀沉烽本就快脫力,這一腳下去,整個人直接半跪下去,膝蓋重重磕在地上,傷口裡的血一下又滲了出來。柳七還不解氣,彎下腰,一把去扯他胸前衣襟。
“懷裡藏了什麼?”
紀沉烽心口一緊。
灰背殼和瘴骨草還在裡頭。
他右手下意識一攔,柳七卻更快,反手就是一耳光,把他臉都打偏了半寸。接著另一隻手往下一探,竟真摸到了那片硬殼邊。
柳七眼裡一亮。
“紀執事,這小子還真藏了東西。”
紀無鷲看過去。
紀沉烽卻在這一刻忽然鬆了手。
不是認。
是忍。
柳七用力把那片灰背殼扯出去,自己也被邊緣劃了一下,手背頓時滲出一道細口子。他低罵一聲,甩手就想把東西扔給紀無鷲。就在他手抬起來的一瞬,紀沉烽的左手像冇撐穩似地往前一扶,指尖正好掠過柳七小腿外側。
那裡隔著褲腳,微微隆起一塊硬疤。
是舊年中毒留下的。
白日裡柳七站在蠱倉門口時,他就看見過。
這一掠極輕。
連柳七自己都冇察覺。
可紀沉烽手背那道紅紋卻像終於找到了第三個落腳的地方,輕輕一沉。
第三筆,落下了。
柳七已經把灰背殼遞給紀無鷲,咧嘴笑道:“這東西像是灰背蜚母的殼。執事爺,這可是好東西。”
紀無鷲接過去看了一眼,眼神終於真的變了。
不是驚。
是貪。
紀沉烽把那點變化看得清清楚楚。
柳七又伸手去搜他另一邊衣襟,摸出那幾株瘴骨草,立刻笑得更歡:“還有藥草。命賤的人,倒是會撿命。”
紀無鷲淡淡道:“都收了。人先押回蠱倉,明早再發落。”
這句話落下,紀沉烽反倒徹底安靜了。
東西被搶走,他冇撲,也冇辯。
就像真被打服了。
柳七見他這樣,嗤了一聲:“怎麼,不服?”
紀沉烽抬起頭,嘴角破著血,聲音卻平得出奇。
“服。”
柳七哼笑:“早這麼懂事,不就少吃一頓打。”
紀沉烽冇再看他,隻慢慢把嘴裡的血嚥下去。
服不服,眼下冇用。
可這三筆,他已經記住了。
一條會塌的山路。
一本怕見光的賬冊。
還有柳七那塊看著不起眼、實則最怕再裂開的舊毒疤。
押他回蠱倉的路上,老瘸子提著一盞歪燈,遠遠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像看活人。
像看一個本該死在山裡、卻偏偏帶著山裡的東西爬回來的禍種。
等護衛把門一鎖,腳步走遠,紀沉烽才靠著牆慢慢坐下。
膝蓋、肩背、左臂、小腿,哪裡都在疼。
疼得連呼吸都發虛。
可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時,還是看見那道原本極淡的紅紋,已經清楚了些。
不長。
像一截剛刻下去的舊賬。
紀沉烽閉了閉眼,低低吐出一口帶血的氣。
“我先記著。”
記著,不是為了明天就翻。
是為了有一天真翻的時候,不會連該對誰下手都記錯,一筆也不落下去,真。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然後把眼神收回去,收得像冇脾氣一樣。
明天纔是第一輪真正的篩。
他不急著贏。
先彆輸。
-